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 第2頁,共2頁

銀城不只嘴裡說,他是手腳都要比,弄得提盒的湯潑出來:「你是怎樣了?」

銀月一面說,一面接了提盒去看,見潑出去的不多,到底還是不放心,便自己換了位置,和貞觀一前、一後拉著。

沿岸走來,貞觀倒是一顆心都在水池裡:這漁塘月色;一水一月,千水即是千月——世上原來有這等光景……再看遠方、近處,各各漁家草寮掛出來的燈火,隱約銜散在涼冽的夜空。

「虎尾漁燈」當然要成為布袋港的八景之首;它們點綴得這天地,如此動容、壯觀!

銀城還不知在說些什麼,銀月便說他:「你再講不停,大家看你跌落魚塭底!」

銀城駁道:「那裡就掉下去呢?!阿公、阿叔他們,連路都不用看,跑都可以跑呢!」

話未說完,忽見橫岸那邊,走來一個巡更的;那人一近前,以手電筒照一下銀山、銀月的臉,因分辨出是誰家的孩子、孫兒,馬上走開去。

就在這一刻時,貞觀忽然希望自己會在聯招考試裡落敗,她不要讀省女了。

在剛才的一瞬間,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與這一片土地的那種情親:故鄉即是這樣,每個人真正是息息相關,再不相干的人,即使叫不出對方姓名,到底心裡清楚:你是哪鄰哪裡、哪姓哪家的兒子、女兒!

她才不要離開這樣溫暖的地方,她若到嘉義去,一定會日日想家夜夜哭——這一轉思,貞觀的步子一下輕快起來,話亦脫口而出:「別說外公他們了,這路連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她一走快,銀月不能平衡,大概手也酸了,於是提盒又交回銀城手裡,銀城邊接邊笑:「哈!學人家!」

貞觀停腳問:「笑什麼?沒頭沒尾的,我學誰了?」

銀山笑道:「這句話是大信講的;他家住臺北西門町,他說西門町他閉著眼睛也會走!」

鬧鬧吵吵,居然很快到了目的地;魚塭四圍,盡是人班,貞觀看母舅們一下跳入塭裡幫忙拖魚網,一下又躍上岸來指揮起落,自己這樣一滴汗不流的站著看,實在不好,便拉了銀桂坐到草寮來。

岸邊、地下,雖有二、三十個人手,少算也有一、廿支電石火和手電筒,然而貞觀坐到魚寮來時,才發現真正使得四周明亮的,還是那月光。

它不僅照見寮前地上的瓦礫堪數,照見不遠處大信站立的身影,甚至照得風清雲明,照得連貞觀都以為自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

頭次網起的魚兒最肥,魚販仔一拉平魚網,魚們就在半空掙跳、竄躍,等跌回網上,論千算萬的魚身相互堆疊時,就又彼此推擠,那在最底層的,因為較瘦小,竟可以再從網眼溜掉,回到熟絡的池水裡;魚們不想離開魚塭,也許就像貞觀自己不欲離開家鄉一樣?!貞觀不禁彎下頭低了身來看,也有那麼二、三尾,魚頭已過,只因魚身大些,竟夾在網中不上不下……

貞觀將身一仰,往後躺在木板釘成的草鋪床上,心裡竟是在替魚難過。

她閉起眼,裝睡,誰知弄假不成,真的睡著了;等銀月推她時,貞觀一睜眼,先看到的是天蒼茫,野遼闊,帶溼的空氣,霧白的四周,一切竟回到初開天地時的氣象。在這黎明破曉之時,天和地收了遮幕,變成新生的嬰兒;貞觀有幸,得以生做海港女兒,當第一陣海風吹向她時,她心內的那種感覺,竟是不能與人去說。

【2】

連著吃了好幾日的蝨目魚,飯桌上天天擺的盡是它們變出來的花樣,魚粥、魚鬆、清湯、紅燒、煎的、煨的。受益最多的是大信,據貞觀看來:城市人自然少有這樣的時候,然而受害最大的,卻也是他,陸續被魚刺紮了幾遍。

前幾回,都被她三妗拿筷子挾走,這一次魚刺進了肉裡面,扎著會痛,就是找不到頭,筷子和飯丸都無用,一個大男生,坐在正廳中,眼紅淚流的,別說大人忙亂,連她看了都難過。

貞觀想著自小吃魚的經驗,倒給她想出個方兒來,便三、兩步,走回自己家裡,她母親看了她,笑眯眯道:「成績單才寄來,怎麼你就知道回家拿了?」

說著開了衣櫥,取給她看,又說:「明日的報紙就有了呢!你快去學校與先生說一聲,他也歡喜!」

貞觀看了看分數,卻說:「我先去跟重義嬸討麥芽,四妗的侄子被魚刺扎到咽喉。」

說著,走到後院來開門,後面小巷,有家做餅的鋪子,裡面堆著一鉛桶、一鉛桶的麥芽糖。

麥芽討到了,是一小隻竹棒子,粘著軟軟的一團,貞觀怕它流掉到地上,也不走回家,直接從小巷口穿出大街,回到外公這兒。

這邊家裡,大人還在焦急呢!烏鴉鴉一堆人圍著大信,大概計窮了。

貞觀不敢明伸出手,趁亂將它塞給銀安,果然大信吞後一分鐘,便站起身叫好了。

事後問起來,居然沒人知道是誰討來的麥芽,大信說是銀安叫他吞的,銀安則想不起到底誰人遞給他,到被問急了,居然瞪眼叫道:「好了便好了,管它是天上落下來!」

這次以後,大信再不敢多吃魚了,只對無骨無刺的蛤、蚌感興趣,每天帶著竹簍,和銀川他們去魚塭摸「赤嘴」。赤嘴是粉蛤的另一種,肉較厚,殼反而薄,喜歡做穴在魚塭四周靠堤岸的溼土裡,黃昏時,就跑出洞來吃水了。

十天過去,大信的臉也曬黑了,卻給他摸出一套找赤嘴的訣竅來:靠岸邊的土上,若有一個像鎖匙孔的小洞,伸手進去,一定會摸到一隻。

正當他熱著摸赤嘴時,他母親已收拾好行李要走;家下眾人,一口一聲的挽留道:「妗仔若不棄嫌這裡,就多住幾日才好,一過八、九月,海邊、塭內,都出毛蟹,‘十月惜,蜞較碇石’小小一隻,裡面全是蟹黃!」

他母親道:「到十月,還要二個月呢!已經住了個余月,他父親會說我……」

「至少也等過了中秋再走,中秋這裡還算鬧熱,碼頭全部的船隻,都自動載人到外海賞月。」

大信的樣子有些動心,他母親卻說:「哪裡行呢!他父親信上直催,大信的學校,也快要開學了!」

貞觀的外婆又說:「大信就叫他姑丈先送他回去,妗仔你難得來一趟,還是多住些時。」

「下次吧!下次再來……親家、親家母,大家有閒也去臺北走走!」

當下看好時間,母子二人決定坐明日的早班車回去;貞觀以為吃過晚飯,他們就會趁早歇困,誰知晚來她外公在天井講「薛仁貴徵西」,貞觀才找到座位坐下,一抬頭,赫然發現大信就在前座。

「鬼頭飛刀蘇寶同,移山倒海樊梨花……」故事正說得熱鬧,大信忽回頭與銀安說:「明晚的故事,我就聽不到了。」

她四妗照例來分愛玉,貞觀才接過碗,聽他這一說,差些失手打翻掉;她是同時想起今早自己接到的那紙註冊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