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低頭,嘴角不經意地就揚上去。那是餘週週這一生中,學會的第一個嘲諷的微笑。
原來,有些boss,是星矢無論如何努力地爆發小宇宙也沒有辦法打倒的。
餘週週第一次對自己的小世界裡奉行的準則產生了懷疑。
然而抬頭的時候卻看到大舅家的喬哥哥朝自己擠眉弄眼,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這讓喬哥哥鬆了一口氣。餘週週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努力逗自己開心,他不是最煩她的嗎?
「我覺得週週唱的好聽,」喬哥哥很大聲地說,夾了一口陳醋涼拌海蜇放到嘴裡,「這年頭,誰還聲嘶力竭地使勁兒吼啊,真俗。」
飯桌上有一瞬間的凝滯,餘玲玲慌亂地看了週週一眼,又看了餘喬一眼,心想壞菜了壞菜了,餘喬哥哥又開始挑事兒了——沒想到餘喬竟然笑得更邪惡,明知故問,聳聳肩膀環顧四周,「我說得不對嗎?喊著唱歌多累啊。」
話沒說完,餘週週就看到大舅一招空手奪白刃奪下他的筷子狠狠地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沒規矩!」
「怎麼就沒規矩了?」餘喬還在唯恐天下不亂,還在咧著嘴笑,「許你們誇她倆,就不許我誇週週啊?週週,聽你喬哥哥的,別跟她們學,嗓子都喊壞了。」
大舅被氣得七竅生煙,飯桌上一時烏煙瘴氣,勸架的,做和事佬的,火上澆油的……餘週週在一片混亂中朝餘喬笑了笑,餘喬則親暱地朝她眨眨眼。
那段飯在這群大人的勉強努力之下,終於磕磕絆絆地恢復了和諧融洽,但是沒多久就散了。餘週週注意到外婆一直坐在一邊笑得意味深長,目光從所有人的臉上掃過去,不知道在觀察或者等待什麼。散席的那一刻餘喬閃身躲過他老爸的鐵砂掌,靈巧地竄到餘週週身邊,對週週媽笑得極燦爛,「小姑姑,今天晚上我爸去單位值夜班,讓週週到我家住吧,我和她打遊戲機,好不好?」
餘週週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突然這樣親密,實打實的手足情深。
等到餘週週洗完澡穿著小白兔睡衣坐在餘喬床上看著他和超級馬里奧共度歡樂今宵的時候,才想起來問,「喬哥哥,你今天吃錯藥了吧?」
餘喬按下暫停鍵,拎起椅墊回身就把餘週週抽了個四腳朝天,「屁,你懂什麼?」
「那你幹嘛對我這麼好?還叫我一起到你家打遊戲機。」
「我那是怕我爸在路上就揍我,所以才拽著你的!」
「那……那你幹嘛誇我唱歌好聽?」
「不是你唱的好聽,是她們倆唱得實在太難聽了……」
餘週週淡定地跳下床,拔下了紅白機的電源線。
「我靠,死丫頭你是不是活膩歪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到第七大關,出門去吃飯之前臉遊戲機都不敢關,你你你……我跟你沒完!」
雞飛狗跳的追逐戰。6歲的餘週週哪裡是14歲的餘喬的對手,很快就被提著領子拎在半空中,晃來蕩去。
「我真想現在就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餘週週「嘿嘿」傻笑,一臉諂媚,求饒了半天終於被餘喬放了下來。
「想玩什麼?」
「魂鬥羅吧。」
「你會玩嗎?」
「你會就行唄。」
的確印證了這句話。餘喬無恥地將武器調到最高階別,同時每個人三十條人命,然而餘週週的水平卻讓餘喬咬牙切齒。等到了第四關,他們兩個需要同步向上跳,可是餘週週笨拙而誓不罷休地拖著餘喬的後腿——終於餘喬哭喪著臉哀嚎道,週週,算我求你,你趕緊把三十條命死光了算了,真的。
餘週週不再跟他鬧,也沒有說話,直接操縱著自己手裡的藍色小戰士朝懸崖下跳。新的一條命剛剛顯現在螢幕上,她就乾脆利索地再次跳崖。
很快就死了個乾淨。餘喬卻不再玩,按了暫停鍵,有點慌張地問她,「週週,生氣啦?」
「沒。」
餘週週低著頭,眼淚卻滴答滴答地在淺藍色的床單上打下深藍色的印記。好像在化妝品專櫃前丟失的情緒在這一刻悉數返程歸家,她揪著床單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掉眼淚,像是沒有關好的水龍頭。
「我錯了還不行嗎?你等著,我現在就去自殺!」餘喬連忙學著餘週週的樣子把自己的三十條小命統統貢獻給了懸崖,螢幕上浮現出"gameover"的字樣,他獻寶一般指著螢幕說,「你看,這回咱們都死乾淨了。」
餘週週的表情能力在這一天突飛猛進,她不僅學會了譏笑,還學會了苦笑。
因為自己是那麼無能為力。她只懂得對著空氣中的大魔王張牙舞爪,也只懂得在假象的世界裡逞英雄。面對真正強大的對手,她只能在他們的惡毒攻擊下沉默,即使她出手,就像今晚,也只能讓事情變得更糟糕,從來都不會有力挽狂瀾的可能。
甚至連玩遊戲機,都只會拖累人。
餘週週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無能而哭泣。
她是為了自己假裝強大而難堪。
她不敢再面對葛利格裡公爵和克里克里子爵——他們還會接受這樣一個可笑的小女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