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節能企業回來之後,寧檬忽然發現自己特別愛做甩頭的動作。開始時她懷疑這是在x市落下的什麼毛病,後來是一位同事不經意的一句話,讓她恍然悟了甩頭背後的真相。
——寧檬啊,劉海太長了,該剪剪了,再過幾天都要看不見你的臉了。
寧檬這才發現自己劉海長得已經快把眼鏡都擋住了。怪不得最近總是覺得暗無天日缺光少亮的,原來是劉海把好不容易穿透霧霾的那點光線都差不多擋掉了。
寧檬很認真地想了想,她要不要繼續剪有點齊有點厚的劉海。後來另一個同事的發言改變了她的想法。
——寧檬啊,知道不,劉海擋著額頭是會擋著財運的。
寧檬立刻決定把劉海造型改變成二八斜分別到耳後去。
雖然這樣她會露出大半個額頭,讓原本遮擋她的面具組合沒了一半,讓她喪失很多安全感。但為了財運,她豁出去了。財富才是最好的安全感。
她去理髮店修整了一個新的劉海造型。剪頭小哥告訴她:「你的劉海剛開始斜分,還有一點點不夠掖到耳後,再長長就好了。相信我,你現在這個劉海造型會越長越好看。」
寧檬戴回眼鏡靦腆地說了聲謝謝。
剪頭小哥一看她的眼鏡就立刻皺起了眉:「誒?小姐姐你怎麼不配副隱形戴,你這大眼鏡一架上,別說你變得都不好看了,連我給你剪的劉海的精彩程度都立馬被打了折扣了!」
寧檬又是靦腆地笑笑,沒說什麼付了錢離開。
開玩笑,劉海撥開已經算是沒了一半面具了,連眼鏡也摘掉,那豈不是讓她赤裸著一張臉見人?這跟讓妖精現原形有什麼分別。
她可不摘眼鏡,不然她得被不安全感折磨死。
其實有時寧檬也會忍不住想,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上大學的時候什麼也不懂,於是什麼也不怕,沒劉海沒眼鏡也沒覺得有什麼暴露了自己的不安全感。可現在進了社會,接觸得多了學到得多了,反而處處畏手畏腳自信全無。
真是無知無畏,有知知恥。也不知道這是文明的進步還是人性的倒退。
剪了新的劉海造型的頭兩天,寧檬只要走出家門就會有一種衣服沒穿全的羞恥感。尤其和同事講話的時候,對方一聲「咦?」之後,她簡直想鑽個紙盒箱子躲起來。
好在同事們「咦?」的一聲之後,講話內容都是積極向上正能量的:「寧檬,變髮型啦?哎嘿,不錯不錯,整個人看起來都好看多了!特精神!」
漸漸地,寧檬在這種誇讚裡,沒了那種沒穿全衣服的羞恥感。
至此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性格改變命運,髮型決定顏值。
寧檬有一小段日子沒看到陸既明瞭。無論是出門上班還是下班回家。她懷疑他是住夠了「小不拉幾」的房子搬回他的大別墅去了。
後來她無意間聽石英提起,原來陸既明是去上海看專案了。
她一下想起以前上學的時候,班裡有個搗蛋王,女班長每天都要為他頭痛八百遍,每天鼓足十二分勁兒像個鬥雞一樣時刻看著他。忽然有幾天搗蛋王生病了沒來學校,班裡一下清靜了。可是這清靜顯得特別沒生氣,連班長都好像找不到打雞血的理由,一下有點蔫巴了。
寧檬覺得陸既明就是那個搗蛋王。
馬上就是聖誕節,街道上處處都有了節日前夕的熱鬧勁兒。等過節永遠比過節本身更有吸引力。
而到了聖誕前夜那天,寧檬又遇到了陸既明,就在她爬樓梯爬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
寧檬下班回到家樓下,看了看電梯幾乎一層一停的蠕動,最終決定還是自己腿著走樓梯上樓,哪怕上了一天班後有點累。
她一步步輕輕地挪慢慢地上,因為鞋底和臺階間沒有擦出什麼響動,樓梯間的感應燈也就沒有亮。她在漆黑的樓梯世界裡享受聖誕前夜中難得的一隅安靜。
外面的人簡直要熱鬧到沒了理智。國外泊來的節日,在大都市裡不隆重過一過,就彷彿自己並沒有活在大都市。
其實這算不上節日的節日,有什麼可熱鬧的呢?大家還不是白天該上班上班,晚上該加班加班。
寧檬上完最後一級臺階,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清晰看到有個人影正貓腰藏在隔著樓梯間與住戶的那兩扇鐵門後。
那人影正貓著腰透過門上一小塊玻璃往外偷看,整個造型無比鬼鬼祟祟。
寧檬在放聲大叫和轉身逃跑間猶豫了幾秒鐘。最後她兩樣都沒做,她的最終選擇是直接走上前。
她居然在一片黑暗中認出了那個背影——
貓在那的,就是多日沒見的陸既明。
她腳步清淺像只貓似的,無聲移動到陸既明身邊,挨著他從另外一扇門的玻璃處往外望,看他究竟在看什麼。
她看到一堆人擁在陸既明家門口。一堆人馬首是瞻的那個,是正蹲在地上啪啪啪不停試著密碼想開啟門的曾宇航。他一邊啪啪啪按著一邊在憤怒地罵罵咧咧:
「陸既明你個孫子!你騙我密碼是我生日!是個屁!我去你大爺的!」
「陸既明你個王八蛋!不就十個數字嗎,我特麼就不信我懵不開!」
「啊啊啊啊啊陸既明你個犢子!到底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圍觀那些人在不斷貢獻著數字組合,但都沒能制服那道鎖。
寧檬看那些人的樣子,猜測應該是曾宇航帶了一群紈絝哥們們要過來開趴體。但這一群行走的人民幣載體們,真是忽略了陸既明的領地潔癖了。
可憐的曾宇航,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陸既明騙了。
寧檬正同情著曾宇航,忽然感到側臉一熱。陸既明發現她了,於是猛地扭頭看她呢。
寧檬轉頭,對上陸既明一臉見了鬼的驚悚表情,他把眼睛瞪得溜圓,一手撫在胸口上,一副受到了莫大驚嚇的樣子。
他用口型怒斥寧檬:你是鬼啊?!走路不能有點聲啊!
