武林有嬌氣 第三章 白鷺城往事

山間小道雖然崎嶇難行,卻比走大道省時許多。

大約快到黃昏之際,我和白越終於抵達了白鷺城。且由於我二人的容貌都極為出色,排隊進城的時候,還引發了不小的騷亂。

直到快臨近城門口接受檢查的時候,許多百姓依舊時不時地看著我們,紛紛竊竊私語。因為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生得極美,所以此時面對眾人異樣的目光和各種指指點點,也只當他們是在感慨我的美貌,未作他想。

只是接受路檢的時候,人人手中似乎都拿著路引,我覺得自己兩手空空地過去委實太過異樣,便問白越道:「必須要那個東西才能進城嗎?」

白越道:「這是自然。要沒有這些東西,誰知道你是什麼地方的人,從哪裡來,準備到何處去。」

想著既然是如此重要的東西,我不敢胡亂捏造,便笑容真誠地向白越伸出了手:「還請公子借路引一閱。」

白越不為所動,依舊毫不猶豫地拒絕:「不借。」

我無奈,眼見距離城門越來越近,便只好對一旁不停地打量我的一個大鬍子漢子溫聲道:「敢問大哥可否借路引一看?」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被我這樣的絕色美人問話,大鬍子當即臉色大變,丟下一個路引在我手裡之後,轉眼便不見了人影。

我拿著他丟下的路引,有些憂傷地道:「我又不嫌棄他長得平平無奇,他怎麼就這麼無顏見我呢?唉,果然太美,也是一種罪過。」

白越屈指彈了彈袍角染上的塵灰,雲淡風輕地道:「你怎麼就知道,他是因為害羞,而不是因為害怕呢?」

我下意識地脫口道:「他又不是道士,識得妖氣,又怎麼可能……」

說到一半,我察覺不對,立馬用手捂住了嘴。不過好在人群中談話的聲音比較大,白越並沒有聽清楚,問道:「你方才說什麼?」

我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努力將表情調整自然,道:「我剛剛說,我長得這麼好看,又沒有想過要傷害他,他根本沒有害怕的理由啊。」

白越張了張嘴,正準備說話,前方有身著盔甲的黑衣士兵揚聲道:「到你們了。」

白越將路引遞上,順利過關,然後牽著白馬在城門口頗有些幸災樂禍地看我。

我也用妖法將那個漢子留下的路引改了內容,然後遞了過去。

「王家村村民,王鐵栓,進城尋友?」那黑衣士兵有些不敢置信,道,「王鐵栓當真是姑娘真名?」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沒錯沒錯,是的是的。」

城門口,白越眼底的笑意更深。

黑衣士兵還欲再說些什麼,就在此時,另外一個面色凝重的青衣士兵附在他耳邊說了一些什麼話。那黑衣士兵瞬間變得臉色蒼白,連額角都滲出了汗。待那青衣士兵語罷,黑衣士兵竟想也未想,便將路引丟到我懷中,連連對我揮手道:「趕緊走……」

我想,許是因為那位黃衣將軍對我一見鍾情了,所以才會讓黑衣士兵不要為難我。雖然我不能跟他在一起,但為表感謝,我還是回頭對著他丟了一個飛吻過去。

許是因為太過激動的緣故,本來準備登高上城樓的黃衣將軍被我的飛吻所驚,猶如脫了軸的車輪一般,從城樓上骨碌碌地滾了下來。周遭士兵也被嚇了一跳,急忙大呼:「將軍!」

原本井然有序的城門,頓時變得亂糟糟的一片。

白越指責我道:「你嚇到別人了。」

我反駁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太過激動才會失了分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白越看了一下城樓,又看了看我,神情悠遠:「究竟是誰說的對,很快就知道了。現在本公子對你的路引有些好奇。」

我死死捂住路引道:「你剛才都不給我看,我憑什麼要給你看啊!」

白越目光越過我,徑直落在一旁人聲鼎沸的酒樓,說道:「你說呢……」

我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在尊嚴和食慾之間掙扎了一瞬,便果斷遞上了路引:「先說好,你付飯錢,我才給你看的啊。」

