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環顧著眾手下,心知尼爾·匡蒂克已經救不回來了。如果格里沙對死亡時間判斷準確——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他的判斷——兇手在劫持了受害人後很快會殺掉對方。他不願承擔挾持受害人的風險,又急於品嚐殘害屍體的滋味。唯一不同尋常的是拋棄屍體的時間,一般兇手往往想從殺人的體驗中獲得最大的滿足,往往想和受害人或受害人的屍體待得久一點,但這個兇手恰恰相反,殘害完屍體就一扔了事。這正是需要蒂姆·帕克著力研究的地方。蒂姆剛剛遞交了第二份側寫報告,這份報告同第一份相比並沒有明顯的進步。報告中既沒有獨到的見解,也沒有任何可以推動破案的東西。卡羅爾還沒找到機會和蒂姆談,此時他像個等待父母誇獎的小孩徘徊在眾人身後。卡羅爾不會給他任何褒獎,這點是確定無疑的。
「聽著,」她試著儘量不顯出疲態,「你們一定都已經知道了吧,我們手頭又有了一個失蹤的男孩。他的母親的確有可能反應過度,昨天晚上有三四起類似的失蹤人口報告結果被證明是誤報。但這個失蹤報告看似有必要嚴肅對待,我們暫時可以把它看成系列殺人案的第三起。」探員們紛紛輕聲表示贊同。
「南方刑偵總隊負責詢問證人和搜尋相關證據。凱文,我希望你負責和他們的協調工作。寶拉,我要你和凱文一起去。我要你負責對證人進行二次詢問,不要漏過任何關鍵資訊。那些警察多半沒有你的詢問技巧,興許會漏過一些線索。薩姆,我們必須把你的那個尼格爾·巴恩斯先放一放了,畢竟手頭的案子更要緊些。你負責陪著受害者的母親,請你務必把從這位母親那裡問來的資訊及時反饋回來,但也跟南方刑偵總隊的人說一聲。斯黛西,我知道你現在手裡的活已經做不完了,但你必須和薩姆一起去一次,看看能從尼爾·匡蒂克的電腦裡能提取些什麼來。」
「沒問題,」斯黛西說,「大多數程式都是自動執行的。需要處理的東西會自動排列好等在佇列裡。」
「如果女人都能和程式一樣就太好了。」薩姆說。
「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寶拉說。
「誰說他是在開玩笑,女人如果有程式那麼講邏輯那就好了,」凱文說,「好了,我該走了。」他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那孩子應該死了吧?」寶拉一邊問,一邊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門口傳來聲音。「多半已經死了,」來人是託尼,「但你們還得像尋找活人那樣辦案。」
卡羅爾揉了揉眼睛。「希爾醫生,」她呻吟一聲,「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踏著點來啊!」
託尼昂首闊步地走進重案組辦公室。卡羅爾不記得託尼什麼時候穿得如此整潔過,託尼像是在表現一種平時未深入到他內心深處的東西。「這次你說對了,我來得的確正是時候,」他走過蒂姆·帕克身邊時對帕克點了點頭,「蒂姆,實戰和上課是不是有點兩樣?」
他經過凱文身邊的時候,凱文抓了一下他的肩膀。其他人學凱文的樣子,像看到幸運符一樣觸碰他,以求好運。連斯黛西都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希爾醫生,歡迎你回來。」她語氣和以往一樣莊重。
「斯黛西,別把自己弄得太累。」託尼說。接著他便直接走進卡羅爾組長的小隔間。卡羅爾要麼跟他進去,要麼讓他一個人待在自己的隔間裡。卡羅爾知道託尼根本不會尊重她在職業上的隱私,如果讓他一個人待在隔間,電腦上的案件資料都會被他看了去。她只能跟在託尼後面進了隔間,接著用力關上門。
「你來這裡幹嗎?」她背對著門,胳臂抱在胸前,不讓蒂姆·帕克看見自己的臉。
「我是來幫你的,」託尼說,「重複你在昨天的話之前,請先把我要講的話聽完。」
卡羅爾用手捋了捋頭髮,挪步離開門邊。她放下窗簾,走到辦公桌旁邊。「託尼,你最好告訴我一些建設性的話。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但我這裡又有個男孩失蹤了。我的當務之急是找到他,並把他趕緊送回家。」