寧檬嘴巴動了一下想說話,卻被陸既明長臂一伸手掌一覆,把她大半張臉連帶著嘴巴都堵死了。
陸既明用另一手在嘴唇前豎手指,做著噓的動作。
寧檬點點頭。陸既明把手放開了。
她喘口氣,他盯著手看。
末了他們都掏出手機。
寧檬打字給陸既明看:不想被發現就趕緊把手機靜音。
陸既明打字給寧檬看:你臉怎麼那麼小?
寧檬:……………………
一個永遠抓不到重點的男人。
陸既明聽寧檬的,把手機連忙靜了音。
他剛調完靜音模式還來不及鎖屏,曾宇航的來電就像跳大神似的跳進了螢幕。
陸既明立馬明白了。寧檬想到曾宇航開不開門就要惱羞成怒打電話了。還好他提前靜了音,沒被發現。
他不接電話,透著玻璃窗看外面等著他接電話的曾宇航等到暴躁跳腳,他死閉著嘴憋笑憋得滿臉五官都擠成一團。
寧檬看著他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有點後悔自己剛剛幫他補了個bug——他可真像個大傻子啊,幫了他簡直有點拉低自己智商。
鐵門外打不通電話的曾宇航氣得差點摔手機。
「明明你個孫子!祝你處男一輩子!」撂完這句狠話,曾宇航帶著一群人走了。
陸既明從鐵門前直起腰,像個剛得到全世界最驕傲獎的孔雀,挺胸抬頭得意無比地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跟老子鬥,切,都還嫩了點!」
寧檬翻了個白眼,跟著走出鐵門。
她邊走邊低頭找鑰匙。
忽然覺得前方氣壓一低陰影一擋。
她下意識的抬頭,一下對上了陸既明的臉。
他突然停住腳步折回來了。
他一副打探的樣子半彎了腰在盯著她的臉看。
寧檬下意識地後腿一大步,推推眼鏡鎮定自己。
「幹嘛?我臉上有錢啊?」
陸既明直起身,微皺眉,八字手勢撐在下巴,一副端詳思索的模樣:「我怎麼覺得你有點變樣了呢?」
寧檬又往後退了一步。多退一步安全感更足。
陸既明突然話鋒一轉,從納悶變成不樂意:「你怎麼從我這離開之後越變越精神了呢?這哪行啊,你這不是給我上眼藥說我虧待你呢嗎,你想氣死我啊?!」
說完他驀地上前一步,他這一步綽綽有餘吃進了寧檬剛才後退的兩步。他趁著寧檬來不及做反應,一抬手——
把寧檬額前的劉海扒拉得稀巴爛。
「好了,這回順眼了,邁瑞克瑞斯莫斯吧蜜思寧。」陸既明往寧檬懷裡丟了個小物件,從他褲子口袋裡掏出來的,「聖誕禮物,懷疑是根據你照片做的,買回來給你鑑定一下。」然後轉身走兩步到了家門前啪啪啪按開密碼進了屋砰一聲關了門。
寧檬頂著一額頭亂劉海,氣得半天才回神。
——陸既明你神經病啊!
低頭看了下那個小物件。一個帶著大眼鏡的小阿拉蕾正在可愛地衝她笑。
她看著看著,也有點想對它笑了。
寧檬回頭想了想,自己似乎正處在一個很矛盾的狀態裡。
前任老闆不見人影的時候,她有丟丟像那個看不見搗蛋大王的班長。
前任老闆出現之後,她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給他當成了具有陪伴他屬性的老媽子。且同時是具有陪伴他屬性的神仙姐姐的影子。
這讓她非常牴觸。
她想要是壓根不知道他神仙姐姐那一回事就好了,起碼日常交往時進可攻退可守。而現在她只能退。
寧檬開始早出晚歸,儘量錯開和陸既明出行相遇的機會。
聖誕過去幾天就是元旦。
31號那天下午,石英宣佈公司放假。
寧檬一下子覺得寂寞無措起來。
畢業以後,元旦漸漸成為她最怕的日子,因為她找不到一個可以陪她轟轟烈烈跨年的人。別人興高采烈用喊破了的嗓子倒數三二一新年快樂的時候,她正一個人蹲在家裡,悽悽慘慘慼戚地想著,明天后天大後天都放假,可乾點什麼好啊,乾點什麼才不會這麼無聊呢。
本以為今年的跨年夜她還是得這樣悽悽慘慘慼戚地度過,沒想到尤琪的一通電話改變了她的命運。
「阿檬,到我家來,陪我跨年!」尤琪在電話裡說。
寧檬一方面驚喜,一方面又疑惑:「你家老何呢?先說好大過年的你倆可少餵我點狗糧!」
尤琪笑:「放心啦,沒有狗糧,老何在上海出差呢,回不來,那正好咱倆一起跨年。」
寧檬「咦」了一聲,第六感下的觸覺杆自動支起:「過新年還出差?老何和誰啊,男的女的啊?」
尤琪沒心沒肺咯噠咯噠地笑:「傻樣,你比我還像他女朋友!我們倆都這麼多年了,有什麼好擔心的!一句話,來不來?」
寧檬立刻二話不說殺到了雙井富力城。
下午快傍晚的時候,寧檬問尤琪她們晚上怎麼吃飯,是自己做還是出去吃,自己做的話現在就得出去買菜。
尤琪直拍她肩膀:「我的阿檬,都快新一年了,就給自己放個假吧,還買菜?你也不嫌累!這樣,我們乾脆晚一點出去吃好了,然後找間文藝的酒吧,讓我這個藝術家帶你一起倒數跨年!」
寧檬差點翻白眼把自己翻吐了。她懷疑尤琪最近是不是加入了什麼以藝術為名的邪教組織。
傍晚之前寧檬突然接到曾宇航的電話。
電話裡,背景音嘈雜,曾宇航在一片嘈雜中扯著嗓子跟她吼:「老鐵,在家沒?過來一起玩啊!我們正在你對門開趴呢!好不容易騙明明開的門,不過來玩氣氣他可惜了啊!」
寧檬噗嗤一聲笑了,她覺得曾宇航幹得漂亮。
但她還是婉拒了曾宇航的邀請:「我今晚陪我閨蜜跨年。」
