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臺風格外頻繁,一月就出人意料地來過一次,成了大新聞。颱風通常從盛夏到初秋季節登陸,可是五月中旬竟然就刮到了日本。
進而,尚未出梅,颱風便席捲了整個日本,和小學進入暑假幾乎同時。自那時起颱風接連不斷,日本各地遭受了巨大災害。
不知是否和颱風的影響有關,氣溫也變得極不穩定。本以為酷暑還將持續幾天,不料氣溫驟降,蓋兩床毛毯都讓人睡不安穩。
話雖如此,畢竟酷熱天氣減少,一整個夏天變得非常舒坦。
九月中旬以後,颱風似乎更是瞄準日本長驅直入。
「這麼多臺風,煩死人了!」
中島千奈津聽著電視新聞中新臺風即將來臨的訊息自言自語。和她聊天的母親不在廚房,去了緊靠廚房的陽臺上。其實千奈津並不指望母親搭話,只是隨口吐出這麼一句話。
陽臺上響起拍打棉被的聲音,恰似回應千奈津的自語聲。
煤氣上擱著家裡最大的那口鍋,煮物sup(1)/sup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千奈津打小愛吃煮菜,尤其酷愛煮得入味的蒟蒻,她常會偷夾一塊嚐鮮,為此沒少挨母親訓斥。
千奈津忍著煮物香味的誘惑在為母親代筆。她坐在廚房老舊的飯桌前,按照元旦收到的賀年片上的資訊,將寄件人的地址和名字用鋼筆寫在明信片上。
陽臺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響,千奈津的母親蓧田淑子抱著被褥進來了,嘴上叨叨著「想起來了」。
千奈津繼續寫著,沒有停手。
「是珍妮特,珍妮特·琳恩。」
淑子說,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千奈津愣了一下,剛才聊的什麼?
她很快想起來了,還是兩個小時前的話題。千奈津想讓次女學花樣滑冰,和母親說起這件事。花樣滑冰的學費實在貴得出奇,需要和母親「商量」一下。聊到花樣滑冰,淑子提起可爾必思sup(2)/sup在電視廣告上花樣滑冰的外國女孩,但她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千奈津記得札幌冬奧會是1972年舉辦的,當時自己6歲。那女孩是在那次的冬奧會上走紅的,千奈津已經不記得她的名字了。
不用說淑子,千奈津用的也是老式摺疊手機,自然不會上網查詢。
聊著的話題和往常一樣開了無軌電車,先前的內容被擱到一邊。想不起來的名字往往會在隔了一段時間後冒出來,比如在千奈津母女回家之後。
不過,這天總算想起來了,所以淑子心情不錯,笑容滿面。
「啊,是的是的,叫琳恩。一頭金髮,和我一樣。」千奈津首肯道,她放下筆,重重點了點頭,又用手比畫了一下珍妮特·琳恩的蘑菇形短髮,「一屁股坐地上,還得了滿分,不懂溜冰。」
準確地說,琳恩得的滿分是藝術分,由於摔倒被扣除了大部分技術分,就算這樣琳恩還是得了銅牌。不過,千奈津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花樣滑冰,滑——」
「啊啊,滑——滑——」千奈津唱歌似的重複道,其實她壓根兒沒想記住這個字。
淑子「嘿咻」一聲用力將被褥扔進了和廚房連在一起的起居室,一屁股坐了下來,她開始摺疊收進屋裡的衣物。
千奈津轉身面對飯桌,從今年收到的一沓賀年片中拿起一張。
她正在寫「服喪明信片sup(3)/sup」。從颱風第一次登陸日本的「黃金週sup(4)/sup」前後起,母親就開始唸叨寫「服喪明信片」的事了。千奈津說11月中旬發出去也來得及,不用著急,母親卻不停地催促。她執拗地認為若不早點兒做好那什麼,別人就準備好賀年片了。「那什麼」是淑子的口頭禪,一直以來她說什麼事都用「那什麼」替代。
