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喧鬧的夏日終於走到了盡頭。
八月中,郊祀建成,江朝曦下旨在奉天殿賜宴,皇族、百官、內外命婦皆賜飯。(注:泛稱受有封號的婦女。命婦享有各種儀節上的待遇,一般多指官員的母、妻而言俗稱為「誥命夫人」。)
江朝曦坐於御座之上,皇后端坐在身側,座旁由二十四護衛官伺立。洵王、蕭王、齊王、陳王等諸王由南向東西而坐。
大殿內外便燃起了華燈,通明一片。吉時剛到,宴席正式開席。皇室、文武百官皆舉起酒杯,向江朝曦山呼萬歲。
我穿了一件海棠紅廣袖宮裝,頭上戴了鶯羽黃垂珠金簪,端坐在位子上,驀然撞見江楚賢的目光,心頭一震。
洵王在南詔素來有風雅之名,即使是遭受貶斥之變,也未見對他的風流神采有過絲毫的影響。眼下,他眼中卻是憂慮重重,只遙遙地望了我一眼,便復又躲開目光。
我略一思忖,自上次將信物交給浮生那日,已有十日,哥哥那邊也該有訊息了,但現在卻遲遲未有回覆。確實不太正常。
這麼一遲疑,杯中物也比別人慢了一慢。宴飲食物原料都是四方珍異,從南詔各地水陸運入宮中,經御膳房烹製,如此美味在我口中只能覺得味同嚼蠟。
宴席行至高潮,我煩悶不已,借了淨手的理由出了大殿。殿內的喧囂之聲離得遠了,恍若隔世,我索性走得遠了,到了一處水榭。花亭月午,月光溶溶,灑向大地燦若白練,美景如斯恰如一杯醉人的醇釀。
月光地裡有一個人徐徐而行,身形清瘦,背影成細長的一抹。我含笑對來人福身:「見過王爺。」
江楚賢行至面前,淡然道:「賢貴嬪不必多禮,本王從殿中出來,只和娘娘說一兩句話就回去。」
我心念一動,道:「是不是襄吳那邊有問題?」
他點了點頭:「娘娘聰慧。浮生將你的信物傳回襄吳,洛鶴軒並未答應同你見面。」
我「啊」了一聲,揪緊了手中絹帕:「那該如何是好?」
江楚賢道:「我們都沒有料到洛鶴軒的態度是如此強硬。於是三日前,皇兄索性讓我通過浮生和洛鶴軒做了談判。」
「那哥哥同意讓出青州了嗎?」
「依然沒有。」
冰綃材質的內衣浸了冷汗,再經涼風一激,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月光再美,此時於我仿若覆了一層冰霜。江楚賢道:「洛將軍拒絕了我,讓我也大感意外。其實此事對洛家大大有益,收復徐州和雍州,是難得的戰功。雖說要讓出青州,但青州不在洛家轄軍保護範圍內,論責任也攤不到洛將軍頭上。」
我失聲道:「王爺,能不能想想辦法,讓我和哥哥見面,親自和哥哥說!」
「不行。」他道,「若你再堅持見面,只會讓洛將軍認定你已被皇兄控制,如果襄吳那邊再覺察出異樣,會切斷浮生這條眼線,以前的努力也會毀於一旦。」
我頹然坐下,道:「浮生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已經暴露!我何嘗不想讓襄吳斷了浮生這條眼線!」
提起浮生,江楚賢容色有過一瞬間的彷徨,但旋即恢復了平靜。他悵然道:「千般萬般,都是本王的不是。只是我也是受制於人,不得不做違背本心的事。」
他從來都是這樣坦蕩無畏的君子,率性而為。我笑了一笑,起身道:「王爺言重了。難道不覺得奇妙嗎,雖都是為南詔辦事,你我卻都有為襄吳籌謀的私心。」
江楚賢握手成拳狀,放在唇邊輕笑一聲,道:「是,這大概是因為身為棋子,同病相憐吧。」
同為棋子,同病相憐。我和他,都沒有將彼此逼到絕路的打算,彼此的身份、責任和命運卻不容我們做任何的反抗。
我想了一想,道:「若是談判不成,南詔和襄吳就只能硬碰硬,毫不含糊地打一仗了?」
「南詔戰勝的機率很大。」江楚賢負手而立,「那樣一來,襄吳的洛家會受到挫折,南詔蕭家的勢力再度膨脹,於誰都無益。」
我朝四周看了一看,見無異樣,才小心地往他那邊靠了一靠,低聲道:「王爺何不順水推舟,讓皇上受蕭家的擎制,然後自己投靠蕭家?」
剩下的四個字我沒有說出口,因為逼宮奪位這樣的話,實在是大大的忤逆。
江楚賢只笑著看我,並不接我的話。他仰頭望了望天上的一輪明月,低聲道:「洛溪雲,你果然是心比比干多一竅……」
什麼?