曾宇航立刻嗷嗷叫:「老鐵你不夠意思厚此薄彼!我也是你閨蜜啊你不來陪陪我?我跟你說你不來的話我們等會都有被明明那個傻逼轟走的可能!他急眼了我們可治不住他,就你能!」
——不,不是我能,是我像他阿夢姐姐的那一部分影子能。
寧檬在心裡默默地說。
「……那個不識好歹的傢伙,跨年他爹忙得很不能陪他,我就找一堆人過來陪他,結果他還發脾氣!」
曾宇航最後發的這句牢騷讓寧檬有點唏噓。這個老陸真是畫風清奇的父親,連新年都不能陪陪自己兒子嗎?真是個身體和心腸都很硬朗的父親啊。
寧檬在唏噓中再一次婉拒了曾宇航的邀請,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到半小時,她手機又響起來。
這回居然是陸既明。
接通,聽見他幾乎半吼著問:「你幹嘛呢?我找不著人陪我吃飯,曾宇航那王八蛋把我拉黑了!」
寧檬腦子飛快地轉,聯想著曾宇航給她打的前通電話,她有了結論:「因為你把他轟出去了?」
陸既明一聲冷笑傳來:「他倒是什麼都和你說。喂,我定好位子了,火鍋,你來不來吃飯啊?」
寧檬平靜地公佈答案:「不去,我陪我閨蜜。」
陸既明直接把電話掛了。寧檬瞪著手機,喉嚨口一下堆積了八百字的罵人用語。
——神經病,有錢慣的!
最後八百字的罵人用語凝結為這一句話。
準備出去吃飯前,尤琪接了一個何嶽巒的電話。之後她一臉愧疚地趴在寧檬腿邊,可憐巴巴地說:「檬檬,怎麼辦,老何剛給我定了去上海的機票,讓我過去陪他跨年呢!」
雖然這是一個再次置人於孤獨跨年的訊息,但寧檬卻覺得噎在胸膛某處的一口氣終於疏解了。
這是一口替尤琪噎著的氣。
寧檬立刻做出一副兇樣子:「重色輕友?我要你何用!走走走,趕緊拿上你最性感那條小吊帶,快走!不把老何迷得七葷八素的,別說是我寧檬的馬子!」
尤琪立刻又笑得咯咯噠起來。
從尤琪家出來,送她坐上去機場的出租後,寧檬一個人佇立在大馬路旁。
富力城閃閃發亮,樂成中心大樓下有一群阿姨在跳舞,街上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人,這個比平時更耀眼熱鬧的都城對形單影隻的人沒有一絲安撫。
寧檬在這片熱鬧繁華的景象中有點孤獨地想著,尤琪走了,那她自己該吃點什麼當晚餐呢?
沿著馬路逆著人流一邊想一邊漫無目的地走,握在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拿到眼前看。
螢幕上,亮著三個字:蘇維然。
這個新年,會是他陪著自己嗎?
寧檬按了接聽鍵,叫了聲:「學長。」
蘇維然在電話裡問寧檬,在幹什麼。
寧檬說,找地方吃飯呢。
蘇維然問,和人一起嗎?
寧檬說,不,就我自己一個人。
蘇維然帶著輕笑的聲音立刻穿出話筒:「真巧,我也一個人,不如學長請你吃頓跨年晚飯?」
寧檬只想了一秒鐘就答應下來。
這個夜晚,不管是誰來陪陪她,都比她自己回到租來的房子裡形影相弔的好。
蘇維然問寧檬想吃什麼,寧檬鬼使神差地說,要不咱們吃火鍋吧。
蘇維然表示沒問題,並提議那就去吃海底撈吧。他問寧檬現在人在哪裡,他開車過來接她。
寧檬想了想,說:「學長,要不你先直接到海底撈領個號?今天肯定人多。」
蘇維然笑:「嗯,也好。」
蘇維然徵求寧檬意見:「想去海底撈哪個店吃?」
寧檬想了想,說:「要不就,王府井店?」
那裡離她原來上班的地方很近,是她去的次數最多的店。人的首選,總是願意選擇自己去過的地方,而不是離自己最近的地方。熟悉的遠地方常比陌生的近地方讓人有安全感,於是很多人願意捨近求遠。
蘇維然說好的,那就王府井店見。
寧檬掛掉電話費了半天勁才打到了輛計程車。坐到車上說了目的地,司機師傅一聽是奔長安街去,立刻頭大:「今天這日子,瞧著堵吧!」
果然不算遠的一段路,計程車硬是連蹭帶挪了一個小時才到地方。
等寧檬進了店,正好蘇維然排到了位置。
寧檬連聲說著學長真抱歉路上堵車堵得厲害早知道我應該坐地鐵過來讓你這麼大身份的人一個人跟這等位子我可真是承受不起呀。
她一口氣地叨咕下來,她一邊叨咕,蘇維然一邊笑著聽,笑容愉悅,絲毫沒有一個人等位的不高興。他在寧檬說話時抬起手臂搭在她後腰中間,輕輕一帶,像用半個擁抱在帶她起步,讓專注講話的她跟隨他的引領向他們吃飯的座位旁走過去。
到了座位前,寧檬那一串道歉的貫口說完了。蘇維然的胳膊卻並沒有從她後腰上挪開,還那麼自然而然地極輕地搭著。
他們站在一起,像一對很文明的情侶,彼此身體之間有一個止乎於禮的輕輕接觸。寧檬還待在蘇維然若有似無的半個擁抱裡。
但她沒顧得上為這半個擁抱做出反應。她的反應都在震驚之餘給了隔壁桌那個正在蕭索地獨自吃火鍋的人。而那個人也正扭過頭來瞪著她,眼睛裡的那種「你敢騙我」的火氣比滾鍋裡的辣椒油燒得還旺。
寧檬怎麼也沒想到,陸既明居然也會在王府井的海底撈吃火鍋。她更沒想到怎麼就這麼巧,他們居然還能餐桌捱到餐桌,讓她連個錯開面躲掉尷尬的機會都沒有。
寧檬其實最最意外的是——陸既明對於吃哪家店的選擇,居然也是遵從寧選熟悉的,不選最近的。
四目相對的電光火石間,看著他孤零零一個人吃火鍋,寧檬忽然想起在微博上看到過的一個《國家孤獨等級表》,那上面按蕭索程度給孤獨分了級,一個人逛超市是一級孤獨,一個人去餐廳、去咖啡廳、去看電影,孤獨等級分別是二級、三級、四級。而一個人吃火鍋,是五級孤獨。
