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從一大早開始就特別悶熱,就算我把接待室裡的老式冷氣機調到最強擋也沒有什麼作用。午休時買的冰激凌還沒吃到一半就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滴,記錄簿上的藍墨水字跡被汗水浸得都有些化開了。而且這個房間的日照條件簡直好得過頭,差不多每隔一小時我就要折騰著把桌椅挪到陽光曬不到的地方。
在這幢樓還作為女性單身公寓時期,這個房間被用作管理員室,裡面至今還留有當時存放鑰匙的保險箱、應急用的警燈警鈴和樓內廣播用的麥克風。每一樣都像古董店裡的商品一般,非常老舊。
今天的天氣太過炎熱,只來了一位客人,兩通電話。而且電話的內容也沒什麼要緊,其中一通來自中年男子的騷擾:「我上次委託你們做過尿路結石的標本,不知小姐您能否賞臉一起吃個飯?」另外一通是一個老婆婆的熱切要求:「有一個惡靈貼在你們玄關的玻璃上,讓我幫你們驅魔吧。」不必說,兩樁邀請都被我婉言謝絕了。
唯一上門的客人是位三十歲上下的漂亮女性,她帶來一份樂譜。
我請她坐下。只見她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然後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紙。
「像這樣的東西也能做成標本嗎?」
她的語調十分平靜。
我接過紙,是份挺括考究的象牙紙樂譜。
「當然可以,完全沒問題。」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覺得很困惑:這種沒有生命的東西居然也能做成標本?在這裡,很少能夠看到像昆蟲或植物那些常見的標本。顧客一般都帶著令人意外的非生命體過來,比如髮飾、響板、毛線團、袖釦、梳化披肩、歌劇望遠鏡等,淨是些就算不經過標本處理也能自然儲存很久的物品。
漸漸地,我意識到並習慣了這裡的標本與外界不同,幾乎已經不會再吃驚了。現在就算有人把精液盛在燒杯裡遞到我面前,也能這樣淡定微笑著說「當然可以,完全沒問題」。
「我聽一個遠房親戚說在這裡做過標本,就過來了。他說把東西做成標本之後,人會變得輕鬆起來……」
「嗯,的確是這樣。依託標本獲得救贖,這裡就是這麼個地方。」
「可我還是擔心,這個材料會不會太特殊了?」
她指著樂譜問我,指甲油亮閃閃的。
或許是打了粉底的關係,她的臉頰看起來白淨清透,散發著絲絲涼意,甚至能讓人忘記室外的酷暑。襯衫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也是乾淨清爽,沒有一點汗意。
「算不上什麼特殊的,請您放心。這份樂譜大概兩天左右就能做成標本了哦。」
「可是我要拜託你們製作的並不是樂譜,而是上面記錄的音樂,是聲音。」
說完,她輕輕低下了頭。
這還真是一個出人意料的要求!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手指摩挲著樂譜的邊緣。我沒有學過樂器,音樂課也上得不怎麼樣,完全不知道樂譜上寫的到底是哪一種音樂。在我看來,五線譜上爬滿的是一筆畫出來的旋渦,是天使羽毛般的音符。
這份樂譜不是印刷上去的,而是用尖細的鋼筆謄寫成的。正因如此,對她來說才會尤為珍貴吧,我猜。
到底能不能把聲音也做成標本呢?我在心裡反覆默唸著「聲音」這個曖昧的詞。但如果思考太久,就可能會讓客人感到不安。這可不行,有違標本室的服務理念。
「在這裡就沒有不能做成標本的東西。」
我說道,努力不讓她發現自己的猶豫。
「是嘛。」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微笑。
「每個人都是不安地帶著自己的物品踏進這個標本室,而不安再正常不過。標本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封存這份不安。」
我原封不動地重複著弟子丸先生告訴過我的話。
「不過,為了製作標本,得向您借用一下樂譜。當然了,標本的實體還是聲音。標本技師需要把這份樂譜當作傳遞聲音的道具,您捨得嗎?」
「可以。」
她點頭答應。
「那我們來辦一下手續,請稍等。」
我從抽屜裡拿出記錄簿,填入必填事項,給樂譜貼上編號。編號是「26gf30774」。然後,用日文打字機把要貼在標本上的標籤打出來。
「後天中午之前就可以完成,成品必須經過您本人的確認。如果您覺得滿意,到時再付清費用,整個流程就是這樣。」
「費用大概是多少呢?」
「這個要由標本技師來決定,所以我現在沒法明確回答您。一般來說,相當於一人份法國料理的價格。」
我收好樂譜,連同記錄簿一起放進抽屜裡。
「比想象的要簡單得多啊。」
她低頭看著空空如也的桌面,說道。
「是啊,很簡單的。」
我微笑著說。
之後,我們喝著加了很多冰塊的冰紅茶,聊了很長時間。她把關於樂譜的回憶娓娓道來。
「我的前男友是個作曲家,這首曲子是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曲子非常溫柔,聽著聽著,就感覺自己被天鵝絨包裹住了身體。聖誕節的時候,他送我水彩顏料;旅行回來,他送我在當地買的浮雕心形別針。分手後,我把水彩顏料倒進了洗臉盆,把心形別針埋到了地底下。可是隻有聲音,只有這首曲子,不管怎麼做都始終無法忘記……」
這是多麼常見的分手故事,聽起來卻著實讓人神傷。
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把剩餘的冰紅茶一飲而盡,說了聲「多謝款待」就起身出門,消失在了夏日的陽光中。
轉眼到了下班時間,我正在整理東西準備下班。這時,弟子丸先生從地下室走了上來。
「樓上好熱啊,改天請電器行的師傅來修一下冷氣機吧。」
他一邊說一邊靠坐在桌子一角,從抽屜裡拿出今天收到的委託物品。
「今天只有這一樣東西?」
「是的,客人希望能把樂譜上寫的音樂做成標本。」
「這樣啊,那明天請309室的老太太用鋼琴彈一下吧。」
這個309室的老太太,就是從女性單身公寓時期遺留下來的兩位老人中的一位。當年似乎是一個鋼琴家,現在房間裡還有一架很高階的鋼琴。
一開始我還擔心,弟子丸先生會覺得聲音標本什麼的太不靠譜。不過,從他現在的反應來看,似乎和以往任何的委託沒有什麼差別,我多少鬆了口氣。
「對了,能不能佔用你一點時間?有些事情想跟你談談。」
他一邊用鞋跟嗒嗒地叩著桌腳,一邊看著我問道。他每次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是這樣直直地盯著我,讓我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裡放才好。想說的話堵在胸口,我幾乎快要窒息了。
「好的。」
我輕聲回答。
弟子丸先生什麼都沒有解釋,只是說了句「跟我來」。他帶我去的是位於一樓最裡面的浴室。我知道那是女性單身公寓時期遺留下來的澡堂,不過從來沒有進去一探究竟過。
弟子丸先生拉開鑲著磨砂玻璃的拉門。拉門不太好開,好像是哪裡卡住了,咔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