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瓦妮莎坐在咖啡桌一邊的沙發上。「我想我已經回應了你那個怪異的請求,」她不耐煩地說。

卡羅爾拒絕給瓦妮莎脫離正題的機會。「作為重案組組長,我的一部分職責在於偵破過去的懸案。我正在調查發生在薩維爾公園的一起未破的傷害案,希爾女士,想起什麼沒有?」

瓦妮莎的姿態絲毫未變。「快說是什麼事。」她催促道。

「當時你正和你的未婚夫埃德蒙·亞瑟·布萊斯在一起。你告訴警察你們遇到一個想取埃迪錢財的男人,事態失去控制以後,埃迪被捅了一刀。這一刀幾乎致命。事後埃迪就離開了這裡。」

「為什麼要把那麼久的事重新提出來?」瓦妮莎的音調裡透露出危險的訊號。卡羅爾想起鮑勃·迪倫歌詞中因為無路可退而永不跌倒的女人。但瓦妮莎遠比那些女人更強硬,因為她連跌倒的想法都不會有。

「因為你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託尼有權知道他父親為什麼把你們娘倆全拋在一邊。如果你不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我,那我會用全部精力重新調查這起案子。你的陳述在我看來一錢不值。我發誓要把你的生活攪個底朝天,我會以妄圖剝奪兒子繼承權為由提起一場訴訟。這已經足夠重開調查了。瓦妮莎,請相信我,在強硬這一點上我絲毫不亞於你。在你告訴我答案之前,我會很高興一直讓你如刺在喉。」

「這簡直是個恥辱。如果你敢試試看,我就把你的警徽給搞掉。」瓦妮莎掩不住臉上的怒火。卡羅爾知道瓦妮莎雖然嘴硬,但自己已經贏了。

卡羅爾隨意地聳了聳肩。「知道這種指控會持續多長時間嗎?我可以讓你的生活混亂上很長一陣子。我想你絕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那般田地。你絕對不想讓自己的名聲和公司的名譽蒙受半點損失,在經濟下到谷底、所有人都在精打細算著僱傭和培訓費用的年代就更是如此了。」

「他真應該用雙手好好抓緊你,」瓦妮莎說,「可憐的傢伙,總在為自己找理由,和他死去的老爸完全一樣。」她交叉雙腿,抱起胳膊,兩眼瞪著卡羅爾。「那麼,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什麼事使埃迪想遠離這座城市。我還想知道你為什麼不把事實真相告訴託尼。」

瓦妮莎冷冷地打量著卡羅爾。「如果你要嫁的男人顯露出軟蛋的一面你會怎麼想?那小子剛拿出刀,埃迪就雙腿發軟了。他主動拿出錢包,讓對方別碰我們。他放聲大哭。簡直難以置信。他像個孩子似的,眼淚鼻涕流了一大把。他越可悲,對方就越蹬鼻子上臉。他狠狠地嘲笑了埃迪一通。」她停頓了一會兒,左腳上下移動隨興地踏著步點,沙發上的皮套隨著步點閃閃發著亮光。「他問我要項鍊,要訂婚戒指,要埃迪給我的金手鍊。我就往他的襠處踢了一腳。他轉而去對付埃迪。他捅了埃迪一刀,然後便逃跑了。」

「你為發生的事譴責過你自己嗎?」卡羅爾知道答案,但依然這麼問。

「低聲下氣向那個王八蛋求饒的又不是我,為什麼我要譴責自己啊?站出來捍衛尊嚴的人是我,這本該是埃迪的事!埃迪是個懦夫,強盜看穿了這一點。他不敢針對我,因為他知道我不吃他那一套。我唯一要責備自己的是沒早點看穿埃迪是個無可救藥的懦夫。」輕蔑像屠夫刀上的滴血一樣,從她的話語中無情地滲透出來。