這個孤獨級別,真的是,很蕭索了,簡直讓人忍不住要對之施以同情熱淚。
而這一個人吃火鍋事件,如果又是發生在跨年夜的,那就不只是蕭索,簡直是慘,讓人想要替君流下一滴辛酸淚的那麼慘。
寧檬看著隔壁桌被自己拒絕後一個人坐在那吃著五級孤獨的陸既明,一時間喪失了伶牙俐齒的語言功能。她忽然就有了種說假話被人當場捉住的窘迫感,還有種因為她的拒絕導致陸既明帶著五級孤獨在新年前夜一個人吃火鍋的負疚感。
可再想想,她明明並沒有說假話,一切都是一環扣一環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的。她並沒有對不起誰。
於是她讓自己泰然下來,對著怒瞪自己像怒瞪著個叛徒的陸既明,打了聲招呼:「陸總,好巧,您也在。」
陸既明瞪圓了的眼睛瞬間又再瞪大。那瞪得更大的眼眶裡流瀉出來的怒氣在無聲地吼:你還好意思說好巧?!
蘇維然順著寧檬的聲音轉過身,他搭在寧檬腰上的手隨著轉身動作放了下來。陸既明氣得血紅的眼睛,血色彷彿褪去了一些。
蘇維然看到陸既明後立刻做出當一個「總」遇到另一個「總」時的官方微笑:「陸總,您也在,真巧!」
兩個真巧對陸既明形成了暴擊。而他還來不及療傷,蘇維然已經又送給他一個新的暴擊:「您一個人嗎?要是不嫌棄的話,和我們一起吃吧!」
蘇維然的話一說完,寧檬就把一口氣吊在了嗓子眼。
她覺得陸既明是要發作一下了。只是不知道他發作的方式是嘲諷還是掀桌。
……結果陸既明只是拿起餐巾紙優雅地印了印嘴角,輕描淡寫地說了聲:「不了,我吃差不多了。這年頭騙子當道,沒良心的人太多,想想他們,我吃兩口也就飽了。」陸既明從椅子前站起來,對蘇維然說,「蘇總,您吃好,那我就先走了。」
說著陸既明長腿一邁,正眼都不看寧檬一下,步步生風就走了。
蘇維然輕慫一下肩膀,轉回頭對寧檬說:「總覺得陸總今天情緒不太對。」說著說著他笑了,「不過其實我從來也摸不準你這位前任老闆的情緒變化就是了。」
寧檬默默撇了個嘴。
——別說你,我這麼幾年也將將只摸到了他喜怒無常的一點皮毛而已啊。
拉開椅子坐下後,蘇維然叫來服務員點菜。寧檬悄悄扭頭看了隔壁桌一眼,幾個服務員在快速收拾著。
寧檬由衷覺得陸既明是真特麼敗家啊,點了一桌子東西根本都沒怎麼吃,說走抬起屁股就走了,一點猶豫都沒有。這麼能浪費食物,他也不怕以後有報應,等老天爺哪天心情不好罰他變成餓到快死了都吃不起飯的窮鬼。
寧檬無聲地嘆口氣。
就那麼直接走了,那傢伙他就不餓麼。
寧檬隱隱地,覺得陸既明捱餓和自己是有那麼點關係的。於是她心裡有了一絲絲飄來蕩去的內疚感。
雖然吃飯前有了遭遇陸既明那個小插曲,但火鍋沸騰後寧檬就把陸大別扭給甩到小肥羊和芝麻醬後頭去了。
男人和好吃的能比?當然不能夠了。
於是寧檬和蘇維然還算是吃了一頓蠻開心的跨年飯。席間兩個人都無限追憶校園時光,不約而同地不斷講著校園裡曾經發生的那些趣事。回想著那段最美好最單純的錦繡年華,兩個人的臉上都泛起了鮮活的光亮。
美好回憶總是能喚醒人體內偷懶的荷爾蒙,盪漾起一波短暫的意亂情迷。
但寧檬是知道自己的。這些短暫的意亂和情迷,是過去的自己,對過去的蘇維然的。
現在?現在他們都變了太多了,世故的現實在摧毀校園裡的那些心動和單純。荷爾蒙在世故的現實面前,也只能偶爾躁動一下而已。經過世故的暈染,曾經的純粹和真心都已經打了折扣。打過折扣的感情,值得消滅,不值得發展。
於是當吃完這頓飯向外走的時候,當蘇維然又若有似無送來半個擁抱的時候,寧檬不著痕跡地輕輕滑開了。
在弄不清這若有似無的半個擁抱是真的有心,還是出於寂寞之前,寧檬不打算再承受它。
出了海底撈,蘇維然有點歉意,對寧檬說:「抱歉我晚一點還約了人,還有一點事要談,不能陪你跨年倒數了!」
寧檬連忙說別別別,可別這麼說,你能陪我吃這一頓飯,讓我沒在新年前夜過得太蕭索,已經是個恩惠一樣的存在了,怎麼可以說抱歉呢。
蘇維然被她逗笑了。他取了車送她回家。
路上蘇維然接了通電話。
蘇維然對著手機講了兩句話:彆著急,再等一下。我得送個人,送完就過去了。
他手機聽筒聲音略大,寧檬隱約聽到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忽然有了點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掠奪了另一個女人和蘇維然共進晚餐的時間。
她猶豫了一路,臨下車前終於忍不住問:「學長,打電話的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蘇維然聽到電話中那人被提起,轉頭看向寧檬,這回他沒有笑,眼神里甚至出現了一絲凜冽和凌厲:「她不是。」
寧檬拍拍胸口:「那就好,不然這頓飯會讓我很有負罪感。」
蘇維然這回笑了起來:「小孩子家,心事那麼多!」
寧檬不好意思一笑,想了想,欲言又止後終於還是問了:「學長,你今天怎麼會想請我吃飯?」
