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媽媽什麼也沒說,不過尼爾聽到一聲似乎是某種玻璃製品被扔到牆上引起的爆裂聲。門很快就開了,尼爾看到樣品間的平板玻璃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樣品間裡那排閃亮的新車暫時看不見了。母親抓住他的手,拖著他朝外走。「跟我走,我們才不想問這個卑鄙的混賬王八蛋要一分錢呢!」

為自己說說話呀,尼爾在心裡告訴自己。即便他是混賬王八蛋,他們也有理由問他要撫養費。他以為自己是誰?竟敢把母親說成懷了別人野種、硬賴在他身上的妓女。母親的確是很沒用,但尼爾知道她絕不是什麼妓女。和把手插在口袋裡冷眼旁觀的父親不同,母親至少知道好好撫育自己的孩子。

拜他所賜,他們現在只能住在這樣一個破爛的公寓裡,尼爾在能謀劃出自己的未來之前只能受苦受窮。他會潔身自愛,憑自己的能力打造出一番天地,讓父親知道真正的男人應該是什麼樣子。

但現在的生活實在太氣人了。尼爾處於暗無天日的井底,只能看見一點點亮光。他希望學點俄語,想為俄羅斯的寡頭政治家服務,達到發家致富的目的。他們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壓榨的人民,甚至拿他們取樂,打發時間。但無聊的學校里根本沒有什麼俄語老師,因此他只能在當地找免費的俄語課程。碎碎念網站的dd適時出現在他眼前,表示樂意對他提供幫助。

尼爾不知道dd這兩個字母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也許是俄羅斯人的姓或他父親的名字。但dd對尼爾學俄語的事是認真的。他甚至通過網路教授了尼爾一些基礎俄語。這周他們要第一次見面。他們會面對面上第一堂課。尼爾將走上致富之路。也許尼爾將來還會有自己的一支足球隊呢!

讓那個卑鄙的混賬王八蛋看看兒子是多麼了不起!

提出問題是一回事,但找到問題的答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託尼的問題不在於自己身處一個奇怪的地方。他在布萊斯的房子裡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出乎意料的放鬆。他感到周圍非常安靜,這使他有興致定下心觀察房子裡的情況。

使託尼備感煩心的是,他一直找不到襲擊珍妮弗·梅德曼的合理理由,很難想象誰和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會有什麼私人恩怨。如果這是少女幫派之間的仇恨,那多半應該發生在街上或某條小巷子裡,兇器也只會是小刀。另外,那種鬥毆一般都會有證人,至少別的女孩或她們的家人會聽到一點風聲。但這次的案子卻和幫派鬥毆完全不一樣,兇手經過精心的謀劃,手段也十分嫻熟。另外,兇手還需要能輕易地找到車。再說,幫派鬥毆才不會殘害屍體呢!

珍妮弗的死很可能是兇手給梅德曼夫婦中的一方或夫婦二人傳遞的殘酷資訊。但至少從表面看來,梅德曼夫婦不會和一個把殺戮和殘害十幾歲少女不當回事的兇手會有什麼交集。珍妮弗的父親經營一家機械公司,母親是兼職的特教老師。另外,如果兇手是為了向誰傳遞訊息,那他採用的方法未免也太奇怪了些。相對平和的死亡卻以暴力的殘害屍體而終,這實在太不正常了。無論兇手目的何在,這起案件都和逼迫、報復或者向死者父母傳遞資訊無關。

他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性,但他剛展開想法便迅速認識到其中的不合理性,於是把它們拋到一邊。他一邊思考一邊在房間之間來回穿梭,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對周圍的環境竟然會那麼熟悉。他最終放棄遐想時,發現自己置身在廚房裡,肚子餓得咕咕叫。他開啟幾個櫥櫃,希望能找到點吃的東西。吃的東西不多,但託尼在這方面不算太講究。他拿了一袋燕麥餅和一聽番茄醬製成的烘豆,帶著勺子和盤子來到早餐檯前。他三心二意地把燕麥餅和烘豆混雜在一起,津津有味地把這種味道非常奇怪的混合物吃了下去。託尼很開心做這種事,覺得自己像秘密探訪女巫農莊的漢瑟和葛莉特一樣。只不過他不用面對什麼女巫。