「埃迪為什麼要賣掉工廠離開這裡呢?」

「他丟不起這個人。報紙這麼一宣傳,誰都知道他是個窩囊廢。一個成功的商業精英竟然連半夜劫道的小毛賊都對付不了。他無法承受這個恥辱。我隨後便蹬了他,他就更沒有待在這裡的理由了。」

「你蹬了他嗎?他還在醫院時你就蹬了他嗎?」

瓦妮莎表現出事不關己的姿態。「為什麼要等他出院?他不是我原本以為的那種男人。就這麼簡單。」

這種無情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卡羅爾心想。也許任何事都打擊不了瓦妮莎的自以為是了吧。託尼能在這樣的母親的撫養下生存至今簡直是個奇蹟。「沒人因此而遭到逮捕。」卡羅爾說。

「是的,那時的警察和你們一樣沒用。老實說,我覺得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如果強盜試圖強姦我,他們也許會有點興趣。對他們來說,埃迪只是個窮得只剩下錢、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的可憐蟲,有這樣的下場是應當應分的。」

卡羅爾很難相信這種說法。在遠沒有今天暴力的六十年代,即便埃迪不像阿蘭·米爾斯所說的那樣,是個品行端正的本地人,警方也會對這種殺人未遂案傾注全力。瓦妮莎的話使卡羅爾忍不住要譏諷她一下。「不是他們不調查,是你沒給他們足夠的線索去調查。」

瓦妮莎揚起眉毛。「天很黑。強盜也沒有逗留太久。他是本地口音。你們應該很清楚受害人在面臨襲擊的情況下,能注意到的情況是相當少的。」

這點倒說得沒錯,可瓦妮莎這種機靈鬼可不會這麼沒用。然而這個話題顯然無法繼續下去了。「那你為什麼不告訴託尼真相呢?為什麼讓託尼覺得父親的離開也許與他有關呢?」

「我可沒辦法不讓他怎麼想。」瓦妮莎不屑一顧地說。

「你可以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瓦妮莎露出滿懷惡意的冷笑。「不讓他知道事實是在保護他。我不想讓他知道他父親是這麼個軟蛋。其一,這個男人連一個和他同樣害怕的男人都應付不了。其二,這個男人太過在意別人的想法,他不想面對現實,寧願選擇落荒而逃。你覺得讓託尼知道有這麼個軟蛋父親會對託尼有幫助嗎?讓他知道自己被一個比《綠野仙蹤》裡的獅子還沒用的父親拋棄有什麼好處?」

「我覺得這比讓託尼在成長過程中一直以為父親不想和他發生任何關係要有好得多。埃迪對自己有個兒子這件事並不關心嗎?」

瓦妮莎重重地呼了口氣。「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反正我沒告訴過他,不清楚他是怎麼知道的。」

卡羅爾無法剋制驚訝。「你從沒告訴過他嗎?他甚至連你懷孕了都不知道嗎?」

「襲擊發生時我剛懷孕三個月,那時肚子還不太明顯。那時候,人們不會像現在這樣到處宣揚自己懷孕了。事實證明,我沒聲張是再英明不過了。否則他一定會纏上我,我就要和這個可憐的懦夫過上一輩子了。既然決定分手,我當然要儘量瞞著他。」她驕傲地揮舞著手臂,信心十足地說。「埃迪離開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自信到最後就成了自欺欺人,卡羅爾意識到瓦妮莎完全是口是心非。「你難道不覺得他有權知道自己有個兒子嗎?」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任何人都不會平白無故地得到權利,」說完這句殘忍的話以後,瓦妮莎站起了身,「現在應該兩清了吧?我沒什麼可以跟你再說的了。你可以告訴託尼,也可以選擇不告訴他。我管不了這麼多。」她一揮手為卡羅爾開啟門。「別在我那軟弱的兒子身上瞎耽誤工夫,你完全可以對自己更好點。」

卡羅爾笑著出了門。「我為你感到難過,你一點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