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町可以看作日本社會病理的一個範本,也可以看作這個社會整體的人際關係的一個縮影。牛郎俱樂部和陪酒屋大概是日本成人娛樂行業中最受人誤解的地方了。其實,這些俱樂部並不涉及性,而只是提供親暱幻覺和性挑逗的場所。
在日本,親暱是一種商品,是不太可能白來的。美國也一樣,只不過花錢的物件不同而已。
在美國,我們會花錢去請精神病醫師、理療師、法律顧問和生活教練,讓他們來傾聽我們的煩惱,提升我們的自尊,裝作喜歡我們的樣子給我們提一些有益的建議。朋友通常會無償地為你做這些事情,不過,眾所周知,麻煩一大,朋友便會拍拍屁股,溜之大吉。日本人大多認為求助於精神科醫師是一種怯懦的表現,就等於是在承認自己有心理疾病,因此,他們至今還不太願意接受美國的那種有償朋友關係的模式。
負責了歌舞伎町的採訪之後,我明白了,一個日本人想要讓他的自我(而不是男根)得到安撫,想要別人分擔他的煩惱或者聽他倒苦水的時候,並不是回家去找自己的妻子,而是上陪酒屋。陪酒屋不是性愛俱樂部,不是不正派的男女勾搭的地方,也不是風俗店sup(1)/sup或單身酒吧。這種地方通常都是一間小酒吧,裡面有幾個嫵媚的女人會上前熱情地迎接你,在沙發上坐下來跟你聊天,唱卡拉ok;她們裝得像你的情人,或者像想要成為你的情人一樣,跟你打情罵俏。
陪酒屋的老闆娘(媽媽桑)一般都做過女招待,由於多年來吸二手菸、喝摻水威士忌和長期熬夜,她們的嗓音都變得十分沙啞。如果你想知道一個女招待在這一行幹了多久,只消聽一聽她的聲音就行。如果她的嗓音聽起來像斯卡曼·克羅瑟斯sup(2)/sup,那她就是個資深女招待了。
不是沒聽說過女招待和顧客約會的事情,只不過這種情況極為罕見。對女招待來說,把一位顧客變成男朋友就意味著失去一份收入,何況還有可能疏遠了其他常客。女招待必須讓顧客始終抱著某種幻想,才可能慫恿他去贏得她的芳心,讓他覺得那樣做的話,有朝一日她會和他上床。要想走到這沒有幾個常客曾經到達過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終點站,他一年可能要在女招待身上花掉1萬美元——買酒給她喝,送她生日禮物,還得不時帶她出去吃飯。
1999年10月的一天,寒風凜冽,我在歌舞伎町警察崗亭附近轉悠,順便和那兒的一個警官聊了起來。他說起那天晚上風化糾察隊搜查了一家牛郎俱樂部的事,我當時都沒有反應過來——牛郎俱樂部?
「你說的是陪酒屋?」
「不是,和陪酒屋差不多吧,不過是男的在招待客人。」
「那就是同性戀出沒的地方咯?」
「不,去這種俱樂部的都是女人,那兒的牛郎是伺候她們的,就像女招待伺候男人那樣。曉得吧,他們恭維那些女人,給她們倒酒,跟她們調情、攀談——讓她們心甘情願地掏錢出來。四下看看吧,那些一身昂貴的西服,留著紅色長髮,凌晨3點還在歌舞伎町裡晃悠的不男不女的男人,你想,他們還能是幹什麼的?」
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們是想要尋花問柳的,根本沒把他們跟這種酒吧聯絡起來。嗯,平生就喜歡觀察這樣那樣的社會現象的我,真得去看個究竟。
那天下班的時候,我在東京警察總部裡截住了野島,他是風化糾察隊的一名干將。我邀他出去喝杯啤酒。以前想搞定他一般都不太費勁,可這回,酒過頭巡,我剛提起那天晚上的搜查,他就不幹了——他不想讓這件事過早見報。
「我們還有兩家要搜查。如果你再等一天,我就會讓你發一篇獨家報道。」
「沒問題,」我表現出非常配合的樣子說道,「不過我現在就想知道詳情。」
他起初不太願意說,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把實情告訴了我:新宿警方和東京警察總部的青少年庇護部認定牛郎俱樂部就是青少年犯罪的溫床,他們已經搜查了四傢俱樂部,理由是它們違反了成人娛樂與性產業法:無證營業,還允許青少年進入成人娛樂場所。
「過去,人們往往認為去牛郎俱樂部的只是那些女招待,可時代不同了。現在,我們每天都會看到一些女大學生,有時甚至是口袋裡有錢的女高中生,開始進出這些牛郎俱樂部。她們喜歡得到別人的注意,也可能是讓那些牛郎給迷住了,而那些牛郎便乘機榨乾她們的一切。那些女孩漸漸變得債臺高築,有朝一日債主就會介紹她們去涉足性產業來償還她們的債務。有的時候,開牛郎俱樂部的傢伙還同時開著性愛俱樂部。還有一些女孩子就開始到商店裡偷東西去賣,然後拿這些錢去付牛郎俱樂部的賬單。我們有足夠的證據表明這些情況並非個案。」
同年7月,新宿警方接到過一個輟學高中生的家長打來的電話,說他們的女兒收到了一張400萬日元(當時相當於近3.8萬美元)的賬單,是從歌舞伎町的一家牛郎俱樂部寄來的,打那以後,他們一直過著焦慮不安的日子。
