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宣誓人,李曉智」「宣誓人,餘婷婷」「宣誓人,王小明」「宣誓人,李平平……」底下的孩子們在老師提醒之下,紛紛念出自己的名字。眾口一聲的場面被打破,一千多個不同的名字在會場中彷彿沸騰蹦跳的水滴,現出不同的面目和姿態。

然而餘週週卻在這一刻失語。她自己的名字卡在喉嚨口,沒有來得及說出來。

在那一刻,徹底失去抵抗,化作了一尾魚。長大後做實驗學習「水是熱的不良導體」,大試管內水面在沸騰,金魚卻在水底安然擺尾暢遊,餘週週忽然想起那時候的自己,就像這樣的一尾沉默的金魚,潛入水底,悄然無聲。

在餘週週愈加黯然沉默的時期,媽媽卻變得越來越暴躁。她並不知道媽媽在工作中經歷了怎樣的困難,她只知道,那份工作,以及和同住在外婆家的舅媽的摩擦口角,讓一向溫柔的媽媽變得越來越尖利。行動上雷厲風行,言語上錙銖必較,甚至連眼神都犀利無情。在林楊的幫助下,餘週週漸漸對拼音開了竅,她除了偶爾還會犯一些馬馬虎虎的小錯誤之外,考試成績基本上穩定在了八十多分左右,然而當初四十分都沒有惹怒的媽媽,卻對著八十分的卷子勃然大怒。

無論媽媽說什麼,她都一直低著頭,也不辯解,也不發誓「媽媽下次我一定會考好」。

哪怕看到餘玲玲和餘婷婷扒著門縫偷看。

最終外婆出現在門口,嘆了口氣,對媽媽說,「你過來。到我房間來。」

餘週週的小屋距離外婆的房間最近,她拎著卷子站在門口,依稀聽見外婆沉重的嘆息。

「當初我不是沒有勸過你,我說過什麼你都不記得了?你是成年人,既然堅持把孩子生下來,也堅持不接受她父親的資助,那麼你就應該承擔可能會有的各種後果,包括這些困難。我知道你一個人堅持得很苦,你嫂子那邊我會去跟她們談,但是,你怎麼能這麼對孩子?週週是被你生下來的,她沒求你把她生下來,你自己一時任性,難道現在還沒學會承擔責任?」

卷子被手心的汗浸溼,上面鮮紅的84分模糊成一片。

餘週週愛上了另一種遊戲。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纏著一身的「綾羅綢緞」在小屋裡面扮演公主或者女俠了。餘週週愛上了畫畫。她的草稿本上畫滿了一個一個粗糙且比例不均的「美女」,穿著公主裙或飄逸的白紗,有的拎著劍,有的捧著聖水壺。她常常一個人窩在角落認真地畫著,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那些畫也都各自獨立,連貫不起來,只是拙劣的單幅人物肖像。

誰也不知道,餘週週的私密世界突然經歷了一個巨大的轉變。

她不再是主角,也不再親自捧著聖水披荊斬棘。所有的故事都成為了木偶戲,她牽引著主角配角一起扮演劇情,卻不再全身心投入地感受他們的喜悲與澎湃。每一個單獨的人物都是一個故事,在筆尖觸碰到紙面上的那一刻開演。

畫到獻花王冠的時候,小公主出生。

畫到柔美面容和日式大眼睛的時候,是十五歲生日時候民眾們誇讚公主花容月貌沉魚落雁。

畫到她纖細的腰肢的時候,是她十八歲一舞豔絕京城。

畫到飄逸的蓬蓬裙,是她初遇王子,對方拜倒在她裙下……

一個人物畫完,一個故事也就在腦海落幕。

可是餘週週並不是那個公主。

餘週週扮演的,是命運。

故事也不再單純的一通到底。她開始畫平凡而歷經磨難的小姑娘,畫被眾人誤會含恨而死的女舵主……餘週週這個命運之神,好像不再向從前那樣仁慈。

這樣沉默的時光,統統烙印在了紙上。她被別人操縱,於是她操縱別人。

好像僅有的明亮時光都來自於和林楊放學路上的同行。儘管舞臺上的林楊看起來那樣遙遠,但是當他走在她身邊,笑嘻嘻地揪著她的馬尾辮,給她講各種各樣有意思的事情,和她一起討論動畫片裡面的愛恨情仇,餘週週才覺得自己的生活也是充滿陽光的——

雖然是落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