白越將路引展開,前前後後,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之後,方才將其丟回我懷中:「看來你是真失憶了……」

我語氣淡淡地道:「那不是很早之前就說過的事情嗎?」

白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這個路引沒有半點作假痕跡,可剛才我好像記得,你身上並沒有路引。」

我默然不語。

白越看了我半晌,見我真的不打算解釋,便哼了一聲,道:「不說算了。一會兒只有清湯麵,一塊肉都別想吃。」

小氣鬼!雖然我的尊嚴告訴我此時應該嚴詞拒絕,但我的雙腿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作為一個不會點石成金術的妖怪,我深深地為自己感覺到羞恥。

嗚呼哀哉,一代絕色竟為一碗麵折腰!真是想想都覺得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作為有絕對實力扭轉這一悲劇的人,卻對楚楚可憐的我的目光視而不見,只是自顧自地坐在桌前,品著十八年的花雕,吃著各色山珍海味。

那香味實在太誘人了,我嚥了咽口水,指著桌上那些香氣四溢的菜道:「我想吃那個醬燒肘子!」

「不行。」

「那芙蓉蝦仁呢?」

「不可以。」

「那魚翅湯呢?我就喝一小口……」

「做夢。」

「……」

在連續被拒絕十三次之後,我終是怒了:「你一個人又吃不完那麼多東西,分一點給我,又怎麼了?我長得這麼好看……」

白越輕飄飄地看了我一眼:「你長得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頓覺挫敗,只好捧著麵碗,又乖乖地坐了下來,並不禁對話本上的那些故事產生了一絲懷疑。說好的絕色美人會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呢?!都是騙人的!

而且更為悽慘的是,當我準備化悲憤為食慾,就算是清湯麵我也要吃個十七八碗的時候,店小二帶著兩個格外富態的商人走了過來,嘴裡喊著:「麻煩讓讓,這裡還有客人要來坐。」

作為一個只點了一碗清湯麵還不加肉的客人,我自覺實在沒臉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客人們搶座位。不過說來也奇怪,在我們沒進來之前,酒樓熙熙攘攘很是熱鬧;可當我和白越進了酒樓之後,這裡就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直到小二招呼我們找桌子坐下,酒樓裡面才慢慢又有了一點人聲。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敏感,我總感覺自己低下頭吃麵的時候,四周就會湧來許多打量我們的目光,而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那些目光又瞬間消失了。

眼下當我端著麵條站起來,可憐巴巴地走到白越身後之時,酒樓裡突然又靜了下來,甚至還有人顫抖著手拔出了刀,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我繼續埋頭吃麵,酒樓便又轉瞬恢復了正常。我仔細思量了半天,也不知道眾人為何會如此緊張,最後只好把這一切的不正常都歸結於世人對於見到絕色美人的震驚吧。

畢竟一路走來,長得像我這麼好看的人,已經沒有第三個了。

其實一開始我並沒有把白越算進其中,因為大多數話本里,好看的男子和好看的女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型別,他是沒辦法和我搶風頭的。但後來我轉念想到了男皇后「韓子高」,想到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這首《越人歌》的由來,頓時覺得自己看事情不可太過狹隘,萬不可低估美男子在愛情界的戰鬥力。

當我喊小二再上第三碗清湯麵時,白越的一壺酒也喝了將近一半,他纖長的手執著碧綠欲滴的杯,說不完的清雅,道不盡的風流。

殘陽似血,街上行人漸漸歸家,隔壁桌的商人似遠道而來,餓得有些狠了,風捲殘雲地吃了一桌酒菜,這才慢慢地開啟了話匣子,開始說起各地的物價和一些有趣的見聞。

將杯中最後一口酒飲盡,白越俊美如玉的臉上略微染上了一絲胭脂般的緋紅,看上去少了幾分清冷的謫仙氣質,倒越發像醉臥美人膝的翩翩公子。

擱下酒杯,趁小二去取酒的空當,許是閒得無聊,白越難得主動挑起了話頭:「如今我們身處白鷺城,但你可知這白鷺城過去還有一樁盡人皆知的風月之事。」

一聽「風月之事」四個字,我就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哦?」

白越夾起一筷子松鼠鱖魚放進嘴中,慢慢嚥下,道:「白鷺城原本無主,直到四十年前大殷朝內憂外患之際,上將軍楚恆力挽狂瀾,外退強敵內平動亂。天子感念楚恆功勞,封其為戰神,並將富庶的白鷺城賜給了楚恆作為封地。」