看著賀年片的背面,千奈津輕輕「哼」了一聲。這張印著富士山的明信片正面是列印上去的新年賀詞,地址和名字也都是列印的,沒一個手寫的字。
「柳田先生是公司同事?」
起居室裡的淑子點了點頭。「是在成增那邊的工廠時的部長。」她說著皺了下眉頭,不過她的臉色並不難看,似乎還蠻有興致,「你爸向他借過好幾次錢,每次還錢都是我向板橋的大哥開口求救……」
千奈津意識到踩到地雷了,立刻打斷母親:
「現在這樣也挺好,不用再擔心那些。」
千奈津說著回頭向四張半榻榻米sup(5)/sup的起居室張望了一眼,好像怕父親縮著脖子偷聽母親說他的壞話。
起居室裡的整理櫃上有一隻木盒狀的小佛龕,佛龕前面放著嶄新的遺像。櫻花綻放的季節,淑子的丈夫真輔沒有任何先兆突然離世了,74歲的年齡不算老。
遺像前供著大福餅sup(6)/sup,一炷線香冒著縷縷青煙。大福餅是千奈津打零工的日式點心店「新杵」的糕點。
「沒個人吵架還是有點那什麼吧?」
淑子的口頭禪「那什麼」也傳染給了千奈津。
淑子片刻不停地摺疊衣物。「一點兒都不。」她不屑地答道,「好不容易清淨了……」
又要開始抱怨父親了,千奈津想,她再次打斷母親:
「整天一個人待著的話要得老年痴呆的,去交些朋友吧。」
淑子當即回應:
「都這歲數了交什麼朋友,只是增加參加葬禮的人數罷了。」
千奈津輕聲笑了起來。母親說刻薄話的本事一貫出類拔萃。看來暫時不用擔心她得老年痴呆,要擔心的只是忽然變得不利索的腿腳。
淑子將衣物放進衣櫃後,拿起長筷戳了一下燉在煤氣灶上的鍋裡的煮物。她在手背上滴了一滴湯汁,嚐了嚐,感覺還要再煮一會兒,將煤氣灶的火勢調弱了一點。
「蒟蒻要慢慢涼下來才能入味,和人一樣。」
千奈津愛吃煮物,當然也挑戰過自己動手,跟母親學了幾次,回家後還是做不出相同的味道。
母親告誡她「仔細品味」「用筆記下來」,千奈津卻置若罔聞。
不久千奈津改變了策略,自己住得離母親家很近,想吃的話只要讓母親做就行了。也不能說千奈津的目的就是為了吃煮物,20多年前結婚離家後就一直住在孃家附近,生孩子後也搬過幾次家,選擇的住址也都在騎車就能回孃家的距離內。
「明天給小實的便當裝些帶上。」
千奈津的長女小實上中學三年級,和千奈津一樣也喜歡吃蒟蒻。次女彩珠上小學四年級,對蒟蒻完全不感冒,若把煮物裝進她的便當盒一定會被抗議「快住手,灰不溜丟的,醜死了」。兩個女兒基本上在學校用餐,帶便當僅限於明天那種校外授課的日子。
「雞肉放少了點兒……」淑子看著鍋裡。
「夠了,都到了愛吃魚不吃肉的年齡了。」
當年進入青春期,千奈津忽然變得愛吃肉了。她不再挑蒟蒻吃,而是一人獨霸雞肉,為此沒少捱罵。如今千奈津已經人到中年,而且是中年的「後半期」。
「正隆還年輕著呢,不夠他吃吧?」
「哪裡,他已經沒什麼慾望了,都50歲的人了。和煮物一樣,涼下來後才會入味。哈哈哈……」
淑子不置可否地聽著女兒和女婿的生活瑣事。她將壺裡的茶水倒進杯子,瞥了一眼千奈津正往明信片上寫的收件人地址,臉上露出了不悅。
「我說你啊,‘田’字變溜肩膀了。」
「我寫字本來就不好看,隨您呢。」
「我可沒那麼差勁。」
「要這麼說的話,寫個地址還是您那什麼吧。」
「我不是說過嗎,我手指動不了。」
說著,淑子輕輕動了動手指。
「不是在動嗎……」
千奈津剛想埋怨,淑子提著茶壺的手故意輕輕抖動起來。茶壺蓋發出咔嗒咔嗒的碰撞聲。
「行了行了,您又不是漂泊者組合。」