蘇維然看向她的眼睛裡有光:「重要的時刻我都想見見你。見見你,我就不會忘了我到底是誰了。」他眼睛光亮亮地看著寧檬,說出來的話幾乎像嘆息,「我離開校園後的那點初心,現在也只能從你身上還瞧得見了。」
寧檬內心震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憋了半天她只憋出四個字:「學長,加油!」然後解了安全帶下了車。
蘇維然看著她走進樓梯間後,嘴角處的笑容漸漸抹平。
他掏出手機,撥了剛剛的來電號碼,輕聲而無情地說:我臨時有事,過不去了。
他駕著車,調個頭,直接回了家。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寧檬掏出手機照亮。
結果螢幕一按開,她發現上面堆積了十幾條陸既明發來的泣血資訊。
「騙子!」
「撒謊!」
「騙我有意思嗎?!」
「不想和我一起吃飯就直說,沒必要拿閨蜜當擋箭牌!」
「你學長沒我高沒我帥沒我有原則,你陪他吃飯不陪我,你是不是傻?!」
「能回下資訊嗎?禮貌呢?!」
「喂,我很餓啊!!」
最後一條,就一個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餓」。
寧檬嘆口氣,心裡不爭氣的母愛一下就開始氾濫了。
大過年的,他爹不親孃不愛,拉下臉來想找她吃頓飯,還被她給撅了。他也是真的很慘了。
她想起往年自己形單影隻過新年的那種孤獨蝕骨的難受。她又想起自己也曾經在新年前一天接到過陸既明的電話,他說祝你新年快樂,節日有什麼安排嗎?
她當時覺得那就是上司對下屬的一句套路化撫卹,沒什麼實際意義,他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她新年假期有怎樣的安排,只不過隨口那麼一問。
那時她為了不顯示自己孤單單一副沒人緣的樣子,她總會說,有安排的,和朋友去城郊吃農家院或者和朋友去通宵唱k。
現在想,那或許是寂寞的前上司在試探著問,你要是沒安排就出來陪我吃頓飯吧。
這摻著回憶的推論讓寧檬心軟得像攤泥。就算想跟他拉開距離,也別選在今天了吧,畢竟今天是跨年夜呢。寧檬這樣寬慰著自己。
她順便還告訴自己,今年這個新年,不該就這麼蕭索地過下去。明年將是她奮發搏擊的重要一年,應該有個熱鬧非凡的開始才對。
想好後,她拿著手機翻到曾宇航的號碼,撥了過去。
掛了電話她在樓下等了一會,有點冷,於是按了電梯上樓,打算在上面繼續等。
電梯門隨著叮一聲響分向兩邊開啟。她剛走出來,就聽到對面的門啪噠一聲從裡面開了鎖。
陸既明把房門大開,凶神惡煞地走出來。他把時間點掐得如此精準,讓寧檬幾乎懷疑他從海底撈回來之後沒幹別的,一直就蹲在門後等著堵她呢。
陸既明像一堵憤怒的肉牆一樣壓迫過來,怒斥寧檬:「蘇維然是你閨蜜?你這個騙子!」
寧檬一臉的雲淡風輕:「我閨蜜馬上到。」
陸既明繼續噴寧檬。
在他的怒噴中,電梯下去又上來,重新停在七層。
寧檬打斷陸既明的噴:「我閨蜜來了。」
電梯門在她話音一落後開啟。
曾宇航帶著一群人從裡面衝出來。
一剎那間有人搖著香檳,有人噴著拉花,有人撒著金紙片。
曾宇航衝到陸既明面前,喊了聲:「surprise!」然後他抱著兩瓶酒對陸既明快速地說,「傻逼明明,要不是我老鐵,你跪著求我我都不再搭理你!還有老子為了讓你自在,都沒叫小甜甜來鬧騰你,你丫有我這樣體貼的朋友你多幸福!可珍惜著我點吧!」說完他抱著酒率先衝進對門。
陸既明目瞪口呆看著曾宇航把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招呼進了屋開趴體。
看著自己的領地被侵略,陸既明很生氣很生氣。
他生氣著生氣著,突然笑了。
他又氣又笑,吼著寧檬:「愣著幹嘛呢?你乾的好事,趕緊給我進來收拾爛攤子!」
寧檬推推眼鏡,把一抹很淡的笑意抿在嘴角旁。
沒有形影相弔地辭舊迎新,這新的一年,算是有了個好開端吧。
新年後不久,石英在一次會議上徵求大家意見:「我們在金融街的租期快滿一年了,大家是覺得繼續租在這裡好還是動一動好?」
這個問題留給大家做了會後討論事項。
沒過幾天,陸既明大駕光臨石英的公司。
石英和他在辦公室裡談了一會後,撥了寧檬的內線叫她過來。
寧檬進了屋,畢恭畢敬人模人樣地問候了友司老闆一聲「陸總您好」,友司老闆也拿腔作勢人模人樣地嗯了一聲賞賜般的給了回覆。
然後石英就笑眯眯地說:「寧檬啊,我們和陸總公司達成戰略合作伙伴了,等咱們房子到期以後,為了工作方便,我們就不在這辦公了,我們直接搬到東方廣場去!你原來跟著陸總在東方廣場上班,對那裡比較熟,所以找新的辦公地址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石英的話一說完,寧檬就有點凸眼珠。
怎麼繞來繞去,她就繞不開東方廣場和他陸既明瞭呢。
送走陸既明,石英又把寧檬叫到了辦公室。
她從寧檬表情裡沒察覺到任何東西——這女孩已經能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相當好了。但她還不是無懈可擊,她在聽到要搬往東方廣場的時候,抬手推了推眼睛。這女孩但凡緊張或者要做口不對心的決定時,都會下意識地推推眼鏡。
