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週週小朋友的個人秀之二

你好,舊時光 八月長安 第2頁,共2頁

「你來找我做什麼?」餘週週抹乾淨了手,拉著他走到自己家窗臺外,心想這樣不光能跟他說話,還能注意到屋子裡的響動,順便看家。

餘週週從小就堅信她很聰明——她是聖女雅典娜嘛。

「我爸又喝多了……」餘週週的詢問彷彿擰開了奔奔眼睛裡的水龍頭,他哭起來都不需要醞釀,然而因為蛋清在臉上風乾之後緊繃繃的,他咧不開嘴巴,只能噼裡啪啦地往下掉眼淚,說出來的半截話也是濃濃的哭腔。

唉,沒出息。餘週週在心裡說著,卻又覺得很焦急,不知道怎麼才能讓眼前這個漂亮小孩兒不再哭下去。

奔奔和父親也是到城郊租便宜房子的動遷戶。餘週週並不知道奔奔究竟叫什麼名字,大家都喚他的小名,連他父親也總說他的大名很拗口,又難寫,還不如直接把小名奔奔改成大名算了——餘週週聽說的時候還很詫異,如果覺得名字拗口,為什麼當初不給他起一個簡單點的名字呢?

後來,無意間聽到那些鄰居的閒言碎語——以及從大人延展開去的、孩子們之間有樣學樣的閒言碎語——奔奔並不是他父親親生的兒子。奔奔的養父母不孕,養父對他親生父母有救命之恩,於是親生父母就把奔奔這個小兒子過繼給了他們。

於是鄰居們又說,你看,一定是有背景的人家,敢大大方方地生好幾個孩子,不用受計生委管轄。他們都這樣說,說奔奔親生父母家裡很有錢,並不住在省城,而是在東邊那個發展的很快的港口城市。奔奔的養父喝醉的時候也會打他,安靜的夜裡,許多許多人家都沒有睡,可是他們都只是聽著奔奔的哭嚎,沒有人去勸。

奔奔的養父打得紅了眼,總是會破口大罵,含含糊糊,聲音卻很大。

他說奔奔是喪門星,說奔奔的親生父母恩將仇報,他為了他們斷了兩根指頭,他們卻送來一個喪門星剋死了他老婆,今年又讓他丟了工作,連動遷拆房子算面積的時候都被拆遷辦給糊弄了……

你哭,你接著哭啊,你他媽有種去找你爹孃啊,他們不是有錢嗎!

很多次,餘週週坐在床上盯著遠處小平房昏暗的燈光,怎麼也睡不著,耳邊是奔奔的哭喊,男人的叫罵,還有躺在身邊的媽媽無奈的嘆息。

她從來沒有求過媽媽去拉架。儘管她還很小,可是朦朦朧朧知道,媽媽和她也是孤兒寡母的身份——甚至說得難聽點,她根本是個私生子,當年外公外婆好不容易才給她託人找關係上了戶口,否則直到今天她也是個黑戶,也許明年連小學都沒辦法上。

鄰里鄰居的閒言碎語其實是讓孩子成長最溫和妥善的辦法。無論餘週週聽到什麼,她都不會像電視劇裡面的人一樣,瞬間臉色蒼白,把手裡端著的碗或者花瓶或者汽水瓶等等東西失手摔在地上,然後轉身哭著跑開……她不會,她只是捏著撿來的冰棒杆兒在黃土地上一道道地畫畫玩,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將他們所說的話悉數記住,慢慢咀嚼。

即使有許多話她都聽不懂,但是沒關係,只需要先記住就好,記住了之後,她就可以等待。

等待長大。

因為媽媽總說,長大了你就明白了。

所以她什麼都不問。孩子簡單敏銳的直覺告訴她,很多問題如果問出口,會帶來很深的傷害。

夏日夜晚清涼的風撩動餘週週額前的劉海。在奔奔不知道第幾次抽抽搭搭地跟她講述,父親有多可怕,他有多恐懼,多麼不敢回家……餘週週輕輕撓著左胳膊上剛剛被毒蚊子叮到的巨大腫塊,開口說,「陪我玩吧。」

奔奔的哭聲戛然而止。

「什麼?」

「陪我玩吧,別哭了,」餘週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一個男孩子,哭起來沒完沒了的……」

曾經有些很八婆的鄰居很粗俗卻也很傳神地說過,對奔奔來說,餘週週放個屁都是聖旨。

於是純良的奔奔開始真心地為自己的哭泣而自責難堪。

「我們玩什麼?天都黑了,我看到月月她們在圍牆那邊兒抹黑玩‘紅燈綠燈小白燈’,我們……」

「就我們兩個,不去找他們。」

「哦?」

「我們來玩《聖鬥士星矢》。」餘週週下定決心,輕聲說。

那時候,奔奔並不明白,這種莫名其妙的戲劇表演是餘週週珍貴私密的個人世界,她邀請他加入,這實際上是多麼大的讓步。

很多年後,他仍然不知道。

餘週週窘迫地跟他形容了遊戲的基本規則,奔奔一拍腦袋,好像茅塞頓開,說,「那麼你是雅典娜?」

他笑逐顏開,餘週週卻搖搖頭,「不,我是星矢,你是雅典娜。」

「我是男的!」

「這跟男女沒關係。」餘週週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朝他搖搖頭。

雅典娜和星矢從來都不是男女之分那麼簡單。

那是一種保護與被保護的關係。她是星矢,於是她是保護者。

雅典娜是奔奔,也是媽媽,是病弱的外婆,是很多很多。星矢需要一個人去扛,所以他不斷爆發小宇宙,他可能會暫時倒下,但是永遠不死。

當然,餘週週自然並沒有想清楚這些。那時候她心裡面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英雄主義情結,義薄雲天,卻連她本人都無法看清。

於是那個夏天的夜晚,孩子們的嬉鬧聲和大人們打牌的呼喝聲,都顯得很遙遠。奔奔懵懵懂懂地被帶入了餘週週的世界,看著她的一雙眼睛像寶石一般閃爍,聽著她激昂地說,「殿下,你快走,這裡有我!」

自始至終,奔奔版的雅典娜只知道沉默,任餘週週捏著冰棒杆和周圍的雜草搏鬥得雞飛狗跳,天馬流星拳四處飛射,他很想問問她,那個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大魔王,到底什麼時候才會被打倒?

戰鬥太漫長,他都已經犯困了。

奔奔不知道,命運這個東西,不是天馬流星拳能夠解決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