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磊]篇二十三

我被粗暴地推出了那節車廂。

在一步步往前行的過程中,我感覺到來自黑夜的重壓和某個角落窺伺的眼神。經過兩節車廂之間的廁所時,我碰了下前面的青年人,「我想上廁所。」

「找死啊,上什么廁所!」後面那個青年用手中的槍口捅了一下我的背,把我推離了廁所區域。「我是真的想上廁所,不然等一下憋不住誰負責?」前面的那個青年忽然停住腳步,驟然轉身湊近我的耳朵。「你少跟我羅嗦,不然老子一槍斃了你!」

我見他如此,只好沉默地跟了上去。在一節車廂盡頭的牆上我看見一張發黃的招貼畫。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腰間別著一把手槍,對著我和全車廂差不多都睡著的乘客敬禮。藉著車內昏暗的燈光,我看清楚了上面發文字說明:「警民同心,打擊犯罪!」。我的臉上立即露出一絲自嘲的無可奈何的微笑。

「我的朋友呢,他在哪裡?」我左顧右盼地環顧了一遍空蕩蕩的火車尾廂,問。「在那裡。」後面那個青年突然從後面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腳步向前面那扇鐵板門撲了過去。

「砰——」幾乎是同時火車拉響了汽笛,蓋住了那聲異常突兀的槍聲。

一聲槍響過後,我感覺後腦勺上有什么啄了一下,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疼痛讓我頭暈目旋地趴倒在地上。我哆嗦地伸手摸了下後腦勺,縮回手時發現掌心一片猩紅。「你們——」我掙扎地翻過身,手指舉在半空中茫然地想抓握什么,但疲累讓我的手跌回胸前,然後無力地向下滑移。「你們——」我的手抬了一下沒舉成功,重重地砸在地上。我奮力地睜開越來越沉重的眼皮。

「你——」我看見阿青嘴裡含著雪茄臉帶笑意地走進來。「你——」我感覺心間騰起一股憤怒,它迫使我想掙扎起身撲上去。但我還沒能站起身,心窩就又中了一槍。這一槍完全把我的元神打出了竅。「這是你的辛苦錢。」我聽見其中一個青年人數鈔票的聲音,然後是阿青的道謝。「我的任務完成了,剩下的你們搞定。」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罵抬腳離去的忘恩負義的阿青,但我的鼻息開始急促冰涼,舌頭又打結無發出聲了。我漸漸聞到了一息稠釅的含有血腥味道的死亡氣味。

我忽然想到我的信還沒有寫完,甚至連信封上筠薇的名字和地址也沒寫,我不由得憂心如焚。「信呢?」我哆嗦著雙手在懷裡摸索了好一陣才摸出那封信,突然一隻手暴怒地把它搶了過去。「還給我,還給我。」我掙扎著爬到那人腳下,抓住他的褲腿瘋狂地搖撼。那個人嗤笑了一聲,「哈哈,原來是傻子,還相信愛情!」忽然,他一揚手把信扔進了車廂牆角。「去揀吧!」我拼命朝牆角爬了過去。就在我要抓住信封的時候,伸出去的手被一隻腳踩住了,隨後身上和背上拳打腳踢如雨點降落一般。在這陣猛烈的拳腳下,我感覺我的身體奇異地捲了起來,就像一片隨風飄逝的樹葉。我沒有聽見那些人離開車廂的腳步聲,我最後聽見的只是車輪滾過鐵軌的哐當哐當的響聲。當我再次醒來時,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和最後一件事就是在信封上寫下筠薇的名字。然後我整個人就無力地沉進了冰冷的深淵。我知道火車就要把我拉回小城,我再也不用逃亡天涯了。半開的車窗外,原野上忽然響起了一陣雷聲,雨聲不一會就大了起來。但聽在我耳裡卻感覺越來越小。也許是玻璃阻隔了這一場夏雨的喧譁。我在遼闊而靜謐的心境中想象我出世時的情景,可惜什么也沒有想出來,我只記得我從小就是孤兒。我只記得我與筠薇在一起的事情,我們在一個下雨天裡分手,然後我就一直沒有見過她。我最後想,如果能再看見那張曾為我歡笑的臉龐該多好。可我眼前出現的只是一片浩瀚的蒼茫大水,我看見我漂浮在洶湧的水波之上,在一陣刮來的風中漸漸遠去,像一株乾癟的稻草苗穗,或者說像一朵輕飄飄的風中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