石英微笑地看著寧檬,問:「是不是不太想搬到東方廣場去?」
寧檬非常想推推眼鏡。但她忍住了。
她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心裡的真實想法:是的,不想搬到那裡去。
如果說跨年夜之前寧檬還因相識一場的主僱情誼有所猶豫,那麼跨年夜之後,她是堅定不移地想要躲陸既明遠點的。
x市的冬夜她見識到了陸既明喝醉後怎樣懷戀一個人。那夜她斬斷了某種苗頭,那苗頭是屬於一些還沒來得及發育的旖思綺唸的。
跨年夜她見識到了清醒的陸既明如何癲狂等候一個人。那夜之後她乾脆把和他做普通朋友的苗頭都掐滅了。
因為曾宇航說了一句話。
跨年夜那晚,曾宇航帶了一幫人在陸既明的客廳裡開趴體。一屋子人一直都熱熱鬧鬧的,連寧檬都覺得自己在漸漸融入這個行走的人民幣載體們的世界了。
一切都很好。
唯一齣現的狀況是,快倒數的時候陸既明接到了一通電話。他當時臉色就變了,大吼著叫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安靜閉嘴。
所有人都被他吼住了,一剎裡群體性不知所措地靜下來。
他在這種鐵血鎮壓下得來的安靜中衝去他的臥室講電話。
窗外忽然飄來隱約吶喊聲。三二一新年快樂。
然後窗外的天空中燃起一簇簇巨大的彩色煙火。
他們一屋子人為了倒數跨年開的趴體,卻因為陸既明的一聲吼,正好在懵逼而安靜之中完成了從13到14的跨越。
其他人在看到窗外菸花團團錦簇後立馬回了神,把陸既明要求安靜的吼叫轉瞬拋在腦後。他們重新熱鬧了起來,彷彿並沒有錯過什麼。
寧檬卻清楚地體察到了感官上的不圓滿。
滿屋子的人只安靜了那一下,那一下卻正好錯過了1314。
寧檬為這短暫的錯過有點悵然若失。
曾宇航拎著兩個酒瓶子晃晃蕩蕩走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叫了聲老鐵。
「新年快樂!」他很嗨地對寧檬舉著酒瓶振臂高呼。
寧檬重新開心起來。像平滑的鏈條上卡了個很細小的結,它讓整個鏈條有一點點不圓滿,卻不耽誤鏈條正常的滾動執行。
曾宇航對寧檬發起牢騷:「明明這個王八蛋!真特麼八百年如一日地重色輕友!他一準是進去接夢姐電話了。」曾宇航遞給寧檬一瓶酒,碰一碰後,喝下一口,繼續發牢騷,「我有時候就納了悶了,你說夢姐不在乎明明嗎?也不是的,她像個慈母一樣關心他掛念他,每逢佳節必記得明明會倍思親,於是總趕在佳節前夜與佳節當天那個臨界的零點準時打電話。」
寧檬像個淡漠的局外人一樣,靜靜地喝酒,靜靜地聽曾宇航一邊喝酒一邊發牢騷。
「其實我覺得夢姐這樣做也不好,就因為她總這樣,才老斷不了明明的念想呢!她以為自己是母愛,可是明明不這麼覺得啊!有時候啊,當斷不斷的,真是害人害己。來,老鐵,咱不管他們的爛事了,咱們一醉方修!」
寧檬就此與曾宇航開懷暢飲起來。
喝到一半的時候,明明說了「咱們不管他們了」的曾宇航忽然又上來了血性,非要替寧檬抱不平,要進去問問陸既明,他到底把寧檬當成什麼了,老這麼纏著不放的欺負人,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寧檬死命地拉曾宇航,覺得他真是喝多了,都開始涉足狗拿耗子事業了。但一六五已經醺然的她沒能及時拉住一個一八零要借酒逞兇的壯漢。
她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曾宇航身後,一路跟到陸既明的臥室外。
曾宇航一腳踹開那道門,把陸既明和他的阿夢那通電話踹得不得不暫停。
門一開,寧檬下意識地縮在門口,把自己的身影藏了起來。她變成了一個偷聽者。
房間裡,陸既明吼著問:你發什麼瘋?!
曾宇航也吼著答:我就問你一聲,寧檬在你心裡算什麼?你憑什麼老拿捏著人家!
陸既明又吼:你吃飽了撐的吧?我和她怎麼相處關你什麼事?!
曾宇航又回吼:她是我老鐵!你老在情感上欺負她我看不過去!你眼瞎心瞎看不明白自己,我他媽也看不過去!你為了夢姐躲進來不管不顧我們,我就是看不過去!
寧檬被這頓吼嚷得酒醒了一半。在曾宇航說出更不著邊的話之前她衝進去憑著吃奶的勁拖走了他。臨走還不忘幫陸既明和他的阿夢關門,還給他們一片安靜又私密的通話空間。
她真是忍不住想給自己的周全點個贊。
後來她和曾宇航一直喝,下酒的嗑主要就是一起罵陸既明不是人。
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自己喝得快不行了,陸既明終於結束與仙女的通話開啟房門重返塵世。看到他們的樣子後,他疾奔過來,衝已經癱在沙發上呈屍體狀態的曾宇航狠踹了一腳,罵:你怎麼讓她喝成這樣?她是個女的啊你讓她喝成這樣你是人嗎!
當然屍體是不會回話的,所以陸既明的脾氣發的有去無回。
她恍惚被陸既明扶起來。他抓著她的兩個肩膀,氣得直噴:不是想知道我怎麼看待你嗎?好我現在告訴你:你就是個酒鬼!醜陋的女酒鬼!