千奈津腦子裡浮現的是志村健,而淑子想到的似乎是加藤茶sup(7)/sup,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淑子拿起郵票,用舌頭舔溼。郵票不止一張,她伸長舌頭,一氣對著五聯張的郵票舔了起來。隨後,她一張張地將它們撕開,貼在寫好的「服喪明信片」上。
千奈津接過淑子從一旁遞到手裡的明信片。這是張因地址不詳被退回的賀年片,是父親用傳統毛筆寫的,簡易毛筆無法達到如此濃淡相宜的程度,而且字型相當流暢。
「不過,我爸的字的確漂亮。」
千奈津後悔自己起了個壞頭,母親又該抱怨父親了。不料,母親笑了起來。
「只有這一手字是他的驕傲。別人都列印賀年片了,只有他堅持動手寫。」淑子說著伸了個懶腰,露出沉思的表情,這個舉動和真輔如出一轍,「他不用墨汁,自己磨墨。」淑子的笑聲從鼻腔裡發出來。
「是的,是的。」千奈津也學著淑子的樣,伸了個懶腰。
淑子從女兒手中取過明信片,端詳著上面工整的楷書。
「費時費力的,收到明信片的人誰會在乎這些。」
千奈津不想接母親尖酸刻薄的話茬。她拿起另一張明信片,看著寄件人的地址,吃了一驚。
「啊呀,芝田先生搬家了。」
淑子家在西武線沿線的住宅小區,40年前從練馬區租住的房子搬來這裡,住一套三居室的租賃房。蓧田家的千奈津和小她兩歲的弟弟蓧田良多都在這裡長大。曾經和「旭之丘」這個地名一樣光鮮亮麗的小區已經老化,住在此地的居民也步入了高齡。
芝田家住在小區靠南的商品房大樓裡,家裡有個和良多同年級的男孩,兩家有些交往。
「他說兒子在西武小區建了獨棟小樓。」
淑子情緒低落地說。住在同一小區的鄰居住進了兒子建的獨棟小樓,多少有些羨慕吧,千奈津想。況且西武小區就在對面,和這個小區相隔一條大街,是這個小區的居民們羨慕不已的商品房小區。
「出息啦!不過,那孩子上中學時一點兒都不起眼。」
在千奈津的印象中,那男孩老是張著嘴發呆。
「應該是大器晚成型吧。」
淑子興致索然地嘟囔。
「咱家也有一位‘大器’。」
千奈津笑道,淑子不知是笑還是嘆息地吁了一聲。
「是啊,個頭確實大了點。」
說著,淑子孩子氣地對女兒吐了吐舌頭。
平時過了正午時分,西武池袋線下行線的電車裡總是空蕩蕩的。蓧田良多沒有坐在座椅上,而是站在車窗邊眺望著窗外。由於身材高大,他不得不彎下腰才能看到外面的風景。
冷氣開得太足,車廂裡有些冷。良多在目的地「清瀨站」下了車。雖說已是九月下旬,暑氣依然逼人,光線很刺眼。
通過自動扶梯從站臺上到站廳,香噴噴的氣味撲鼻而來,是從立食sup(8)/sup蕎麥麵店飄出來的熟悉味道。良多還沒吃過早飯,此刻飢腸轆轆更甚於鄉愁,他徑直走進了麵店。店名已從「狹山麵店」改成了「秩父麵店」,店裡的佈置還是老樣子。良多從錢包裡掏出400日元放到餐吧上,說要一份大蝦天婦羅面。他也想過吃碗冷麵,不過此刻更加懷念溫熱的麵湯。
「啊,這位客人,那邊有賣食券的機器。」一個50多歲的男店員用手指了指門外。
「欸?」良多一愣。
過去沒有賣食券的機器。良多想不吃就離開,但實在餓得難受,他只好垂頭喪氣地走出店門,去自動售券機上買券。
大蝦天婦羅面漲到了450日元。錢包裡有一張1萬日元和兩張1000日元的紙幣,加上4枚100日元和兩枚10日元的硬幣。良多不願破開1000日元的紙幣,他清楚一旦破開便會迅速花完。
雖說七尺男兒不能吝嗇30日元,可是此刻良多頗有些英雄氣短之感。他按下大蝦面邊上420日元的蓬蒿天婦羅雞蛋麵的按鍵。
上了大巴,比想象中擁擠。良多坐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身體壯實的良多坐一人座相當侷促。
良多環視車廂,有些吃驚,乘客幾乎是清一色的老人。大巴車靠站後,下車的盡是老人。
