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結紅絲曲意承君歡

那根紅線最終還是被瓊妃呈到江朝曦的御案上。當天晚上,我便被召至養心殿。

宮燈稀稀落落地亮了起來,光影投在地上,邊緣被暈染得一片模糊,如那晚曖昧柔軟的月光。我一步步踩過去,於是那些光影便倏忽間支離破碎。

江朝曦低頭坐在案前,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走到跟前,我才看到他正用手指摩挲著兩根紅線,心頭一震,道:「皇上……」

案邊只點了一盞蓮花紗燈,柔美的燈光從宮紗縷縷滲出,灑在他的烏髮上映出圈圈光澤。他沒有抬頭,兀自說道:「以後傳什麼東西,給朱文就是,不要讓思言傳了。」

我低眸說了聲「是」,他又道:「你為什麼和瓊妃突然交好?」

他抬頭看我,曜石般的眼睛在昏暗中晶亮。我頷首笑道:「回皇上,臣妾和瓊妃之前並無太多交集,只是最近才覺得瓊妃才情超人,氣性爽直,讓臣妾委實佩服。」

「才情超人,氣性爽直?」江朝曦嘴唇一勾,意有所指道,「朕那晚沒說錯,你和她是很像,表面上性子清冷,卻都沒有一句實誠話。」

我笑道:「瓊妃娘娘久沐皇恩,臣妾哪敢高攀。」話音落,袖子被江朝曦一扯,我整個兒人跌倒在他懷裡,有溫熱的氣息吞吐在耳畔:「思言還不值得你說高攀。」

離得這麼近,可以看到他繃緊唇線,表情認真無比。這些日子朝堂頗不平靜,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些,顴骨稍稍聳起,眼下有一抹烏色,整個人透出一些疲憊。我兩頰微燙,吶吶著不知如何說起。所幸他直了身子,將手中一根紅線抽出,為我戴在腕上。

他結那根紅線結得很是認真,捻著紅線的手指偶有觸到我的肌膚,一陣陣的癢,像小蟲子般鑽到心裡去。我正發怔,忽聽他問道:「你讓思言呈這根紅線給朕,想說什麼?」

我想了想,道:「皇上看到紅線想到什麼,臣妾就想說什麼。」

本以為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又會惹得他大怒,沒想到江朝曦毫不含糊地道:「朕看到紅線,睹物思人,難道你也想說這個?」

紅線重新結好了,是比上次還漂亮的一個結釦。我溫聲道:「皇上英明。臣妾想到沒有幫皇上結好另外一根紅線,心裡總是個事,皇上今日就讓臣妾了此心願吧。」

他的聲音裡透出些微嘲諷:「這次不是與民同樂了?」

我吶吶道:「不是。」

江朝曦心情大好,輕聲笑道:「不是與民同樂,那是什麼?說不好就不讓你為朕結紅線。」

我無奈道:「是定下百年良緣。」

他驀然一靜,道:「買那紅線的時候,朕就沒想過什麼與民同樂,只想著自個兒,還有你。」

他將另一根紅線塞到我的手中,一雙眼睛只看著我,灼灼得幾乎要燒起來。我心神莫名一陣恍惚,將紅線在他腕上認真纏好,開始打結。

沒想到一個結快要打好,江朝曦卻手腕一抬,那個快要打好的結就散了開來。

我只得再纏繞絲線,重新打結,沒想到結快要打好時,他又是一個抬手,結果紅線又鬆散開來。

如此這樣兩三回,我被他作弄得狼狽不堪,鼻翼上都滲出了汗珠,江朝曦這才懶懶地道:「溪雲,你真的明白朕的話嗎?兩根紅線,一根代表我,一根代表你,只是這世間最普通的男女罷了。」

手指一頓,我的心也隨之停跳一拍。只聽他淡淡道:「朕不是用強的人,你身在南詔心在襄吳,你現在對朕說的什麼定下百年姻緣,其實都是騙朕的。你從未歡喜過這場政治和親,以前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我想辯解,但無從辯解。

江朝曦臉上的神情難辨悲喜:「這世上,唯有感情是最難入戲的吧?假裝愛一個人,是這世界上最難的事情。所以精明如你,也露出了馬腳。」

我怔怔地看著江朝曦,眼淚刷地一下流了下來。

我一直都很堅強地應對著所有陌生的人或事,一直都很冷靜地判斷著周圍的形勢。可是這一刻,我驀然有一種痛徹心扉的悲傷。

我在做什麼?我為什麼要復寵?我為什麼要百般討好江朝曦?

