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與願違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今天是初中入學報到的日子。我到了北江區重點8中讀書。白天忙了一天,學校說為了公平起見,各個班要通過抽籤來分配班主任。我聽說,我們班的班主任是一個剛畢業的師專學生,我站在隊伍裡面遠遠看她走過來,發現……你知道嗎,她身上一共穿了七種顏色,我還以為是有人把彩虹打散了之後運過來的呢。其實我覺得小學畢業體檢的時候查色盲,應該找她來幫忙。」

她停筆,才發現自己寫著寫著就把腦子裡面不著調的想法都寫出來了。餘週週楞了一下,趕緊把那頁原稿紙扯了下來,可是捏在手裡想了想,卻又重新鋪在墊板上。

她想給陳桉寫信,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麼,就像一隻雛鳥本能地尋找著溫暖踏實的所在。可是餘週週從來沒想過通過這些信得到什麼嘉許或者回報,甚至哪怕是一句「週週最棒,週週一定可以實現夢想」一類的鼓勵,她都沒有奢望過。

傾訴是一種會讓人上癮的行為。當在比薩店對他說出,「我的確只有媽媽」的那一刻,餘週週心裡的閘口開啟,積蓄多年的潮水般的情緒找到了一條河道奔流入海。

陳桉就是那片海洋。她不能關閉閘口,也不能讓河流改道。

餘週週接著那些有些不靠譜的上文繼續寫下去——再難聽,畢竟也是實話啊。

她坦然地笑起來。

「這個學校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校舍老了點,但是有一面牆爬滿了爬山虎,天涼起來之後,有點泛紅,在夕陽下一片燦爛,非常非常美。我原來一直把這個學校想象得很差,這樣我就不會失望了。媽媽以前總說事與願違,我查了現代漢語詞典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那麼你說,如果總是許一些很糟糕的願望,那麼實際情況是不是就會變得很好?」

又跑題了。餘週週的食指不小心碰到筆尖,染上一片藍。她連忙站起來尋找紙巾,頭一低,就看到了桌子上面的那本書,名字叫,《十七歲不哭》。

封面有些折損,還帶著點汙漬。

餘週週先是擠在人山人海中看完了牆上張貼的分班情況,然後又百無聊賴等待著漫長的抽籤過程結束,無意間晃到角落,看到一個女孩子正坐在自己身旁的花壇邊沿看書,低著頭,佝僂著後背,像一隻肥碩的大蝦。

這個比喻不是很厚道,但是絕對貼切。她個子不矮,有些胖,稍微顯得有些緊身的粉色t恤讓她彎腰時候腹部的圈圈「輪胎」更明顯,黑色短褲下□的小腿上有跌倒留下的傷疤,結痂還沒有脫落,涼鞋帶也是斷裂的,竟然被用塑膠繩勉強代替,而且——腳趾頭很髒。

可是餘週週卻控制不住地呆望著她,突然有種被打動的感覺。浮躁沉悶的陰天午後,周圍嘰嘰喳喳的人群瞬間被靜音,女孩子專注地盯著放在腿上的那本書,幾乎可以用貪婪來形容。

餘週週記得某個名人說過,他撲到書上,就像飢餓的人撲到麵包上一樣。她曾經覺得這句話很傻,可是現在才發現,名人名言永遠不能輕視。

不知道站了多久,左腳有些麻癢癢的,她換了個姿勢,就聽到一聲尖利的大叫,「你在這兒幹嘛呢?!我他媽找你找了半天,你跟你那個死爹一樣,就知道禍害我一個,我他媽的上輩子造孽欠你們的啊?!」

人群中殺出來的女人叫喊聲雖然高,但是聲音沙啞,氣息不足,所以幾乎沒人注意,然而在餘週週聽來格外刺耳。坐在花壇邊的小姑娘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本能地捂住頭,瑟縮了一下,連眼睛都緊緊閉上了,那本書也就從膝蓋掉落下來,還被她自己踩了一腳。

最終她被她媽媽掐著上臂拖走了,餘週週目瞪口呆許久,才緩緩走過去,從地上撿起那本髒兮兮的書。

《十七歲不哭》

為什麼呢?她盯著書名想了半天還是有點困惑。

是不能哭,還是不應該哭?

餘週週對十七歲這三個字無法想象。十三歲的餘週週看來,人的年齡並沒有太大意義,十七歲的餘喬哥哥和十七歲的餘玲玲,甚至十七歲的陳桉——他們完全不同。

「週週?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快過去排隊,抽籤結束了,你們該見班主任了。」

媽媽走過來,伸手牽住週週的手腕,溫暖柔軟。餘週週仰頭看著自己的媽媽,又想起剛才的那一幕,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種強烈的同情心,甚至是一種殘忍的優越感。

她好慘。餘週週想。

「那是什麼東西?」媽媽這才注意到餘週週手裡的書,「哪兒撿的,髒不髒?」

她用食指和拇指拈著書背,搖搖頭,「別人的。我……我得找機會還給她。」

餘週週把髒兮兮的書放上書架,然後擦乾墨水,重新坐到書桌前,在她給陳桉的第一封信上寫下最後一段話。

「我今天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原來幸福這個詞是需要對比的,和更慘的人對比。雖然我覺得這樣不好,很陰暗,可是我必須要告訴你,通過對比感受到的幸福,才是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