我一怔愣,心知不妙,不甘心地想再說什麼,江楚賢已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拱手道:「本王不宜離席太久,告辭。」
說完,他轉身向大殿方向走去,再不回頭。我咬了唇,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江楚賢,對不起,我還是利用了你……
我一直想用皇位來策反你,可是我早就明白,你不可能去倚靠蕭王。
蕭家出了太后和皇后,榮極一時,就算權勢坐大,功高震主,為了讓天下人信服和顧及皇家的臉面,蕭王也只會以攝政王自居,不會逼得江朝曦退位禪讓。
我在做什麼……我是在說服你走一條最艱難的路……
心潮澎湃,難以平復。有什麼東西再也無法抵擋,破土而出。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追上江楚賢:「王爺還沒有告訴本宮,為何要說這樣一番話?」
「你不需要知道。」他沒有看我,淡淡道,「你只要多加小心,保全自己就可以了。」
我心裡痛楚,悽然一笑:「保全自己?從入宮那日起,我便是步步籌謀。在王爺心裡,我洛溪雲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工於心計,利慾薰心的女子?可是我沒有選擇,沒有選擇。入了宮,我一個可倚靠可商量的人都沒有……」
越說,我心裡越是酸楚。臉頰上冰涼一片,是我流了淚。江楚賢默默地看著我,眼神中流露出悲憫之色。他似乎也有震動,痴痴地抬起手,想為我拭去眼淚。驀然,他彷彿驚醒了一般,急忙收回手:「娘娘。」
有什麼微妙的情愫,如絲如縷,脈脈漾在空中。我回過神來,不由得後退一步。江楚賢頓了一頓,道:「娘娘需得明白,皇兄若是達不成目的,娘娘也就成了沒用的棋子。若是連立足都難,又怎麼為襄吳籌謀?」
我絞緊絹帕:「謝王爺提醒。」
不遠處,花廬輕聲喚我:「娘娘,娘娘。」我心一緊,飛快地朝他遞了一個眼神。江楚賢垂下眼簾,再不多言,離我而去。
我循聲走過去,見花廬一臉慌張,定定神道:「沒事,本宮只是有些胸悶,出來走走。」
花廬執了我的手,卻是一手心的汗,低低對我道:「方才奴婢來尋娘娘,見有黑影一閃而過,才急忙喊娘娘。」
我心一沉,道:「你來尋我時,可聽到我和王爺的談話了?」
花廬搖頭,道:「大殿的歌舞聲隱隱傳來,加上你們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清楚。」
江楚賢有些武功底子,自然不會輕易讓人聽去了談話。我反覆想起他坐在殿下,飄忽而來的目光,以及瓊妃的很多張臉,冷漠的,微愕的,淡然的……
用了一盞茶的功夫穩了穩心神,我向奉天殿走去。
教坊司設了九奏樂歌,又排了炫美舞蹈,美輪美奐。江朝曦面露喜色,拊掌大笑道:「好,好!」
眾人見龍顏大悅,紛紛逢迎起來。江朝曦雅興一起,讓朱文備了紙筆,賜給群臣墨寶。待一輪寫完,皇后笑吟吟道:「臣妾也向皇上討個恩典,這墨寶也賜臣妾和幾位妹妹吧。」
江朝曦欣然應允,在金泥紙上寫了幾張,分別賜給皇后和其他幾位妃子。輪到我時,他突然一扔筆,懶懶道:「朕累了,就寫到這吧。」
皇后掩不住眼中的得意,但仍然笑道:「皇上這樣厚此薄彼,白白讓賢妹妹心裡不痛快。」
此話一齣,林婕妤、慧貴人等人更是洋洋得意,覷著我的眼神更是充滿了不屑。
我面上平靜,垂手侍立一旁,忽聽江朝曦道:「其實朕只是想討個巧罷了,朕出個謎,賢貴嬪若是能答上來,朕就賜賢貴嬪墨寶。」
我福身道:「臣妾洗耳恭聽。」
江朝曦淡淡道:「解語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浪尺,入竹萬竿斜。」
我思忖道:「皇上,謎底是風。」
他拊掌大笑道:「愛妃剛才就出去吹風了呢,所以這麼快就猜著了,不算不算,朕還要再出。」
我陪著笑,暗地裡握了一把汗。江朝曦莫名提及我方才吹風一事,絕對不簡單。
莫非花廬看到的那個黑影就是江朝曦的探子?