託尼滿足了胃的需求以後,走回到放著檔案的扶手椅邊,細細把檔案又檢視了一遍。兇手給珍妮弗·梅德曼發資訊時所用的電腦處於不同地點。他依稀回憶起安布羅斯曾經說過可以通過縮小地址範圍來抓獲兇手。託尼當時沒太在意,因為這不是他慣常所用的分析方法。他相信自己的觀察力,相信自己對他人感受的理解力,相信自己的經驗,更相信自己的直覺。他不信任把人類行為歸於一套演算法的做法,即便這種做法有時的確能產生異乎尋常的效果。託尼就是不能接受這種做法。

他的手機裡存著費奧娜·卡梅隆的電話號碼。這些年他們在不同的會議上見過幾次面,費奧娜為她在愛爾蘭辦理的一樁案件給託尼打來電話尋求建議。他幫不上太大的忙,但提供幾條有用的建議還是綽綽有餘的。他們的合作非常融洽。和卡羅爾一樣,費奧娜也是個勤勉聰明的女性。和卡羅爾不同的是,她長期獻身於警察事業,致力於在事業上有所突破。託尼看了看錶,時間才剛過九點,費奧娜也許會做人們在這個時間都在做著的事情。他猜測著費奧娜在做什麼。剛吃完晚飯?正在看電視?到乾洗店取衣服?還是喝著紅酒與人聊天?她不管在做什麼,此時肯定不想接到他的電話。

託尼即便知道會打擾對方,仍然會毫不猶豫地打電話把事情搞明白。這次也是一樣。電話鈴響了幾聲,但一直沒人接。正當他想掛電話時,費奧娜接起電話,聲音有幾分慌亂。「託尼?真的是你嗎?」

「你好,費奧娜。打擾你了嗎?」

「不,完全沒關係。我在阿伯丁的一家賓館呢!」看來以上的種種猜想都是錯的,費奧娜和他一樣正在外出差呢。兩人離家都非常遠,又都是孤單一人。「我剛把客房服務的餐盤送出去,差點把自己關在門外。好了,就不談我這邊的事了。你最近怎麼樣?」

「我在伍斯特呢,」託尼答道,似乎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現在調查的案子出現了一些情況,我想問你你是否覺得這種情況適用於你在進行的地理學側寫調研專案。」

費奧娜輕聲一笑,雖然距離遙遠,但託尼聽出聲音裡卻依然透露著溫暖。「你還是老樣子,連寒暄都不肯。」

費奧娜的確夠了解他的,託尼想。然而他並不介意和費奧娜這樣敏銳的女性直來直去。「如果我沒說錯,你應該有大把的時間沒處打發吧?」

「是的,我很樂意聽你說說你的案子。任何能幫我排解難耐夜晚的建議我都願意接受。我明天要參加個研討會。同事們都在樓下的酒吧。我要下去,他們一定會把我灌醉。因此我很樂意找些事來消磨時間。好了,告訴我是什麼事吧。」

「是個十四歲女孩遭到殺害、屍體被破壞的案子。如果不能阻止兇手,他一定會再次犯下相似的罪行。我們找到了一個未確定身份的嫌疑人,這位嫌疑人通過社交網站和被害人聯絡。嫌疑人使用的都是公用電腦,這些電腦分佈在方圓一百多平方英里的土地上。大多數電腦僅僅用了一次,不過有幾臺電腦使用了不止一次。這些資料本身沒什麼意義,只能說明他在這些地方用過電腦。費奧娜,你能在這個方面幫幫我嗎?」

「很抱歉,在看到地名之前我什麼都保證不了。能把地名列表發給我嗎?」

「警察給我的是影印件,我必須先把地名輸入電腦。」如果知道我想要一份電子版傳給外人,帕特森精神不崩潰才怪。

「真是可憐,希望這份列表不是太長。」

「我大概一個小時後發給你。」

「我會注意收郵件的。出門在外千萬注意身體。很高興同你交談。」

託尼拿出手提電腦,欣喜地注意到布萊斯設定的無線區域網依然能用。費奧娜·卡梅隆能否幫上忙沒什麼太大關係,她只要能確認託尼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就行。經驗告訴他,他只要走上了正確的道路,就能激發出使他成為優秀側寫專家的那份靈感。

珍妮弗的死總會有個原因。託尼覺得自己離這個原因已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