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 第2頁,共2頁

還未說完,大家都笑了;貞觀有些不好意思,揉眼笑道:「三妗,你真實輸了?」

口尚未合,眾人笑道:「你聽她呢!不信你摸摸伊內袋,一大堆錢等著你幫伊數呢!」

說著就說到讀書的事來,她二姨問:「阿貞觀考學校考得怎樣?」

她母親道:「你問她呢!」

貞觀回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把寫的答案說給老師聽,老師算一算,說是會考上。」

眾人都是欣慰的表情,獨有她母親道:「伊真考上了,也是問題,通車嘛,會暉;住宿舍,又會想家……才十三歲的孩子!」

她二姨問:「怎麼不考布中呢?和銀蟾有伴——」

「她們那個導師,幾次騎腳踏車來說,叫我給她報名,說是讀布中可惜,他可以開保單,包她考上省女!」

「……」

停了一下,她大妗提醒道:「阿貞觀不是有伯父在嘉義嗎?」

「是伊出生那年搬去的,這麼大了,連面都沒見過……」

……

聽著,聽著,貞觀早已橫身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小時候,她跟著大人去戲園看戲,說跟去看戲,不如說跟去睡覺,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愛睡,每次戲完散場,都是被抱著出來的。

母親或者姨、妗,輪流抱她,夜晚十一、二點的風,迎面吹來,叫人要醒不醒的……

大人們給她拉起頭兜,一面用手撫醒她的臉,怕小孩的魂留在戲園裡,不認得路回家……

貞觀這次被叫醒,已是吃晚飯時刻;牌局不知幾時散的,她母親大概回家煮飯了;左右鄰居都羨慕伊嫁得近,孃家、婆家只是幾步路。

眼見飯廳內燈火光明,貞觀忙洗了臉走來。在外公家吃飯,是男女分桌,大小別椅的,菜其實一樣,如此守著不變,只為了幾代下來一直是這般規矩。

更小的時候,她記得銀蟾跑到銀定他們那桌,被三妗強著叫回來……

貞觀是以後才聽自己母親說是:「女兒家,站是站,坐是坐,坐定了,哪裡就是哪裡,吃飯不行換坐位,吃兩處飯以後要嫁兩家!」

她在廳門口遇著銀月,問聲道:「還沒開始嗎?你要去哪裡?」

銀月拉住她道:「捉迷藏還未散呢!大哥哥去找半天也沒下落……誰還吃得下?」

貞觀聽說,亦拉了銀月道:「走!我們也去找——」

話未了,只見銀杏,銀蟾幾個一路哭進來;那銀蟾尤其是相罵不落敗,捱打不流淚的番邦女,如今這樣形狀,眾人哪能不驚?

「什麼事啊?」

「什麼事?」

連連問了十聲,竟是無有響應;貞觀二人悄聲跟進廳內,見大人問不出什麼,只得走至銀蟾面前,拉她衣服道:「阿蟾,你怎樣?」

「哇——」

這番婆不問也罷,一問竟大哭出聲……

貞觀三舅只得轉向呆立一旁的銀定問道:「到底怎樣了?銀山不是去找你們回來?他自己人呢?」

銀定嚅嚅道是:「……大哥哥叫我們先回來,他和二哥哥、三哥哥還要再找——」

眾人眼睛一轉,才發覺銀祥不見了。

「銀祥人呢?」

這一問,男的又變得像木雞,女孩子卻又狠哭起;貞觀四妗顧不得手上端的湯,一手抓了銀蟾問道:「怎樣的情形,你與四嬸說清楚!」

番婆揩一下淚水,眼睛一閃,淚珠又滴下頰來:「……大家在‘掩咯雞’,阿祥不知躲到哪裡去……」

「有無四處找過?」

「都找了——找不到,我們不敢回來,可是大哥哥——」

不等伊說完,眾人都準備出發去找,卻見棺材店的木造師傅大步跨進來,慌慌恐恐,找著貞觀外公道:「同文伯,這是怎麼說起——你家那個小孫子,唉,怎會趁我們歇困不注意,自己爬入造好的棺木內去躲……」

四五個聲音齊問道:「囝仔現在呢?」

「剛才是有人來店裡看貨,我們才發覺的……因為悶太久,已經沒氣息——我們頭家連鞋都不顧穿,赤腳抱著去回春診所了……頭家娘叫我過來報一聲……你們趕緊去看看——」

前後不到兩分鐘,屋裡的大人全走得一空;貞觀正跟著要出門,卻見她大妗停了下來,原來銀山、銀川還有銀城不知幾時趁亂回來了:「你過來!」

伊叫的是銀川,貞觀從不曾看過她大妗這樣疾聲厲色——銀川一步步走向她面前,忽地一矮,跪了下去:「媽——」

「我問你,你幾歲了?」

銀川沒出聲;大妗又道:「你做兄長的,小弟、小妹帶出去,帶幾個出去,就得帶幾個回來,你知嘛?」

「……」

「少一個銀祥,你有什麼面目見阿公、阿嬤、四叔、四嬸?」

「……」

她大妗說著,卻哭了起來:「你還有臉回來,我可無面見眾人,今天我乾脆打死你,給小弟賠命!」

「媽——」

「大妗——」

「大伯母——」

銀山已經陪著跪下了,貞觀、銀月亦上前來阻止,她大妗只是不通情,眼看伊找出藤條,下手又重,二人只得拉銀城道:「快去叫阿公回來!」

誰知銀城見銀山二人跪下,自己亦跟著跪了;貞觀推他不動,只得另拉銀月道:「走!我們去診所看看,不一定銀祥無事呢?二哥哥就不必捱打了!」

【4】

貞觀的四妗已經幾天沒吃飯了;前兩日,她還能長嚎大哭:「銀祥啊,我的心肝落了土……」

以後聲嘶喉破,就只是乾嚎而已;無論白天、夜晚,貞觀每聽見她的哭聲,就要跟著滴淚——這一天,逢著七月初七,中午一過,家家戶戶開始燜油飯,搓圓仔,準備拜七星娘娘——貞觀懶在床上,時僕時趴,心裡亂糟糟。

