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說:「家裡十幾張嘴都留伊不住了,我們又怎麼說?再說,也是眾人痴心,家中上、下,誰不知道許了願就要還的,明明知道,還要強留伊——」
「也是捨不得伊的人啊!」
「銀蟾,你也覺得大妗委屈?」
「我……我不會說!」
「其實,銀蟾,別人或許不知大妗,我們與伊吃同一口井水,還會不瞭解,伊不是看破,伊才是情痴!」
「——」
「卅年來,她祈求大舅的人能得生還,她相信流落異地的丈夫,在戰火、疾患之時,一定也許過重返家門的願,這是她知大舅;如今他的人回來了,願,誰來還呢?琉璃子阿妗於大舅有救命之恩,大妗只差沒明講:你豈有丟著人家的?還是我替你去吧!」
月光下,石頭們一顆顆瑩白、潔淨,兩人並排坐著說話,心中忽變得似明鏡、似銅臺。
「銀蟾,你看!!那是什麼?」
銀蟾近前兩步,說是:「是大雄寶殿後門的一副對聯;你要聽嗎?」
「快,你快念來我聽!」
正說著,猛地鐘聲又響;貞觀忽地坐不住,向前自己來看:
〖大寺鐘聲警幻夢
仙山月色浸禪心〗
【2】
山中十餘日。
貞觀二人天天到後山摘花;山內有水流不懈,尼姑們取熟了的竹子,將它裡面的骨節打通,再鋸好相等長度,做成許多圓竹筒,然後以鉛線捆綁好,一管接一管的,自源頭處將水引回寺裡後院的幾隻大水缸。
她們還去幫尼姑提水、澆菜;寺裡前、後,也不知種有多少菜蔬;貞觀有時手拿葫瓢,心中繞繞、轉轉,又想著這樣的一封信來:
〖——十月四日種下一包芥藍菜籽,昨天終於冒出芽來,小小怯黃的芽,顯得很瘦弱、嬌嫩;隔壁人家的蘿蔔,綠挺、茁壯的呢!頭兩天,一直不發芽,急得要命,原來是種子沒用沙土覆蓋,暴露在外面;生命成長的條件是:1黑暗,2水,3溫度,4愛……太光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我對它們是亂愛一把,早晚各澆一桶水,看到種下去的種子發了芽,心裡很高興。——〗
晚上,她和銀蟾就去前殿聽晚課,誦經是梵文,二人當然是聽不知意,可是完後有半個小時是教書、認字的;識字的尼姑教不識的勤念。
她們都揀最末的兩個座位,真像是書塾裡兩個寄讀生:
「世間有百樣苦,只沒有賢人受的苦!」
「生氣的窮,怨人的苦!」
「賢人不生氣,生氣是戇人!」
「有理不爭,有冤不報,有氣不生!」
「生怎樣的性,受怎樣的苦;要想不苦先化性,性圓、性光、性明灼!」
她大妗坐在最前座;五十多歲的婦人,那神情專注,一如童生——貞觀想起:大殿正前,有佛燈如心,心生朵朵蓮,那光和亮就是她大妗的做人;伊是真留有餘無盡的巧,還給造化;是連下輩子,也還是個漂亮人啊!
這半個月內,她大舅連著三上關仔嶺,一次和銀山來,一次是單獨自己,最後那次和琉璃子阿妗;她大妗接待二人在禪房,也不知三人說了什麼,再出來時,貞觀看大舅和日本妗仔都紅著眼眶,倒是伊仍然不改常態;最多的情原是無情哪!
這一晚是山中最後一晚,這一課也是最後一課;時間一直往前走,貞觀坐身長凳上,只覺留戀益深:教字的師太念著字句,底下亦和聲念起:「眾生渡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
似油抹過銅臺,貞觀那心,倏地亮了起來。
豈止的身界、萬物,豈止是世人、眾生;是連地藏王菩薩,都這樣的痴心不已!
夜課結束,二人回禪房歇息;秋深逐漸,山上更是涼意習習。
銀蟾攤開被,坐在一旁像嬰兒似的打著呵欠,看是貞觀不動,問道:「你要坐更啊!」
「我還不困——」
「你是捨不得走?」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是要拉你走,不是也要拉你走!」
貞觀笑道:「要走我自己不會?你又不是流氓婆——」
二人才躺身下來,卻聽門板響,銀蟾去開,果然是她大妗:「大妗,你還未歇困啊?」
「唔,來看看,你們明早回去,就跟阿公和眾人講,大妗在這兒很好,叫他們免掛念——」
「我們會——」
伊的小髻未剪,貞觀坐在床沿看她,只覺得眼前坐的,並非佛門中人,伊仍是她塵世裡的母妗;伊有出世的曠達,有入世那種對人事的親——「大妗還有什麼交代的?」
「嗯;在家……也都說了——」
「阿姆在這兒,自己要保重!」
「我會——」
貞觀送伊出來時,伊閃出身,即止住貞觀不動:「外面淒冷,你莫出來;還有,大妗有句話一直未見,你年紀也不小,有時也得想想終身,不要痴心任性的,遺你母親憂愁——」
「大妗,我知曉——」
伊走後,貞觀躺身回床,只是無一語;銀蟾於是問道:「你怎樣?」
「無啊!」
她關了燈,又悄靜躺著,直聽得銀蟾的鼻息均勻,才又坐身起來;推窗見月,這樣冷涼的晚上,真的是大信說的——涼如水的夜裡: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香閣掩,
眉斂,月將沉;
爭忍不相尋,
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
始知相憶深。〗
她到底還是落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