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智,剛才朗誦的人是誰?」
李曉智帶著一點驚訝的表情問,「啊,你不認識她?她是詹燕飛啊,就是小燕子啊。」
「小燕子?」
李曉智更驚訝了,「難道你不看《小紅帽》嗎?你不知道小紅帽的主持人是誰嗎?」
「主持人?」餘週週歪著腦袋想了想,「難道是小紅帽和大灰狼?」
如果這兩個人一起主持節目,應該就是電視上說的世界大同吧……
李曉智並沒有如她想象得一樣朝她翻白眼,而是很認真地糾正她,「沒有大灰狼。」
……
餘週週後來才知道,詹燕飛,藝名叫小燕子。而《小紅帽》則是一檔省臺最有名的兒童節目,一檔讓餘週週恨得咬牙切齒的節目——每週二和週四晚上六點播出,佔用了動畫片的時間。所以原本可以一星期播放7集的動畫片,因為《小紅帽》的存在,就只剩下了5集。小燕子就是這檔節目的三個主持人之一,也是年齡最小的那個小童星。另外兩個,是三十歲女人帶上假髮扮演的「外婆」,還有十一歲女孩子扮演的「小紅帽」。
果然沒有大灰狼。
餘週週對這檔節目很沒有好感,所以從來沒看過,以至於連它的名字都不清楚,自然不會知道詹燕飛是多麼多麼有名氣的小孩子。
於老師站起來宣佈大家列隊,該回教室上課了。人群散去,餘週週這才看到了詹燕飛的模樣。
像個娃娃。瓷娃娃。她梳著兩個小辮子,臉上有胖乎乎的嬰兒肥,眼睛黑亮黑亮的,穿著鵝黃的公主裙,黑色小皮鞋,乾淨優雅,像是個極惹人憐愛的小洋娃娃。
餘週週低頭看看自己身上慘兮兮的紅藥水,扁扁嘴,才發現「花魔杖」冰棒杆還握在手裡,連忙鬆手丟掉,然後低著頭混進了隊伍裡面。
回到班級之後又是靜坐,但是於老師趁這個時間公佈了班幹部的名單。
詹燕飛是班長。
徐豔豔是副班長。此外還有各種「委員」若干,以及負責眼保健操的衛生員一名,小組長四隻。
自然都跟餘週週沒關係。
於老師說,等到大家加入了少先隊,還會有中隊長的職務,中隊長是班級裡面最大的官,到時候會根據小朋友們的表現來選出。至於這些班幹部,都是代職,如果表現得好會晉升,至少從一道槓升為兩道槓。如果表現的不好,則可能被撤職。大家要好好配合班級幹部的工作。
「大家聽懂了沒有?」
「聽——懂——了!」
還在恍惚中的餘週週這一次並沒有對大家的拉長音發表任何評論。
她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名字。
小燕子。
第二次下課的時候,大家已經不再像離群的呆頭鵝。她們都聚到了詹燕飛身邊,聽她講電視臺的事情,還有許許多多的省裡文藝圈的名人笑星的故事……餘週週擠不進去,而且她也不知道因為什麼有點憋悶,一點都不想擠進去,就和李曉智游離在外圍,卻又因為好奇而忍不住偷聽。
她忽然想起來,當時奔奔是怎樣對她說的。
他希望她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餘週週忽然有些悵然。她對所有人都做了自我介紹,可是未必她們都能記得她,然而詹燕飛什麼都沒說,卻讓他們都圍在她身邊。
餘週週抬起頭望向渺遠的天空,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們都不知道,餘週週其實也很厲害。詹燕飛變身之後是小燕子,餘週週變身之後……
還是餘週週。
她踱步坐到花壇邊,托起自己的小腦袋,低頭看著自己的雪青色涼鞋。