託尼嘆了口氣。「卡羅爾,你的態度的確很讓人讚賞。但老實說,我們都知道這事根本不著急。那孩子已經死了。」
卡羅爾突然萌生和託尼幹一架的衝動。託尼有時很讓人頭疼。他通常能算計出你已經知道了些什麼,從而讓你產生一種再也沒什麼機會的感覺。但這次,卡羅爾還想抓住僅存的那點機會不放。她對託尼沒有遵照她昨天說的而參與這個案子非常惱火,很想立即大發一通脾氣。「為什麼過來?」
「不那麼直接的說法是,這個案子應該是我的。僱傭我的警察廳正在偵辦這個兇手犯下的第一樁案子。」
「你說什麼?」卡羅爾努力想搞清楚託尼是什麼意思。
「丹尼爾·莫里森不是他的第一個受害人。」
英國的每位督察都有這樣的擔心,擔心他們在找的兇手實際上並不是第一次作案。英國的警察機構沒有建立聯席報告制度,每一起謀殺案都有可能不是兇手的第一次殺人。數年前,幾家警察廳的廳長聚在一起,研究了十幾年來發生在英國境內的未解決疑案。在託尼和其他幾個側寫師的幫助下,他們查詢著這些案子存在的共同點。最後他們得出結論,英國境內至少有三個以前未被發現的系列殺人者,也就是說至少有三個以前沒人提出過疑問的系列殺人犯還活躍在英國境內。這是個讓所有兇殺組探員都心驚膽戰的數字。正如託尼當時對卡羅爾所說,「兇手第一次殺人產生的資訊量是最大的,因為他會試著去發現怎樣做才最有效。他下次殺人時會完善手法。會比第一次老練得多。」
託尼告訴卡羅爾死者不是兇手的前兩個殺人物件,等於是奪去了她的先手。卡羅爾希望能對這個結論發出質疑,重新奪回先手。但她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問題的答案。「第一個遇害的是誰?他是在哪兒被害的?你是何時加入調查的?」
「卡羅爾,就是我正在處理的這個案子。受害者你也知道,就是那個珍妮弗·麥德曼。」
卡羅爾震驚地看了託尼很長時間,一句話都沒有說。「我不相信你,」過了一會她沉靜地說,「你就這麼想要這個案子嗎?蒂姆·帕克讓你感到沒面子,是嗎?沒想到你是個需要別人承認你職業能力的人。」
託尼雙手掩面,用手指搓揉著眼睛。「我已經料到你會這樣說,」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內袋,抽出一疊紙。「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如果你不想讓我參與調查,沒問題。相信我,這我絕對能夠接受。但不管怎樣,先聽我把話講完,好不好?」
對託尼的敬仰和對他執意插手這個案子的惱火使卡羅爾無所適從。無論他說什麼,卡羅爾都認定那與蒂姆·帕克的存在有關。她真想找杯喝的。「好吧,不妨聽聽你怎麼說,」她字正腔圓地說,「我在聽著呢。」
託尼展開拿出的那疊紙,把之前列印的三張照片攤開在桌面上。「先忘了受害人的性別,因為這和我們面臨的案子完全無關。我不知道案件為何會無關於性,但事實正是如此。看看這三張照片,你會發現這三個受害者極其類似。兇犯就喜歡這個型別的受害者。這點你同意嗎?」
在眼前的證據面前,卡羅爾沒什麼可反駁的。「好吧,他們看上去的確有幾分相似。但珍妮弗也許只是個巧合啊。」
「承認他們相像就好。系列殺手都有他們喜歡的特殊體形。還記得那個傑科·萬斯嗎?」
卡羅爾倒吸一口冷氣。那個傢伙她一輩子都忘不了。「他青睞那些和他前妻相像的女孩子。」
「是的。對過去唸念不忘的兇手不會因為容易得手而去找不符合他要求的受害人。他們會花費時間和精力去接近真正吸引他們的人。現在,我對你的案子只瞭解廣播和電視裡所公佈出來的那些東西,這點你接受嗎?」
「你很可能像上次在羅比·畢曉普的案子中一樣,又和我的人私下裡溝通過了。」她毫無表情地說。
「卡羅爾,我沒去問你的探員們。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兩個案子的一些基本情況,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兇手和殺害珍妮弗·梅德曼的兇手恰好是同一個人。卡羅爾,我知道他的殺人習慣。我知道他都做過些什麼。」他開始扳起指頭算起來。「一、他們都是快傍晚時沒留下解釋突然失蹤的。他們沒把離開的原因告訴任何人——朋友、家長、戀人壓根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見的又是什麼樣的人。二、他們都和碎碎念網站上的某位網友密切交流了一陣子,這個人和他們素昧平生,但手裡卻有他們在別的朋友那裡得不到的東西。這個人的網名通常是兩個重疊的字母——bb,cc,dd之類的。我在這點上做了個小小的推測,我如果估計沒錯,這類網名也許代表著某種我還未能查明的意義。三、死因是窒息而死,死者頭部都被兇手緊緊地套上一個質地很好的塑膠袋。四、沒有打鬥的痕跡,說明受害人很可能被人下了藥。也許是迷姦藥。這點很難在你的那兩起案件中證實,因為發現屍體時已經太晚了。發現時他們已經死了很久,是嗎?發現屍體時他們都已經死了一段時間了。五、他們被劫持後很快便被殺害了。我知道的夠多了吧?」