「我說,你忘傘啦。」一個老婦人把忘記在座位上的雨傘遞給另一個老婦人,兩人邊聊著邊下了車。聽她們的聊天內容不像彼此認識,下了大巴車後兩人還在繼續聊著。良多向窗外望去,看到一座嶄新的大型老人院。這些人大概是去探望住在那裡面的人或者去接受一天的醫療服務吧,他琢磨。
從這個站點發車後花了恰好15分鐘抵達目的地——住宅小區的中心。大巴車車站還保留著「小區中心」的站名,但此地已經變成了商店街,名叫「旭之丘綠色商業中心」。商店街裡建起了新的超市,雖然今非昔比,但還是能感到一些人氣。
對面的西武商店街則顯得門可羅雀。拱頂下連成一片的店面有近半數拉下了鐵門。這裡曾經人流如織,走在商店街上甚至是一樁十分費力的事。良多停了片刻,打量已經變得鏽蝕的拉門排列成行的光景。
良多臉上泛起了笑容。他視線的前方出現了營業中的西式點心店「豪恩」(horn)。這家店的蛋糕物美價廉,一直以來很受歡迎。
良多很不情願地破開了1000日元的紙幣,買了母親喜歡吃的巧克力蛋糕。買一塊還是……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良多不想讓母親看出自己的窘迫,最終還是買了兩塊。自己的那份,挑了一塊過去就十分愛吃的蒙布朗。走出點心店,可能是出汗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剛才喝乾了麵湯,良多的嗓子渴得冒煙。他在自動售貨機上買了一罐冰可樂。不出所料,紙幣一經破開便輕而易舉地花了出去。良多「咕嘟咕嘟」地將可樂灌進了喉嚨。
走進小區,就算是平常日子的中午也不應該冷清到不見人影的地步。良多走進公園,那裡沒有玩耍的孩子。在過去孩子們最喜歡的章魚造型的滑梯邊上,豎著一塊三角形的警示牌——「禁止入內」。滑梯是水泥做的,看上去沒壞。
一路上沒遇見一個大活人,良多抵達了母親住的2-4-1號樓。他抬頭仰視,外牆是多少年前重新粉刷的?至少超過10年了,他想。外牆上鮮豔的色彩,看上去比較輕浮,不過早已看習慣了。雖說是舊小區,但打掃得很乾淨,花壇上的植物也修剪得十分美觀,這一點和過去沒什麼兩樣。不知何故,良多總覺得小區裡光線有些昏暗。
「蓧田君。」背後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良多轉過身去。
是上中學時的同學中西夏實。她手裡提著超市的塑膠袋從腳踏車停車場方向走過來。夏實臉上似乎沒有化妝,身穿一件領口已經鬆了的t恤衫,渾身散發著家庭生活的氣息。還有從塑膠袋裡冒出頭的青蔥……良多這樣想著,但自己哪有資格說別人,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稀客啊,你還好嗎?怎麼在這兒?」
夏實一連串的問題,良多有點不知所措。
「啊……我父親的葬禮結束後要處理點事,還有那什麼……」
良多支吾著,夏實彎腰鞠了一躬。
「請節哀。伯父的事情太突然了。」
夏實的父母還健在嗎?良多想。自己幾乎很少回小區,所以沒有這方面的資訊,他也只有鞠躬回禮。
「啊,多謝。原先還以為我母親會先那什麼的……」
這次輪到夏實不知該怎麼接話,她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這麼一下子去了,身邊的人輕鬆了。」
「說的是啊,臥床不起的話就麻煩了。」
「一點兒不錯,猝死是最幸運的事。」
夏實說得似乎深有感觸,難道她父母臥床不起?不過,良多想起了另一件事。
「夏實醬sup(9)/sup,你在杉並不是那什麼了嗎?」