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放著「我是小甜甜」裡面,小優變身的一系列動作。變身成為小甜甜的小優,站在舞臺上唱著好聽的歌曲,光芒萬丈,擁有數不盡的支援者。連俊夫喜歡的,也是那樣的小甜甜。
在餘週週孤獨地對自己進行「我是小甜甜」的催眠活動時,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好像失去了某種篤定的快樂。而且,小甜甜不是雅典娜,不是女王,也不是女俠。她只是一個博取目光的凡人,而餘週週對於這樣一個凡人的渴望,竟然遠遠超過了做女神。
突然感覺到馬尾辮被別人拽了一下,她張開眼睛,眼前出現的竟然是林楊的臉。
「我們班也下課了,就看見你自己坐在這兒,哈,是不是沒人理你?」
……被說中了。
餘週週白了他一眼,但是心裡卻有點高興,她終於遇見了一個熟人,可以不那麼孤單了。她剛想跟他說點什麼,就聽到遠處幾個男孩子喊,「林楊,快點過來啊!」
才半天,他就有新的小夥伴一起玩了。餘週週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很沮喪。
於是竟然很乖巧地說,「你的小夥伴在找你,快去吧。」
林楊又一次揚眉,瞪圓了眼睛,一臉「你吃錯藥了吧」的表情。愣了一會兒,就轉身跟那些孩子們喊道,「你們先玩兒,一會兒我就過去!」
他說完就走過來坐到了餘週週身邊,歪著腦袋看她,「你怎麼了?腿還疼嗎?」
「不疼了。」
「你不高興?」
餘週週緩緩地嘆了一口氣,「林楊,我心情不好。」
林楊張大嘴巴看著她,心裡驚異極了。他一直覺得餘週週跟別人不一樣。包括他自己,要是不高興,也許會哭,會胡鬧,會躺在地上打滾兒,會要這要那,但是絕對沒有人會像大人一樣嘆氣,說,我心情不好。
「為什麼?」他也決定在她面前表現得深沉點。
「我也不知道。」
他們肩並肩坐著,用同樣的動作,手肘撐膝蓋上,然後用雙手撐住小下巴,一邊茫然地目視前方,一邊晃盪著懸在半空的腿。
「我說,你看過《小紅帽》嗎?」
林楊搖搖頭,「那是什麼?」
餘週週忽然有點開心,你看,也不是所有人都看過《小紅帽》的。
「我們班的班長,是《小紅帽》的主持人。」
林楊的語氣沒有什麼變化,「小紅帽的主持人?……是大灰狼嗎?」
他做好了被她翻白眼或者痛罵的準備,可是沒想到,餘週週竟然在對他笑,眉眼彎彎,嘴角上揚,像是五道傍晚的月亮。他有點侷促地偏過頭不看她,咳嗽了一聲說,「班長有什麼了不起啊,我也是我們班的班長啊!」
餘週週並沒有如他料想地嘲諷他,而是很認真地說,「真好。好好表現,我們老師說,表現不好會被撤職的。」
林楊一下子虛榮心極度膨脹,他驕傲地拍拍胸脯大聲說,「切,撤職?我以後會做大隊長的!大隊長除了校長,誰都得聽我的!」
餘週週眯起眼睛笑,「恩,我相信你。」
林楊一生中都不會再忘記開學第一天。那是一個沉悶的陰天,無聊,漫長,但是在他的記憶力覺得光芒耀眼。升旗儀式上面有那麼多的人,她的飯盒偏偏砸中了他。
這就是電視裡面說的命中註定吧?
一陣風颳過,餘週週的頭髮被吹起,拂到他右耳側,癢癢的。林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抬起頭,看著陰沉的灰色雲朵,聽著遠處伴隨翅膀拍擊響起的鴿哨聲,輕輕地對餘週週說,「我一定會當上大隊長的。」
很多年後餘週週才在某本言情小說裡面看到,男主角一世梟雄,卻溫柔深情地看著女主角說,你看,我要把這天下都送到你眼前。
然而這樣的江山和美人,永遠都不會有一個好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