她笑起來,笑到乾嘔。她想吐了。
陸既明把她往衛生間拖。她趴在馬桶上啊喔呃地吐了一大通。陸既明手法生疏地拍著她的背,她本來兩下就能吐完的,卻被他拍得吐了快有二十下。她吐得眼睛裡漚出了淚,流了滿臉,眼鏡都糊了。
但她真的不是哭,這是五官相通,吐得太用力的結果。
她滿臉都是淚的樣子可能嚇到了陸既明。他似乎想幫她摘掉眼鏡擦擦臉,手伸來跟前時卻被她一巴掌開啟了。
他被打愣了,支支吾吾地有點無措似的,說:你別哭,哎你別哭。你在我心裡不是醜陋的酒鬼,好吧?
她忍不住笑出來,衝他說:我哭個屁,這是剛才吐出來的眼淚。
她滿臉淚還笑的樣子可能有點猙獰,她迷迷糊糊從他臉上看到了糾結。
她吐得有點暈,閉著眼睛靠到牆壁上歇著,一副已經斷了片的樣子。
忽然她聽到他說:就是,你哭個屁,你在我心裡早特麼是我親人了,再這麼下去都特麼快比阿夢親了。
他聲音很低,像囈語般的自我吐槽和發牢騷。可她還是聽見了。
——是因為只能接到電話不能見到真人而吐槽和發牢騷嗎?她閉著眼靠著牆暈乎乎地想。
然後她又聽到他的大呼小叫:哎我去你別跟這睡啊!你睡也先把眼淚擦乾好吧?哎你剛才就這麼多淚嗎沒又新哭出眼淚來嗎?
……真是個大傻逼。都說了,她哭個屁。
還有,她父母雙全,堂表兄弟姐妹眾多。她寧檬這輩子不缺親人。
寧檬吐完以後,陸既明想扶她到客房裡睡一下。她像貞潔烈女一樣兩手化作千手,橫扒拉豎擋地不讓他近身。
後來陸既明快瘋了,打算強行以公主抱制服她。可她殘存的理智沒讓陸既明成功。
她指著廚房對陸既明說:我想喝水,你先幫我倒杯水吧,要溫一點的。
陸既明起身去廚房給她燒水加晾水。
她趁著這功夫,一個人歪歪扭扭回了對門。
躺倒在床上時,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睡過去之前,她對自己說:新的一年了,寧檬啊,你要加油。
醒來之後的剎那,她似乎把昨晚經歷的一切都忘了。她似乎把這新的一年之前的一切舊事與過往也都忘了。她像是一個嶄新的她自己。
但她在那麼多忘記中卻清楚地記住了曾宇航說的那句話。
當斷不斷,害人害己。
她告訴自己,得割斷陸既明把她當影子和媽的念想。得跟他,保持一個彼此無害的距離,一個外表溫和內心隔絕的距離。
寧檬想盡量把觀點表達得不摻雜任何主觀元素,她想讓石英相信,她不願意公司搬去東方廣場的原因都是客觀因素決定的:「石總,其實東方廣場那邊真不如金融街這裡方便,這離證監會多近啊,有什麼事去會里是真方便。還有東方廣場那兒,租金又貴又堵車,就沒一天是街道暢通的時候!」
石英桌子旁邊小巧的燒水壺叫了起來。她拎起壺用燒沸的水沖洗著茶具。
「還有呢?不會單單只是這麼點原因吧?」
石英一邊用開水沏著茶一邊隨口一提般的繼續問。
她把泡好的茶倒在兩個小茶盞裡,其中一個推給寧檬:「坐下來嚐嚐,這茶很香,陸總帶過來的金駿眉,可貴著呢!來坐下一邊喝一邊說。」
寧檬聽話地坐下來,捧著小茶盞嚐了一下。
是挺香的。可是怎麼辦,她覺得這「可貴著呢」跟她在超市裡面花九塊九買了一大包的那種花茶也沒什麼區別……
石英一邊品茶一邊又問:「寧檬,和我敞開心扉說一說,還有什麼原因讓你不想往那邊搬?」
寧檬抿了下嘴唇。別說,這會唇齒間有那茶的餘味回香了。果然是她九塊九的茶葉沫子不能比的。
寧檬決定既然石英讓她敞開心扉地說,那她就敞開一點心扉吧:「石總,您說陸總那邊,在今後的某一個時候,會不會覺得,我們和他建立戰略合作關係,其實是奔著他有資金資源這塊去的?」
她是真的覺得這樣什麼都指著陸既明籌錢的戰略合作關係並不太好。一個兩個的專案還可以,總是指著人家張羅錢,早晚會招人家煩的。
而且什麼專案都指著陸既明張羅錢,她哪裡還挺得直腰板說自己是靠自己成長起來的?這太自欺欺人了。
可是石英卻語重心長地說了一番話。
石英對寧檬說:「寧檬,你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希望和陸總達成戰略合作關係,就是因為他有辦法張羅到錢,願意給他當lp的人多。但不是說他有錢我們就是在佔他的便宜,我們也有專案呀。
「在這行裡,什麼是本事?要麼有專案資源,要麼有錢,而且專案和錢能很有效的匹配合作。光有專案沒錢,這不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光有錢沒有好專案,這也不行,容易變成冤大頭。
「所以寧檬,現在我們的資金後援是現成的,就是陸總,我們只要能發掘到好的專案,我們就是和他平等的,並沒有佔他有資金渠道的便宜。而發掘好專案,這就是你以後要做的事了。」
寧檬接下了石英的話。起初聽,她覺得這番話特別有道理,她們如果有好專案的話,確實不該算是佔陸既明的便宜。但仔細又一品,她覺得石英的這番話是有漏洞的,這番話其實是套牢陸既明資金資源的一種美化說法。
畢竟陸既明自己並不缺乏挖掘好專案的渠道和能力。
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她從石英的語重心長裡已經領悟到了她要搬往東方廣場的決心。
寧檬從石英的辦公室裡出來,坐回到工位上,梳理自己的情緒。
她還不夠強,還不能因為不想去東方廣場就做出辭職這種任性的決定。她起碼要做到投資總監以後才有資格跳槽,才能確保跳槽後的落點是一家不錯的公司。
所以暫時隱忍蟄伏吧。
反正想依賴陸既明的是石英不是她。她相信自己未來一定能挖掘到除了陸既明以外的資金渠道的。她絕不想做被陸既明那顆粗壯大樹的陰影籠罩的草;她希望有朝一日她自己也能參天。