夏實和住在杉並那裡家有土地、歲數比她小的男人結婚了,當時成了小區裡的話題。
「我回來了啊。」
這是說離婚後回孃家來了?良多不知該不該問。
夏實繼續道:
「你記得嗎,去年小區裡出過老人在家孤獨死的事?」
「是嗎?」
「是真的。5-3-5號樓的,過了三週才發現。」
夏實誇張地皺了下眉頭,一張大餅臉變得生動起來。
「有這事兒啊……」
「所以我也開始擔心。」
「你真孝順。」
「哪裡……」夏實笑著搖了搖頭,「我家是兩居室的房子。擠是擠了點兒,但租金便宜。」
「這倒是。」
「有些人家的兒女回來了,像美幸。對了,美幸離了兩次婚。」
「是嗎,山下小姐離兩次婚了?」
活潑可愛的美幸滑過良多的記憶。
「蓧田君,你好給力!」
聽了夏實的話,良多心中一緊。
「不不不……」良多含糊地應道。
「最近和良美聊起你呢,她說你是希望之星。」
「什麼希望……」
良多笑著想轉移話題,還是被快語的夏實搶了先:
「得獎了,把伯父伯母高興壞了吧?」
「哪裡,我老爸老媽壓根兒不關心這事。特別是我老爸,到死都沒讀過一本小說。」
夏實又要開口,被良多露骨地打斷,換了話題:
「良美,好想她啊!」
「現在成這樣了。」夏實說著用手在腹部比畫了一下,意思是比自己還胖一圈。
「這樣啊……」良多笑了起來。
夏實似乎敏感覺察到了良多隻是在隨聲附和自己,她就此打住。
「下次老同學聚一下吧。」
「老同學啊,可以吧……」
良多不由得臉色陰沉下來。
夏實大概注意到了良多的表情,她揮揮手轉身離開。望著夏實的背影,良多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淡定,老同學聚會無非是一種社交方式而已。不過話說回來,萬一答應下來真搞個同學聚會就難免尷尬了。就算夏實比較敏感,可大多數人不會考慮那麼多。一想到那種場合要長時間地裝腔作勢,就讓他的心情變得不悅起來。
良多邁開大步,他想把這種情緒排解出去。
母親家住四樓。良多正欲上樓,忽覺遠處傳來陌生的聲音,是通過擴音器播放出來的:「今天上午7點左右,一名82歲的老年婦女走失,身著米色長褲……」好像是尋找走失老人的廣播。
加上剛才夏實說起的空巢老人死亡事件,又一次讓良多感到這個小區迎來了「老齡化」。
良多沉思著上了四樓,著實不小的運動量,難怪母親老說「受不了」。
良多按下門鈴,屋裡沒有反應。房門鎖著。他開啟身邊的牛奶盒,翻開鋪在底層的小廣告紙,下面藏了一把鑰匙,和過去沒有兩樣。
名牌上的「蓧田」二字是真輔用毛筆寫的。父親為了寫這塊名牌特意買來了高階「半紙sup(10)/sup」。母親為此不停嘮叨「寫在廣告紙的背面就行了」,至今讓良多難忘的是父親磨墨時一臉不屑的表情,很幽默。
良多拉開門,先喊了一聲:
「沒人嗎?我進來嘍。」
還是無人應答。良多脫下鞋子,直接進了原來姐姐住的臥室。這間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已改成了佛堂。要找的東西一定在壁櫥裡。
壁櫥上層放著被褥,下層有一個多屜整理櫃。
整理櫃邊上應該放著父親的物品,但良多隻發現了釣魚用的器具,其實釣魚的愛好沒堅持多久,還有一些一次都沒用過的生了鏽的木工工具。沒有父親的物品,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然也沒發現良多要找的東西。
拉開整理櫃,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母親的衣物。
良多嘆了口氣,關上壁櫥門,視線轉到佛龕上。他看到了父親的遺像,又馬上移開了視線。他依稀記得整理櫃最上層的抽屜裡放著值錢的東西。