白越說,楚恆接受封賞之後,權勢一度達到了巔峰,但他並沒生驕縱狂傲之心,反而一心為國征戰,接連橫掃周邊諸多小國,讓其國土永遠歸屬於大殷,將大殷的領土擴大了將近三分之一。雲樓是他所破的最後一個小國,也是在那裡,戰無不勝的楚恆遇到了他這一生最大的劫難——雲樓公主雲瑤。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縱使楚恆無情無慾地過了將近三十個年頭,最終還是栽倒在雲瑤的石榴裙下。

雲樓國破那日,國君在王宮點火自焚,王后不堪受辱懸樑自盡,身為公主的雲瑤也穿著最華麗的衣裙登上了雲樓最高的城樓。直到很多年後,參加過雲樓一仗的將士,都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

那天,烏沉沉的雲靄籠罩了雲樓的整個國都,雄偉的雲城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楚恆騎在一匹高大的烏蹄馬上,冷眼看著雲樓國都傳來的陣陣哀號。正當他準備下令徹底攻破雲樓國都的時候,一位身著大紅衣裙的少女忽然出現在了城樓之上。彼時四周氣氛原本無比壓抑,可少女火紅的裙裾好似在絕望之地開出的花,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殷賊無恥,毀我家國。」許是知道如今的局面早已回天乏術,少女一邊流淚,一邊走向了城樓的最邊緣,嘴裡唸叨著,「雲瑤無能,一不能救父兄,二無法助百姓。雲樓若滅,雲瑤當亡。」

這些年楚恆滅過許多的小國,聽過無數人的唾罵,看到過許多國王的不甘,也見過許許多多家破人亡的悲慘景象。他手上沾過的人命猶如過江之鯽,早已數之不清,生死對他而言,不過如日升月落一般稀鬆平常。

能爬到他這個位置,紅顏絕色自是從來不缺,可那些投懷送抱的姑娘,就算顏色再好,他也始終記不住她們的名字或者容貌。很多人都說,大殷國的將軍楚恆是沒有心的行屍走肉,只知曉征戰殺伐。就連他自己也對這樣的說法毫無異議。

可眼下,當那烏髮紅衣的少女從樓上躍下的時候,不知為何,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她的鮮血和死亡。他想要她活著。

楚恆素來奉行行動第一,腦中出現了這個念頭,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往城樓那邊奔去,堪堪接住了那想要殉國的少女。少女身子骨纖瘦,抱在懷中幾乎沒有任何重量,有那麼一瞬間,楚恆竟有些恍惚地覺得,他抱著的或許是朵快要凋謝的花。

少女本是抱著必死的心躍下城樓的,最後不僅沒死成,反倒被害她國破家亡的仇敵救了,這讓她格外覺得屈辱悲憤。所以在回過神來的瞬間,她想也未想便拔下了腰間的匕首,想要捅向楚恆的胸口。只可惜,並沒有成功。

楚恆畢竟是在腥風血雨裡面掙扎求存之人,少女剛拔出匕首,他便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救了你。」他輕聲道。

「我不需要你救,」她眼眶發紅,語帶仇恨,「如果不是你,雲樓不會被滅,更不會成為血流成河的地獄。」

經過七天七夜的攻城之戰,如今他們足下的土地早已遍染鮮血。天邊殘月暗淡,近處連綿燃燒的民宅房屋,卻將黑夜映照得恍若白晝一般。

楚恆看著少女梨花帶雨般的臉,忽然間覺得世界都漸漸明亮了起來。以往除了大殷的陛下之外,他不屑於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如今他卻不由自主地放軟了語氣,向她笨拙地解釋道:「就算不是我,像雲樓這般弱小的國家,遲早也會被其他強國吞併的。」