四妗或許在她房內,旁邊不知有無人家勸伊?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灶下——貞觀想著,差一點就翻身站起,然而她又想到:見著四妗,要說什麼話呢?她也只會拉著伊的裙角,跟著流淚而已。——「起來!起來!!你困幾點的?」

銀蟾的人和聲音一起進來;她近著貞觀坐下,繼續說道:「大家都在搓圓仔,說是不搓的沒得吃!」

貞觀不理她;銀蟾笑道:「還不快去!二伯母說一句:阿貞觀一向搓的最圓,引得銀桂她們不服,要找你比賽呢!」

貞觀移一下身,還是不動。

「你是怎樣了?」

貞觀卻突然問一句:「四妗人呢?」

銀蟾的臉一向是飛揚,光采的,貞觀這一問,只見她臉上整個黯下來:「四嬸原先還到灶下,是被大家勸回房的,我看伊連咽口涎都會疼——」

貞觀翻一下身,將頭埋在手裡。

想到銀祥剛做滿月那天,自己那時還讀三年級,下課回來,經過外公家門口,被三妗喊進屋裡,就坐在這統鋪床沿邊,足足吃了兩大碗油飯——她記得那天:四妗穿著棗紅色洋裝,笑嘻嘻抱著嬰兒進來,嬰兒的手煉、手釧,頭上的帽花,全閃著足赤金光,胸前還掛個小小金葫蘆……

「四妗,小弟給我抱一下!」

她從做母親的手,接過小嬰兒來,尚未抱穩呢,五舅正好進來看見,笑道:「大家來看啊!三斤的貓,咬四斤的老鼠——」

……

正想著從前,又聽銀蟬進來叫道:「你們快去前廳,臺北有人客來!」

銀蟾一時也弄不清是誰,問道:「你有無聽清楚是誰?」

「是四嬸孃家的阿嫂與侄子。」

銀蟬說完,探子馬似的跑了。

桌觀耳內聽得明白,忙下床來,腳還找著拖鞋要穿,銀蟾早已奪門跑了。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天井,銀蟾忽地不動了……

「你是怎樣——」

銀蟾還未出聲,貞觀從她的眼波流處望去,這才明白:四妗的侄仔原來是十五、六歲的中學生;她們起先以為是七、八歲的小人客!

二人只得停了腳步,返身走向灶下;灶下正忙,亦沒有她們插手的,倒是姊妹們全集在「五間」搓湯圓,「五間」房緊臨著廚房隔壁,筐籮滿時,隨時可以捧過去……

二人才進入,銀蟾先笑道:「誰人要比搓圓仔?阿貞觀來了——」貞觀打她的手道:「你莫胡說,我是來吃的!」

銀蟾笑道:「七孃媽還未拜呢,輪得到你——」

說著,二人都靜坐下來,開始捏米團,一粒粒搓起。

七夕圓不比冬至節的;冬至圓可鹹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將其中部分染成紅色;七夕的卻只能是純白米團,搓圓後,再以食指按出一個凹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按這個凹?

小時候為了這一項,貞觀也不知問過幾百聲了;大人們答來答去,響應都差不多,說是——「要給織女裝眼淚的——」

因為是笑著說的,貞觀也就半信半疑;倒是從小到大,她記得每年七夕,一到黃昏,就有牛毛細絲的雨下個不停。

雨是織女的眼淚……「織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眼淚呢?」

她甚至還問過這麼一句;大人們的說法就不一樣了——織女整一年沒見著牛郎,所以相見淚如湧——牛郎每日吃飯的碗都堆疊未洗,這日織女要洗一年的碗——「阿貞觀,這雨是她潑下來的洗碗水!」

「牛郎怎麼自己不洗呢?」

「戇呆!男人不洗碗的!」

……

那凹其實是輕輕、淺淺,象徵性罷了,可是貞觀因想著傳說中的故事,手指忘了要縮回,這一按,惹得眾人都笑出來:「哇!這是什麼?」

「貞觀做了一個面盆仔!」

「織女的眼淚和洗碗水,都給她一人接去了……」

連她自己都被說笑了;此時,第一鍋的湯圓、油飯,分別被盛起,捧到五間房來。

隨後進來的,還有她外婆,貞觀正要叫阿嬤時,才看到伊身旁跟著那個中學生——「大信,你莫生分,這些都是你姑丈的侄女、外甥——」

那男學生點了一下頭,怯怯坐到一邊;她阿嬤轉身接了媳婦添給伊的第一碗油飯,放到他面前:「多少吃一些!你知道你阿姑心情不好,你母親要陪伊多講幾句話——」

「我知道——」

男生接了著,卻不見他動手——湯圓都已搓好,銀月、銀桂亦起身將筐籮抬往灶下;貞觀於是拉了銀蟾道:「拜七孃媽的油飯上不是要鋪芙蓉菊嗎?走!我們去後園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