良多拉開抽屜,順手抄起佛龕前供著的扁圓形大福餅咬了一口,有點硬。剛才把大蝦面換成了蓬蒿雞蛋麵,這會兒有點餓了,不過也沒什麼食慾。
開啟抽屜,第一眼看到的是當票,有好幾張。都是進入平成年sup(11)/sup以後的日期,超過10年了,它意味著抵押在當鋪的物品已經一去不復返。
良多還是把當票一一確認了一遍,有的只有1000日元。「女式手錶」(精工)無疑是母親的物品。還有2.9萬日元的貴重物品,「西陣織筒帶」當然也是母親的。母親孃家富裕,應該是結婚時帶來的。當票上清一色地寫著父親的名字,不用說都是父親偷帶出去的。
「高松冢啊!」良多不禁叫出聲來。
當時年少的良多在郵局排了很久的隊,買到了三種整版高松冢古墳紀念郵票。他把郵票插入集郵冊,放入寫字檯的抽屜裡。被自己視為寶貝的郵票,不知什麼時候不翼而飛了。大學畢業離家時,良多帶走了寫字檯。偶爾想起集郵冊時他就找一下,可就是找不見。是父親趁搬家混亂時拿走了嗎?當票上的金額只有3500日元。集郵冊裡除了這套郵票外,還有很多其他整版和零碎的郵票,恐怕全被父親拿去換錢了。
還有圍棋盤和棋子、啤酒代金券等,能賣的東西都進了當鋪,有的東西還賣了不錯的價格。
良多將當票放回抽屜,手指觸碰到了捆在一起的彩票。彩票種類五花八門,有年末發售的也有夏季發售的。父親把它們放入抽屜前當然不會不確認中獎號碼。沒準也有漏看的,良多這樣想著將彩票全部塞進口袋。
良多拉開下層的抽屜,裡面塞滿了母親的內衣褲,趕緊關上,這是遭天譴的。
他又翻了下其他櫃子,發現了一臺眼熟的相機。不是數碼的,是用膠捲的國產老式單反機,應該能換點錢。
此時,玄關有了動靜。良多停下手腳,仔細辨認。沒錯,是開房門鎖的聲音。良多特意上了鎖,就是為了能及時發現動靜。
良多輕手輕腳地把相機和彩票塞進了擱在廚房椅子上的提包裡。
「誰呀?是良醬嗎?」
母親大概看到了鞋子才這麼問。聽到母親的大嗓門兒,良多的良心隱隱作痛。他又看了一眼提包,彩票露了出來,他將彩票往裡塞了塞。
與此同時母親淑子的臉出現了,良多立刻裝出氣定神閒的模樣。
淑子凝視著良多。似乎要被母親看透內心,良多移開了視線。
「要來也不先說一聲。」
「對不住,對不住。」
「什麼對不住?」淑子的視線又回到良多身上。
「沒什麼……」良多心緒不寧地答道,口齒含糊。
「你幹什麼呀?」
語氣雖不是咄咄逼人,但淑子身上由裡而外透著一股威懾力,讓良多無法掩飾下去。母親的這種個性也許是在與父親的共同生活中培養起來的,良多決定放棄狡辯。
「我找老爸的遺物,突然想要一些。」良多將蛋糕遞給母親,笑道,「我買了豪恩的巧克力蛋糕。」
「你要什麼?錢?你嘴上有白的東西。」
果然無法掩飾,淑子一語中的。良多在母親面前沒有勝算,連偷吃一口大福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只有坦白。
「是那樣,咱家不是有幅立軸嗎?那是寶貝啊,老爸說拿去電視節目鑑定了,值300萬……」
「家裡沒那東西。怎麼?你缺錢了?」
淑子單刀直入地發問,看不出有什麼擔心的樣子。她在起居室裡摘下帽子,用手整了整頭髮,脫下薄外套。
「不缺錢,發了不少獎金。」
「多少錢?」母親問得很直接。
「別問那麼具體。」良多支吾道。
淑子笑了起來。
「你不會撒謊,不像你爸。」
良多不得不認輸。狡辯的話,只會越描越黑,況且自己不會撒謊。這一點也時常被人詬病,是混跡職場的致命傷。
淑子開玩笑似的在良多的腹部捅了一拳。良多突然捱了母親一下,哼唧了一聲。不過他並不死心。
「真的不見了?放在這樣大小的細長盒子裡。」