此刻我才發現,江朝曦的寵愛對我來說的,所有的意義都在於瓊妃的一句話。

她說,這個時候你若不對皇上表明心意,只會讓洵王白白遭皇上排斥。

我一直都認為,江楚賢是可以幫助我,幫助襄吳的人,所以我不能讓他遭受江朝曦的猜忌。可是真真正正到了這一刻,我才發現,我只是怕他被江朝曦所傷害。

江楚賢,江楚賢……

真的如瓊妃所說,你拿我來試探江朝曦,你用我來為將來鋪路嗎?……

江朝曦沒有說話,只是輕摟著我,默默地看著我哭。我止不住眼淚,只好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皇上恕罪……臣妾失態,求……皇上降罪……」

他盯了我一會,一手摟我,一手將案上放置的酒壺拿起,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後低頭吻住了我。

酒液瞬間流入喉嚨,辛辣無比。我嗆得咳嗽起來,他卻不放過我,待我咳得輕些,又將酒壺遞到我唇邊,令道:「喝,喝,朕不罰你失儀,準你一醉方休!」

我劈手將酒壺拿過來,咕嘟嘟灌下一大口酒。以我的酒量,也能飲上一兩杯,只是那酒很烈,燒得胃裡灼灼地痛起來。酒入愁腸,愁思千迴百轉,但也麻痺了心緒,江楚賢的影像在我腦中漸漸模糊起來。

我悽然一笑,對江朝曦道:「皇上,你看錯臣妾了,臣妾是真的知道錯了……七夕那日回去,臣妾心裡難受了好一陣……」

人都說酒後吐真言,可我覺得酒後謊話才能說得如真的一般。只有麻痺了自己的心,說起慌來才不會心痛。

我的手指不聽使喚,顫抖著將他腕上的紅線用兩指絞著,想打出一個結,可是大概我剛才喝得太猛,酒勁一直上湧,連最簡單的結釦都沒打好。

江朝曦再沒作弄我,靜靜地看我的動作,等我終於將紅線結到一起,他才淡淡道:「朕抬得手都麻了。」

我見紅線結成,醉眼朦朧地端詳了半晌,道:「皇上可滿意?」

他悶聲應著,將我一把打橫抱起,向內室走去。我只覺身體一陣悠悠盪盪之後,身下一軟,便躺在了一張漢白玉牙床上,一股幽香撲鼻而來,更讓人頭昏腦脹。我勉力睜開眼睛,只看到青絲紗帳上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意動神飛,栩栩如生。帳子很是柔軟,逶迤在江朝曦的肩頭,在宮燭的微芒映照下,似是染了一層薄雪。

他慢慢覆蓋了上來,啞聲道:「溪雲……」

我閉上眼睛,默默承受那曖昧又難堪的壓力。他的吻霸道而溫柔,帶著一份濡濡的涼軟,徐徐從我的額頭、嘴唇、脖頸漸次下移,一直移到胸前的高聳處,緩緩地廝磨著打圈。

胸口似是有千萬只螞蟻在爬,酥癢一片。我不由得一陣緊張,整個上半身都僵硬了,只等這難耐的時刻快些過去。他偏不讓我如願,扯開上衣宮服,又去扯裡衣。我慌忙去掩,但酒意上來,動作只慢了一慢,胸前大片肌膚便裸在空氣裡。

我索性一側身,兩臂環胸,但頃刻便被他帶了三分怒意,用力正了過來。

「洛溪雲,朕早就告訴你,朕不是用強的人。你何苦如此?」

他眼神銳利,只看一瞬,便讓人渾身僵冷。我對他曲意逢迎,卻在關頭退縮,只怕是惹惱了他。眼看又是一場狂風驟雨,我六神無主,只得咬牙鬆開雙臂,絞纏上他厚實的肩膀。他籠著我的身軀,輕笑一聲:「你演得真差。」

我張口想要辯解,他卻沒有給我機會,只埋頭低進那片最柔嫩的酥軟裡,再無任何溫柔繾綣,只一味地強取豪奪。我兩眼冒星,喘著氣想要推開他,兩根手臂卻再度無力地垂在兩邊。

裙帶鬆垮,接著宮裙被一把扯開丟到牙床角落。裸在空氣中的肌膚迅速被覆蓋,粗糲的質感頓時從腿上傳來,摩擦間有一種微妙的痛楚。我驚叫一聲,鼻翼一酸,只抽抽得想哭。江朝曦將手臂從我的背後穿過去,緊緊籠住我,在我耳邊喃喃道:「溪雲莫怕,莫怕……」

我掙扎了幾下,便無力地放棄,只在他懷裡喘氣。上身被他穩穩地固定住,動彈不得,於是兩腿也被遽然分開,被迎接受他的強硬。

江朝曦並不著急,伏在我耳邊低語道:「這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汗水從額頭滲入髮絲,匯成一道流到脖頸下。我閉著眼睛,無力地點了點頭。

他渾身肌肉驀然一緊,還未等我反應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傳來,似是撕裂了身體裡最嫩的那一塊血肉。我耳邊嗡嗡鳴響,極力咬住牙齒,才將痛呼生生嚥下,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他絲毫不憐香惜玉,沒有再和我說什麼,只一味地攻城略地,縱橫馳騁。痛楚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感覺,一忽兒仿若在江上漂流,一忽兒恍若在煉獄炙烤。我終於哭了出來:「不要,不要……」