卡羅爾盡力保持著鎮靜的神態,不想讓自己顯得過於驚訝。他怎麼全知道啊?「繼續說下去吧。」她平靜地說。
「六、他們都被扔在城外交通隊攝像頭和市政攝像頭照不到的地方。兇手沒有刻意要隱藏屍體。七、受害人死後屍體都遭到了破壞。八、他們都被閹割了。九、沒有性攻擊留下的證據。哦,我差點忘了說第十點:沒人看到他們被從街上擄走,因此他們大多是出於自願的。受害者和兇手過去絕不會有什麼積怨。卡羅爾,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嗎?珍妮弗之死和你的那兩個男孩之死絕對不單單是巧合。」
他平視著卡羅爾的眼睛。「你是怎麼知道的?」卡羅爾問。
「珍妮弗·梅德曼的案子同樣具備這些特點。在她的案子裡,被割下的是陰道,只有這點是不一樣的。注意,兇手割去的是陰道,而不是陰蒂,從這點來看性別無關痛癢。這個案子壓根不是以性侵為目的。」
卡羅爾開始猶豫不決。以往她碰到的所有這類罪犯都是以性侵為目的。託尼也正是這麼教她的。儘管還不知道兇手對哪方面有興趣,但割掉性器官的事實擺在那兒,兇手絕對是以性為目的。「你怎麼能這樣說?受害人的性器官被破壞成這樣——怎麼可能不是以性侵為目的呢?」
託尼撓了撓頭。「你的說法適用於絕大多數案子。但這起案子是個奇怪的例外。通常的側寫方法在這個案子上起不了半點作用,機率統計對於這個兇手是無效的。」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卡羅爾,我這麼說有三點理由。首先,他和受害人待的時間都很短——」
「這點我注意到了,」卡羅爾說,「我對這一點同樣很不理解。兇手花費了那麼大的精力誘騙這些受害人,得手以後為什麼那麼快就幹掉他們呢?」
「說得沒錯!」發現卡羅爾和自己想法一致,他轉過身,用手掌心猛拍著卡羅爾的桌子。「這麼短的時間對兇手來說有何樂趣可言呢?其次,我們沒有找到任何性攻擊的證據。沒有精液,肛門也沒有遭到過攻擊。塞斯和丹尼爾一定也是這樣的情況吧?」
卡羅爾點點頭。「是的。」卡羅爾十萬個不願意,但內心裡承認,自己已經被託尼的論點吸引了。託尼的論點聽起來非常可怕,但確實很有道理。「你想說的第三點是什麼?」
「兇手想對受害人說,這是你最終的結局。我不光想要你死,而且要把你逼到絕路上去死。不管這些受害人讓他想到的是誰,他都希望把那個人從地球上抹除掉。」
託尼的話讓卡羅爾直冒寒氣。「太殘忍了,」她說,「簡直沒有一點人性。」
「我知道。但只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卡羅爾想到了種種的限制,但不由得感到一股興奮之情。她在工作中最盼望這種時候,通往真相的大門出現鬆動,終於有望被開啟,卡羅爾等待的就是這樣的一刻。那道頑固的壁壘終於要被打破時,你怎麼能不歡欣鼓舞呢?卡羅爾對託尼露出微笑,為他的真知灼見以及對他們工作所表現出的強大忍耐感到高興。「對不起,」她說,「我應該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剛才說蒂姆·帕克讓你沒面子實在是口不擇言,我不該這麼說的。」
託尼對她笑了笑。「帕克的事都過去了。無論布雷克怎麼說,現在這是我的案子。伍斯特警察局握有這個案子的優先權。」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斯圖亞特·帕特森的名片。「你應該找這傢伙談談。」
卡羅爾接過名片。「我先要找另一個人談。」她的笑容裡帶著一絲促狹的成分。「我一定會很享受這次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