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因為左邊的女孩子做題做的很順暢,演算紙嘩啦啦地翻頁,清脆的聲音像是一首殘忍而快樂的歌。

當凌翔茜做完了卷子,伸了一個懶腰,然後側過臉看餘週週,嘴角有一絲含義不明的笑。

餘週週儘量用演算紙覆蓋自己的卷子——六道大題的空白,無論如何實在太刺目。

3x7=21

考試結束的鈴聲打響的時候,餘週週才發現,自己的演算紙上,排列了無數條這樣的兩位數加減法。

3x7=21

世界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豁出去拼命還能成功的事情,或許只存在於動畫片中。

她把卷子遞到老師手裡,低下頭,假裝沒有看到凌翔茜笑嘻嘻的目光,認真地把圓珠筆放進鉛筆盒裡,小心翼翼,表情虔誠,彷彿手裡拿的是傳位玉璽。

這個年紀的小小虛榮,往往掛著一張自尊的臉孔。

餘週週走出教室之後跑到女廁所去了。她並不想上廁所,只是希望借用時間差把凌翔茜的背影塗抹掉。

可是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大門的時候,一眼就望見了大門左邊停著的三輛車,幾個大人圍著四個小孩兒,在那裡彼此寒暄不知道說著什麼。

餘週週低下頭,追趕綠燈跑過不寬的馬路,然後站到對面的天橋下一個戴著墨鏡拉二胡的瞎眼睛的賣藝老頭身邊,假裝聽得很認真,實際上眼睛卻控制不住地瞄向對面不遠處的那幾家人。

林楊的媽媽摸著他的腦袋,笑眯眯地和對面的兩個家長說著什麼話,蔣川正低頭踢林楊的屁股,林楊則轉過身回踢蔣川,凌翔茜站在一邊笑,而周沈然則對著正蹲下身囑咐他什麼話的媽媽擺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灰敗的背景色襯托下,這群人和背後三輛黑色的轎車圍成了一個強大的結界,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餘週週愣愣地看了好半天,心裡面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

「丫頭,你也沒好好聽我拉琴啊。」

餘週週嚇了一跳,那個老頭低下頭,透過墨鏡上方的空隙朝她翻了個白眼,沙啞的嗓音在空曠的橋洞下久久迴盪。

餘週週驢唇不對馬嘴地回了一句,「你不是瞎子啊。」

老頭被氣得又翻了好幾個白眼,「我說我是瞎子了嗎?」

餘週週想起阿炳,剛想回一句「只有瞎子才會拉二胡」,突然覺得自己很白痴,於是嘿嘿笑著撓了撓後腦勺,伸手從褲兜裡面掏出了五角錢硬幣,彎下身輕輕放進老頭面前髒兮兮的茶缸裡面。

轉過身再去看站在校門口的那群人,發現他們竟然齊刷刷地看著自己的方向——肯定是被剛才老頭子的那聲大吼給招來的。

她一下子木了,好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狐狸,整個人僵在那裡,不知道應該對上誰的眼神,那七八個人組成了一個整體,卻只能讓餘週週目光渙散。

就在這一刻,背後二胡聲大作,好像給這尷尬的一幕譜上了荒唐的背景音樂。餘週週被驚醒,回過頭,老頭子又倉促地停下了,尾音戛然而止,憋得人難受。

「爺爺,你……」

「這就是五毛錢的份兒,你再多給點,我就接著拉琴。」

餘週週知道這只是賣藝老頭在開玩笑,甚至很有可能對方是在故意給自己解圍,可是她還是鄭重地掏出了五元錢,再次彎腰放進茶缸裡面。

「五塊錢夠不夠?」

老頭子咧嘴一笑,二話不說重新拉開架勢演奏。荒腔走板的演繹,在空蕩蕩的橋洞下伴隨著冷冽的寒風一起飄到遠方。餘週週站在原地,盯著隨二胡琴絃飄落的陣陣雪白松香,心情漸漸平靜下來,甚至有種比琴聲還荒謬的旋律在心間迴盪。

一曲終了,老頭抬起眼,摘下墨鏡,露出大眼袋。

「這曲子是我自己譜的,好聽不?」

餘週週面無表情,「你想聽實話嗎?」

老頭子再次翻白眼,餘週週轉過身,校門口此時已經空空蕩蕩,她剛好看見最後一輛給轎車在路口轉彎留下的半個車屁股,還有一串黑煙。

她朝賣藝老頭笑笑,說,「謝謝爺爺。」

然後戴好帽子,重新走入鉛灰色的陰沉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