聽到這裡,我終是忍不住插話道:「那種時候,對自己喜歡的女子說這樣的話,真的合適嗎?我要是雲樓公主,肯定恨不得一刀捅死他。以我閱遍無數話本的經驗來看,從這裡,就可以預見這個故事的結局肯定淒涼無比。」

白越微微頷首,也深以為然:「錯的時間,遇到了對的人。一個亡國公主,一個敵國將軍,本來就註定了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頓了頓,白越又抬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過本公子挺意外的,你居然沒說什麼只要有情人能成眷屬就好這類見鬼的話。我記得虐戀情深的套路,在話本里面好像也挺時興的。」

我將已經吃完的麵碗重重地擱在桌上,挺直了脊背道:「本姑娘雖然喜歡看話本,但也不是不分對錯的。譬如那種家國都對他很好,他卻偏偏還要和仇人攪在一起的,我就堅決不能忍。如果一個人只因為仇人長得好看並且對他很好,就能忘記滅國之仇,忘記殺親之恨,然後沒心沒肺地跟仇人在一起,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稱之為人。」

白越聲音低沉地道:「在這一點上,雲瑤的想法跟你一樣,她也認為生而為人,一不可忘父母之恩,二不可忘家國大義。所以楚恆將她帶回白鷺城之後,就算將世間一切的珍寶都捧到她面前,她也始終對他不屑一顧……」

白越說,那個時候,世人皆感嘆楚恆將軍的一往情深,卻從來沒有誰問過雲瑤究竟需不需要那樣的感情。

楚恆說,她活,雲樓的俘虜就能活。雲瑤顧念那些俘虜的性命,便不敢再輕言殉國,可心中難免對楚恆更痛恨了幾分。

楚恆打小就天資卓越,別家的孩子寒窗苦讀數十載才勉強考上秀才,他卻輕輕鬆鬆就中了探花。白馬遊街之時,紅袍風流的少年郎,不知讓多少姑娘亂了芳心。後來大殷內憂外患,他棄文從武,一路披荊斬棘殺敵如砍瓜切菜一般,不過五年光陰,便從不知名的小兵成了名震天下的大殷上將軍。

從小到大,只有楚恆不想要的,卻從來沒有他得不到的。

所以雲瑤越是對他的示好無動於衷,他便越是想要得到這個姑娘,最初的三分興趣,隨著時間的推移,就逐漸演變成了十分的執念。起初楚恆也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雲瑤的蠱,就算明知那個姑娘的心是冷的,他還是甘願對她掏心掏肺。後來,他嘗試了許多方法,都沒辦法淡忘對雲瑤的感情,他便徹底認命了。

得不到,忘不了,逃不開,掙不脫。楚恆覺得,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

有的時候,當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雲瑤冷漠相待的時候,楚恆也曾滿目悽然地質問雲瑤,究竟要他怎麼做,她才願意對他敞開心扉。每每這時,雲瑤都會嘴角微揚,對他露出一抹美到極致,也嘲諷到極致的笑。

她說:「除非雙親仍在,家國仍在。」

但是,雲樓已經滅亡了,雲樓的土地都已經成為大殷的國土,就連雲樓的名字都被改為了新安郡。時間不可逆,結果不可改,楚恆很絕望地發現,他可能窮其一生都無法得到雲瑤的愛。

有忠心耿耿的下屬不願意看見楚恆這般痛苦,便對楚恆說:「上將軍何不考慮與公主要一個孩子?都說女子若為人母,心腸也會變得柔軟。」

楚恆有些傷心地說道:「可是這些年她寧肯自傷身體一直喝避孕的湯藥,也不願與我有孩子。」

下屬道:「雖然公主不願意,但上將軍可以讓大夫更改一下公主的藥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