正尋思著,只聽他又道:「兩碟豆。」
我用餘光瞥見有宮人將吃剩的菜餚從案上撤了下去,其中一道正是以黃豆為輔菜,便接道:「一甌油。」
江朝曦將玉石紙鎮放在手裡把玩著,一雙眼卻是上上下下瞧著我:「朕說的不是‘兩碟豆’,而是‘兩蝶鬥’。花間兩蝶鬥。」
我知道他是故意刁難,道:「稟皇上,臣妾說的是‘一鷗遊’。水面一鷗遊。」
江朝曦道:「看來朕鬥不過你!」
我睨了一眼朱文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皇上高明,臣妾不過是一隻水鳥罷了。」
他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將一張金泥紙遞給朱文,對我道:「朕把這金泥紙賜給你,想要什麼自己寫。」
皇后和眾妃嬪頓時面色不佳,只禮節性地掛著笑。我跪地謝恩,起來時眉目溫順。江朝曦有意無意道:「賢貴嬪,你現在的性子怎麼愈發靜起來了?和瓊妃倒是有得一拼了。」
瓊妃侍立一旁,冷冷地朝我一瞥,我頓覺脖子上溜溜地一涼,便對江朝曦道:「皇上怎麼拿臣妾和瓊妃相比呢,豈不是辱沒了瓊姐姐?」
「比得不對嗎?」江朝曦看看瓊妃又看看我,「我看這眉目神采都是冷意森森,越來越相似,不如你們結拜個姐妹如何?」
他縐來縐去,完全不同於往日。我越發覺得奇怪,但瓊妃冰涼涼地站著,我不能不給自己找個臺階,便裝了幾分撒嬌撒痴道:「皇上,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和瓊姐姐現在不是姐妹了似地。」
誰知我「姐妹」二字話音剛落,瓊妃素白的臉上驀然浮出鄙夷,輕輕地「嗤」了一聲。
饒是再心胸寬廣的人,受了瓊妃這輕蔑的一嗤,臉上也掛不住了。
皇后有些得意,嘴上卻勸道:「賢妹妹別見怪,瓊妃就是這樣的冷性子。」林婕妤唯恐天下不亂,道:「瓊姐姐這就不對了,結拜姐妹可是皇上說的,你不屑的是誰?」
瓊妃穩穩地向江朝曦福身:「臣妾和賢貴嬪素無來往,毫無交情,恕難從命,請皇上恕罪。」
江朝曦蹙眉看她,冷冷地笑:「朕也不過說說罷了,你卻連場子功夫都懶得做。」
氣氛猛然一僵,群臣不知殿上發生了何事,只是將手中的杯盞停了一停,殿中的喧囂頓時低了幾分。
其實在我得寵前後,瓊妃一直是榮寵不衰。每月十五是祖例中規定的帝后同寢之日,也讓瓊妃給佔去了。只是伴君如伴虎,一著不慎,就連這樣喜慶的日子,也能話追著話說出幾分不高興的意味來。
我餘光一瞥,只見江楚賢坐於席中,目光向這邊飄來,心念一動,記起他站立月下,清瘦的一抹身影。
我跪地一拜:「皇上,臣妾有幾句話說。」
江朝曦繃緊雙唇,冷哼一聲,道:「都跪什麼跪,朕的宴席還辦不辦了?起來說話。」
我答了聲「是」,起身道:「回皇上,瓊妃不願和臣妾結拜,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瓊妃性子耿直,率性而為,不願虛與委蛇,委實讓臣妾佩服。」
「話倒是漂亮。」江朝曦睨了我一眼,「另一個原因呢?」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瓊妃心有不忿。」
我的聲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讓眾妃嬪聽得清楚。瓊妃聞言,一雙遠山黛眉微微一挑,回眸細細看我。
江朝曦嘲弄地對我道:「先揚後抑,你倒是開始告狀了?」
我整理了下思緒,道:「臣妾並非告狀。瓊妃不願和臣妾結拜,另一個原因是眼下南詔和襄吳關係緊張,皇上為國事日夜操勞,瓊妃心繫龍體安康,憂心忡忡。臣妾入宮前是襄吳公主,所以瓊妃才會對臣妾心懷怨懣之情。瓊妃越對臣妾不屑,就越是對皇上用情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