警方查到了那傢俱樂部,發現是無證營業。他們在8月逮捕了那個年輕的老闆。9月,警方擴大了調查範圍,結果讓他們大吃一驚:歌舞伎町裡已經開了71家牛郎俱樂部。三年前還只有區區20家,為什麼會發展得這麼快?按野島的話說,現在,女孩們想的就是尋歡作樂,而牛郎們想的就是掙錢,有性開放思想和經濟能力的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樣無憂無慮地買春了。
從一個警察口中說出來的社會學理論聽起來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不過,話說回來,野島可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那種普通警察。他是上智大學的碩士畢業生,主修的是心理學,他還是個有執照的諮詢師呢。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經濟上的誘因:一個人氣牛郎的年收入可達30萬美元以上。野島再次用社會學家的口吻建議我寫一篇關於牛郎俱樂部的報道,當時人們對它的存在知之甚少。他提到了三個店,我逐一做了採訪。剛開始的時候,我遇到了日本人面對一個為《讀賣新聞》寫稿的外國人通常會表現出來的困惑,不過,後來我驚喜地發現,那些老闆其實都很願意跟我交談。其中的一個老闆甚至邀請我去當一個晚上牛郎試試,我當時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不過,在那之前,我把調查記錄整理了出來,跟我的編輯談了搜查行動的內情——這是一篇爆炸性的報道。笠間是社會部為數不多的女性之一,她幫我修改好文章,並說服總編把它刊登在國內版上。浜谷是部裡的另一位女性,她對我的成果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恭維話,提了幾點善意的建議。感覺還不錯。
這篇報道發表在10月6日的《讀賣新聞》早刊上,搶在了那天下午發表的官方公告的前面——雖然事情不大,卻是條不折不扣的獨家新聞。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挑選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西服,把耳朵和鼻子裡的茸毛修整了一番,噴上點古龍水。我的襯衫燙得平平整整,領帶打得筆挺挺的,指甲修得光溜溜的,牙縫剔得乾乾淨淨,連自己都覺得頗為愜意,看上去一點都不像衣著寒酸的私人警探,也不像努力謀生的英語教師,更不像飢不擇食的報社記者——活脫脫是個牛郎。
「愛」是歌舞伎町小街裡的一家牛郎俱樂部,就在離風林會館不遠的一家站式酒吧附近。
店面顯得花裡胡哨的,入口的上方霓虹閃爍,還掛著用聚光燈打著的人氣牛郎照片和一面寫著「女性俱樂部」的金箔牌匾。兩尊呈青銅色的肌肉男鑄像守在門前,鑄像身上寫著紅彤彤的「愛」字,看上去既有奢華的裝飾派藝術風格,又帶有美國20世紀50年代小餐館招牌的那種豔俗俗氣。
走下臺階就進了俱樂部,俱樂部裡掛著水晶吊燈,但依然顯得異常昏暗。舞池裡的燈光就像池塘上的點點漣漪,房間裡四處零散地擺放著絲絨圓沙發。燈光折射在青銅色的塑像、銀白色的鏡子和亮閃閃的裝飾上,宛如夏夜裡的點點繁星,讓人頗有點置身於天文館內的感覺。這種描繪也許有點過於富有詩意了,但給人的印象確實如此。
我6點就到了,這個時間來牛郎俱樂部上班未免過早了,不過,「愛」俱樂部連鎖店老闆兼會長愛田武已經在等著我了。他滿頭燙的都是羊毛卷,留著一撮墨西哥小鬍子,戴著一副橢圓形變色太陽鏡,身穿一套價格不菲、色澤華麗的西服,一條絲綢花領帶緊緊地打著結,讓人擔心他那圓圓的娃娃臉會不會因此而缺氧。他59歲了,雖然具體說不上表現在哪兒,但渾身還是散發著一種無可挑剔的魅力,讓你覺得愜意是他的拿手好戲。
愛田出生於新潟縣,在9個兄弟裡排行老六。20歲那年,他離開新潟到大城市去闖蕩。在一家制床公司工作時,他成了首屈一指的推銷員。後來創業,搞預防犯罪用品的生意,破了產,接著去做假髮生意,這一次,他見識到了女性經濟。
這一啟迪讓他成了一名牛郎。一年後,另一家牛郎俱樂部把他挖走了,又過了幾年,城裡最大的牛郎俱樂部就把他僱去了。顯而易見,愛田身上具有某種別人沒有的東西。他意識到這應該就是自己的天職,於是,他自己開了「愛」,而這家牛郎俱樂部沒多久就成了牛郎俱樂部的行業標準。在後來的幾年中,愛田不斷拓展業務,開了好幾家牛郎俱樂部、酒館和酒吧,形成了自己的小王國。「愛」就是歌舞伎町夜生活裡的一顆明珠,有時還會成為鄉下中年婦女乘巴士觀光的景點之一。愛田僱我當一夜牛郎的時候,他手下約有300名牛郎在為他的5家牛郎俱樂部服務。他還出了一本談論企業管理的書(而他的妻子則寫了一本描寫嫁給職業牛郎的喜與憂的書)。