眼淚被他兇狠地吻掉,不帶絲毫的憐惜。他沒有停止進攻,粗喘著氣,將我摟得更緊:「溪雲,朕就要逼你到絕路……逼你將心掏出來,讓朕看看是不是隻有朕一人……」

不知過了多久,律動有力的衝擊終於漸漸平復下來。江朝曦往旁邊一倒,臂上力道不減地抱著我。我只覺渾身痠痛,眼皮沉重,頭一歪便睡了過去。

醒來時,眼前一團昏黑。我梗著脖子,就著淡薄的光看見床角衣裙凌亂,驀然想起昨夜的事,心頭一跳。

「醒了?」耳畔一熱,是他的聲音。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不敢看他,心裡空蕩蕩一片,不禁難過起來。

他的身體又傾覆上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驀然,有手指撫上我的嘴唇,脖子,腰肢……我兩頰發燒,喃喃道:「皇上。」

如此又糾纏了一回,他才側臉問了一聲:「朱文,幾時了?」

「回皇上,這會兒剛過四更。」

江朝曦扭過頭來,低聲道:「上次因你破了例,上朝前一晚留宿在你宮裡,這次可不能了,不然朝堂上那些老學究非群情激奮,參你幾大本不可。你躺著,朕讓朱文傳花廬來伺候你梳洗,在這裡等朕。」

我掐指一算,今日正是初九,上朝的日子,便出聲道:「既是如此,臣妾便趁著天光未亮即刻回宮吧。」

他嗤的一聲笑,語氣曖昧,道:「那怎麼成?昨晚上你可是累壞了。」

我臉驀然一燙,只強撐著身子去抓床角的宮服。他一雙大手趁機撫上我不著寸縷的背,用指尖來來回回地掠過皮膚。我一陣顫慄,揪緊了手中的宮服,吞下差點溢位的吟哦。

江朝曦若有所思道:「冷碧苑畢竟只是蘭林宮的東苑罷了,倒是委屈了你,不如朕賜你詠絮宮,離這邊近,通傳個什麼也方便。」

我忙道:「臣妾何德何能得此眷顧,請皇上三思。」

他未置可否,乜斜了我一眼。

有宮女入內,將宮燭點燃,室內明亮起來。我瑟縮在一團凌亂岑被之後,看著宮女服侍江朝曦漱口,穿衣。他隔著紗簾看我,淡淡道:「朕的正三品寵妃,怎麼能如此寒酸?此事就這麼定了。」

心知反抗無果,我只好低頭沉默。

宮服有幾處破損,上好的雲錦就這麼報廢了。我不習慣應對養心殿宮女們那曖昧的目光,索性餓著肚子呆在床上,待花廬帶了一套全新的宮服匆匆趕到,服侍我起身著衣,才讓周圍的宮女傳了早膳。

我起身的瞬間,花廬飛快地往我身後一瞥,疏忽便低下頭去。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床單上有一抹嫣紅,泣血盛開。

我心裡一陣難受,握住花廬的手,才忽覺自己的手冰涼冰涼。花廬握緊我的手,低聲道:「娘娘,沒事了。」

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面目全非了。

香湯沐浴,稍事休息,我便籠了披帛,疲憊地靠在檀木榻上,怔怔地看著窗外景色。這個夏天眼看就要結束,日光依舊晃酸人眼,惹人發睏。我想著回宮好好休憩,但江朝曦臨走時交代過,要我務必留在養心殿等他。

這不合祖制,不過我也顧不得太多,只邊打瞌睡邊坐著等。如此便等到日跌西山,江朝曦一身袞服地踏進養心殿,於是便和他一同用了晚膳。

整個晚膳吃得很是沉默,他臉色陰沉著,風捲殘雲般將御膳吃了個飽。這可苦了我,無論吃什麼也總要先緊著他,於是一忽兒操心著宮女佈菜,一忽兒為他斟酒,真正用膳的時間就沒多少。到江朝曦命人撤膳的時候,我還有些飢腸轆轆。

看他臉色不對,估計是朝堂上有什麼棘手的事,加上肚餓,我起身請安告退。江朝曦睨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一揮手,朱文便呈托盤恭敬地跪行過來。

托盤裡是一排排的綠玉牌子,上面寫著妃子位份,這些都是敬事房備下的綠玉牌子,供皇上挑選侍寢妃嬪使用。

頭天承歡所造成的痛楚還未完全散去。我生了怯,乾笑著道:「皇上……」

江朝曦也不看我,順手拈起一枚翻了,正是寫有我位份和名諱的綠玉牌,道:「朕要你陪。」

還說他不喜用強,可他處處都是一副帝王派頭。

我只好讓花廬先回冷碧苑,隨宮女去洗漱沐浴。待一切準備妥當,我悄然步入寢殿,只見江朝曦就著一朵如蘭燭火,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的一卷書。

許是聞到一股浴後芳香,他放下手中書卷,抬眸看我。一揮手,兩邊侍奉的宮女便魚貫而出,只留下我和他兩兩對望。

我有些無言,只垂手立在一邊,只聽他蹙眉道:「休息了一整天,你怎麼還是沒什麼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