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楊低著頭,很長時間沒有回答。餘週週說出這些話之後,心裡也並沒有像想象中那麼好受。
「也許我不是在補償你,」林楊抬起頭,「我是在補償我自己。」
「林楊……」
「道理我說不過你。不過你就是和以前不一樣了。你眼睛裡面沒有熱情,你不喜歡笑了,沒有活力,也沒有……沒有夢想……我想讓你變回來。」
餘週週笑了。
她要如何告訴林楊,她的夢想已經死了。餘週週從小到大僅有的執念就是要變得更好。無論是故事比賽,還是奧數,或者振華,都只是「變得更好」一部分。曾經她從來沒有思考過為什麼要努力積極地過日子,為什麼要勤奮學習做個好孩子,就像奔奔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要做個閒散的不良少年。她只是信誓旦旦地告訴自己,這樣是對的。
只有當夢想漸漸清晰,她才知道,她只是想要讓媽媽過上好日子。媽媽的前半生她無法扭轉,甚至孤兒寡母和私生子的印記早就以她難以想象的方式給自己打上了烙印,但媽媽的後半生是她可以改變的。
她為了這樣一個幸福的機會,斷然拒絕了幻想世界中兔子公爵提出的邀約,拋去女王的榮華富貴,專心地跟著媽媽冒著冷風一步步走完漫長的旅程。
命運的確給了她們機會。餘週週自認她沒有浪費這個機會,她是那麼努力地想要幸福。然而媽媽去世後,她就再也沒有掙扎的必要。
餘週週在燒紙錢的時候從來不會絮絮叨叨地說什麼「媽媽收錢吧」,她不相信人死了之後會有靈魂,所以也不相信什麼「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一類的鬼話。
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她問自己,如果她現在墮落成一個小太妹,或者輟學去要飯,又能怎麼樣呢?如果這一刻周沈然和他媽媽再次出現,又能怎麼樣呢?
他們懺悔或者繼續辱罵嘲笑,媽媽都聽不到。
媽媽聽不到,她就不在乎。
餘週週忽然發現自己的生命自由了,自由到了她下一秒鐘就可以背起行囊去遠方流浪的地步。她蜷縮在床上,被恐懼和空虛深深地包裹。
一整年的時間,生活對她來說就是蒼白一片。她像是關閉了所有感官,如果不是陳桉一直一直不放棄地每天給她打電話,發簡訊,陪她聊天,要求她像以前一樣給他講述自己生活中的事情——那麼她會不會變成第二個凌波麗?
怎麼還可能變回去?她盯著林楊的臉,盯到視線一片模糊,伸手一摸,竟然是眼淚。
她看不清對面人的反應,索性轉身走掉——
凌翔茜抱著《人類群星閃耀時》站在一班門口安靜等待,她心情愉悅,笑容安恬,周圍路過的同學很難不多看她兩眼。
楚天闊走出來,有些睡眼惺忪的樣子。
「剛睡醒?」
「嗯,」他略帶歉意地揉揉臉上因為睡覺而印上的褶子,「你看完了?」
「看完了,謝謝你。」她把書遞給他。
「對了,恭喜你,我聽說你考了第一。雖然不出我所料,不過還是恭喜你。」
凌翔茜似乎看見自己心裡開出了一朵花。
「要是這麼說,我得恭喜你多少次?恭喜多沒意思啊,什麼時候你也失手一次,讓我們小老百姓看個笑話,到時候我一定來笑話笑話你。」
「失手?好啊,最好趕在高考的時候,讓你一氣兒看個大笑話。」
凌翔茜臉色微變。
他生氣了嗎?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楚天闊被她突然間急急忙忙的否定給弄得一頭霧水,凌翔茜平靜下來後不禁又開始笑自己傻。
「我……我回去了。」凌翔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好,有什麼喜歡看的書再找我。」
她有些苦澀地笑笑,看著楚天闊轉瞬消失在一班門口的背影。
是不是很多年以後,他都不再記得她的臉,腦海中只剩下一串串冗長的書名?
凌翔茜偏過頭大步走開。
好的,再見,圖書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