良多確實見到過那東西。父親曾經十分得意地從壁櫥裡取出來,細長的木盒有些年頭了。盒子上有毛筆寫的字,時間久了字跡已經變淡,這種老舊的感覺看上去很值錢。
「你爸的東西葬禮第二天就全部扔掉了。」
淑子回到廚房,將手裡的塑膠袋放在飯桌上。透過塑膠袋能看到裡面的cd片,寫著「貝多芬」幾個字。
「都扔了?全部?」
「嗯。」
「沒瞎說?」
「放著只是佔地方。」
良多長嘆一聲,有氣無力地在椅子上坐下。多麼值錢的古董啊,就這麼被當成垃圾扔掉了。300萬日元!良多心裡默默哀嘆。他不由得抱怨母親:
「太過分了,50年都那什麼了……就這結果嗎?」
淑子的口頭禪自然也傳染給了良多,家裡不說「那什麼」的只有父親一人。
「你說什麼呢。你呀,真是個傻孩子。正因為50年都那什麼了……所以才會這樣。」
良多嘆了口氣。「您可真深奧。」他嘀咕道。
「深奧吧?!」淑子說著開啟冰箱門,把蛋糕放進去,她感受了一下冰箱裡的冷氣,接著嘆了口氣。
「雪舟真的沒了。」良多一臉沮喪地嘟囔。
「今天好熱。」淑子把冰箱門當扇子那樣「扇」著。
「誰叫您穿外套,短袖足夠了。」
淑子在冰箱裡翻弄了一小會兒。「找到了。」她取出兩隻小口杯,裡面裝著凍成冰塊的可爾必思,她將其中的一隻小口杯放在良多面前。
「剛巧,有兩隻。」
「我不吃,已經不是夏天了。」
「說是今天超過30攝氏度了,老天發瘋了。」
良多用手指戳了一下放到眼前的冰塊,硬邦邦的。
「這麼硬,怎麼吃?還不如買些冰塊。您不是有養老金嗎?」
「買來放著的話,千奈津家的小鬼一來馬上給你一掃而空。不如這個,吃起來費力,多好!」
自良多小時候開始,母親的這套理論就沒變過。不只是為了節約,還有母親的一番用心。結果良多和千奈津都愛上了這種冰塊,一到夏天都會想起來。
淑子將吃柚子用的帶鋸齒的勺子遞給良多,這把勺子也充滿回憶。良多一臉不滿,但還是拿起勺子開始用力戳冰塊。
「姐姐常來?」良多邊問邊站起來。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看到大福餅了。味道不敢恭維。」
千奈津在老字號的日式點心店「新杵」打臨時工已有七個年頭了。從那時候起她往孃家帶的都是破了皮、沒賣相的打折點心,不過味道不受影響,這讓平素節儉的淑子十分高興。如果買正品的話,這家的點心著實不便宜。
「她家沒吃的就來了。」淑子笑道。
「您還是提防著點兒。」
「為啥?」
「不為啥。說不定有什麼企圖,吃不准她。」
聽了良多的話,淑子「撲哧」笑了出來。
「我身上就剩點骨頭了,沒啥好啃的。」
良多也無精打采地笑了起來。自己正是想要啃那點骨頭的人,目標是立軸。
良多用勺子戳開冰塊的表面,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
「什麼時候做的?一股冰箱的怪味。」
冰塊將冰箱特有的氣味吸了進去,倘若用保鮮膜裹一下也不至於如此,母親一定覺得用保鮮膜是「浪費」。
淑子將鼻子湊近冰塊,「把上面刮掉一些就行了。」她說著,若無其事地將冰塊送進嘴裡。
良多拿起桌上的cd片。
「聽起古典音樂來了,受誰的影響?長岡太太?」
長岡太太是母親的朋友。她丈夫是個普通的工薪族,和蓧田家一樣,也屬於租房一族。不過,良多聽說長岡夫婦每到結婚紀念日便會花幾萬日元去聽音樂會。
淑子搖了搖頭,很少見地結巴道:
「行……行了,是誰不重要。」
母親貌似面帶慍色。良多想這只是為了不讓自己追問下去施的伎倆,反倒有點小興奮。
「之前您不是喜歡聽毒腹sup(12)/sup的節目嗎?」良多調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