在陸既明熱情到幾乎有點多管閒事的情況下,寧檬很快在東方廣場找好了地方。
就在既明資本的正樓下,w座20層。
這樣的位置關係讓寧檬覺得,未來她將始終處在被陸既明踩在腳下的境地……
為了破掉這個魔咒,她回到家後在紙上寫了陸既明三個字壓在了床底下。好了,她被他踩,他也被她壓,未來他的氣焰囂張不起來了。
地方找好,簽好合同交好租金,石英在公司裡一聲召喚,公司所有人轟轟烈烈搬往東方廣場。
回到東方廣場上班的第一天,寧檬一早出門時,遇到了同樣開門出發的陸既明。
寧檬客套地對友司老闆叫了聲陸總,扭身衝進樓梯間。
結果陸既明也跟在了她身後。
出了樓道她以為他們可以執行獨木橋和陽關道準則了。可沒想到陸既明像個大膏藥似的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寧檬有點納悶了:「陸總,您方向錯了吧?這是去地鐵的路,您邁巴赫可沒停這邊。」
陸既明眼角一挑,那雙天生多情又薄情的眼睛立刻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他往天上飛著眼,很牛很驕傲地說:「陸爺我今天限號,打算跟你一起坐地鐵。怎麼樣,倍感榮幸和懷念吧?」
寧檬看著他那一臉年紀被狗吃掉後剩餘的智障,搖搖頭,嘆口氣,沒有了想說點什麼的慾望。
這一天,一路上他們被擠成一團,在被擠得變形的煩躁下,陸既明又嘴巴不停地嘰嘰歪歪了一路。終於到了公司時,寧檬被煩得是真的恨不得帶桶汽油衝上樓去焚了陸既明。她懷疑就算燒到最後陸既明還能剩下一口牙和一張嘴不停地動。
寧檬以為按照北京限號原理噩夢一週最多隻有一天。但第二天一早她就發現自己把人間想象得太美好了。
她出門,正好陸既明又出門。
她下樓,陸既明又跟著她下樓。
她去坐地鐵,陸既明又跟著她奔地鐵走。
她無奈極了,提醒:「陸總您車今天不限號。」
陸既明給出回答的時候像只不要臉的大尾巴狼:「我決定以後少開車,為北京減少霧霾貢獻點力量。」
末了還不忘給自己冠冕堂皇地拔高一句:「作為一個北京人,這是我應該做的!」
寧檬是真的服了陸既明的喜怒無常和行為無常了。
此後她曾想過再提早半小時出門,以錯過陸既明牌大膏藥的強力黏糊。但讓她崩潰的是,只要她在這邊一開門,對門的門馬上也會咔噠一聲被拉開。
寧檬幾乎懷疑陸既明是不是二十四小時長在門後了。
她有時候真想潑一盆洗腳水到陸既明臉上,告訴他:你就著這味兒清醒一下,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夢媽媽,我是你寧檬姑奶奶!別再纏著老孃了!
可她終究是個慫貨,沒敢真潑洗腳水。
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後面的話。
那是在地鐵上,她被纏得心煩了,直接說了點明知不可能的狠話,就為了膈應一下陸既明也順便膈應一下她自己。
寧檬:「陸總,敢問您是吃飽了撐的嗎,天天跟著我擠地鐵?您再這樣我可要懷疑您喜歡我了。」
陸既明立刻哈哈一笑,說:「你倒是想得美。」
寧檬被這四兩撥千斤的回答激得沉不住氣,終於忍不住說:「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特像你的心上人啊?所以你老這麼纏著我不放?」
她問完這問題,看到陸既明呆了一下。
她的一口氣吊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吊著這口氣聽到陸既明瞪圓了眼睛反駁:「你小說電視劇看多了吧?想什麼呢你?我告訴你寧檬,我的終極目的就是讓你趕緊回來給我繼續當秘書!我實話跟你說吧,我跟人打賭了,不能把你弄回來繼續給我當秘書我得輸半個身家!」
寧檬淡漠地看著陸既明,覺得他應該是這個世界上,酒後斷片斷得最傻逼的那個人。
她冷笑著反問陸既明:「陸老闆,你說這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你和別人拿我打賭的時候問過我同意了嗎?所以你輸不輸身家的,關我的事?」
寧檬表達完感想就衝出地鐵站奔著東方廣場的寫字樓狂走。
陸既明蹭蹭地跟在她身旁。
「寧檬,要不這樣吧,咱們折中一下,你還是回我這來,我可以讓你做總裁秘書兼投資總監!」
寧檬一下站住腳步。
趁著還沒踏進辦公樓,趁著還是私人空間與時間,她決定說點硬話懟一懟這不食人間疾苦想一齣是一齣的陸大少爺。
「陸總,」寧檬對同樣站定的陸既明很鄭重地叫了一聲,「您呢,含著金湯匙出生,生來高高在上,不管怎麼想一齣是一齣,都行,您有的是錢為您的不靠譜買單。但我不行,我是底層的草根,我得先考慮活著,然後才有資格去考慮能不能活好。您可以兒戲地做任何決定,反正您有容錯的資本。但我不行,我行差踏錯一步可能整個人生都變了。所以希望您以後別再拖著我陪您一起兒戲了。您這麼大身份一位爺,總這樣沒頭沒腦地拿我打消遣,我真的覺得挺困擾的。所以希望您能尊重我,明天開您的邁巴赫上班吧。」
寧檬說完轉身就走,決然的樣子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帥。
陸既明被她說愣在她身後。
幾秒鐘後,她正要推寫字樓的門進到樓裡時,身後傳來陸既明自帶擴音器效果的說話聲:「喂!大清亡了好幾百年了,哪來的高高在上和草根的階級之分啊?社會主義不是人人平等嗎?你反動了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