愛田非常樂意談論牛郎俱樂部的生意經。
「牛郎俱樂部以前就是女人來和那些魅力四射的年輕男人一起跳舞的地方。現在,很多女人到這兒來是因為她們很孤獨——在工作中遇不到好小夥子。她們想要有個人來跟她們聊天,聽她們傾訴,給她們安慰,與她們共鳴——她們渴求人情味。有些女人甚至還會來討教如何調教自己的土鱉男友。不過,也有些女人就是想來這兒找個小夥子跳跳舞——她們喜歡跳交際舞。女人們喜歡那些會逗她們笑、會調侃當今時事或談論電視裡的新節目的牛郎。最有人氣的牛郎並不一定是最英俊的小夥子,一個合格的牛郎應當是個好聽眾、好藝人、好顧問,還要知道什麼時候該給女士倒酒。」
對了,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俱樂部裡男人是給女人倒酒的。而在日本社會里,你決不能在社交酒宴上為自己倒酒,下級或年輕人應當為他們的上司和長輩倒酒。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是,如果有女性在場,人們一般都會認為女性應該為男性倒酒。因此,如果你是個日本女性,有男性來為你服務,來照料你,那可太令人興奮了。
「不過,一個合格的牛郎還要做到對他的主顧的消費水平心中有數。他不能讓顧客破產,不能讓她的財務狀況出問題,否則就會生出一大堆麻煩事——對哪一方都一樣。那些新開的牛郎俱樂部用年輕精明的小夥去拉客,把酒水價格定得低低的——顧客花上5000日元(約合50美元)就可以喝個夠。不管什麼樣的人都讓進,連已經喝醉了的女人也不放過。這些人都很容易上當,總有一天會出現負債的情況。到那時,放高利貸的人就會找上門來了。那些真正不守規矩的俱樂部基本上就是有組織犯罪的第一線。
「‘愛’已經開張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們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的,稅也交了,還在警方那兒登了記,這樣,黑社會就不敢向我們勒索什麼了。那些新開的牛郎俱樂部,即使他們不靠欺詐起家,就衝無證營業這一點,就會顯得很脆弱,很容易受到訛詐,而且很快就會變成壓酷砸的賺錢工具。那些壓酷砸開的牛郎俱樂部,根本就不是什麼牛郎俱樂部,而是男妓俱樂部。他們的目的就是使顧客變成妓女或債奴。
「為什麼牛郎俱樂部這麼受歡迎?因為那些男人——那些英俊瀟灑的有魅力男子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麼。這就是理由。有些女人自恃是富家女——我認為應該叫她們‘花花公主’。她們想要和牛郎發生性關係,而且願意花錢來延續這種幻想。她們和到陪酒屋去大把大把地花錢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心裡都抱著一種夢想——和每個人都心儀的物件上床。
「不過,對大部分女人來說,我們只向她們提供純粹的約會。她們可以整晚得到一個英俊小夥的無微不至的關懷,還沒有曖昧關係上的困擾。牛郎隨叫隨到,她們絕對不會被人放鴿子。這是一種模擬出來的浪漫,有些女人就是喜歡這樣的情調——有點像那種網路虛擬愛情……」
我們正談著,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走過來坐在愛田旁邊,她看上去十分優雅端莊,身著一襲黑色連衣裙。她不動聲色地從手袋裡摸出一根香菸,還沒等香菸碰到她的嘴唇,愛田已經用一隻鮮紅的鍍鉻之寶打火機為她點上了。愛田把我介紹給她,她朝我伸出了她的手,我當時並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我吻了她的手。愛田咧嘴朝我讚許地笑了笑。
我們聊了起來,這工夫愛田到吧檯上去為我們端來了酒。我很驚訝,他並沒有讓閒在一旁的牛郎去做這件事,也許他是想讓我銘記,對於做一個合格的牛郎來說什麼是重要的。
老實說,我曾想象過:我一走進牛郎俱樂部,漂亮女人就跑來圍在我的身邊,我給她們點菸,讓她們覺得稱心如意。我料想她們都會對我這個老外的魅力著迷,被我對日語的準確拿捏驚呆。我會跟她們講述我的記者生涯裡發生的故事,讓她們高興;她們會聽得入迷,然後紛紛向我索取名片,暗暗想著要跟我上床。事實上,我基本上沒被她們放在眼裡。很顯然,女人們到牛郎俱樂部來是想找個有魅力的日本男人,而不是身著華服、呆頭呆腦的猶太裔美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