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晨開始,家庭協調官就不離莫里森夫婦左右。他們被告知早前發現的屍體很可能是他們的兒子。但寶拉知道他們依然心存否定,仍然確信犯罪現場發生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混亂,警察把一個完全與他們無關的人錯認為他們親愛的兒子。除非親眼看到兒子,否則他們會緊抓著最後一點希望不放。寶拉即將親手粉碎他們的最後這絲希望。
家庭協調官把他們引入廚房,廚房裡濃濃的一股煙味。傑西卡·莫里森坐在大理石臺面的桌子旁,怔怔地看著溫暖廚房外面的黑暗世界。一杯沒喝過的茶放在她交錯的手旁,臉上的妝像蛋糕上的糖衣似的。她的眼睛充血,放射出狂野的光芒,她的心沉痛得無法自已。
傑西卡的丈夫坐在早餐檯旁邊的一把高凳子上,手機和座機旁的菸灰缸裡堆滿菸蒂。看到寶拉,他的眼睛裡露出乞求的神情。寶拉對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他張開嘴,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他從皺巴巴的襯衫裡拿出一包煙,點燃一支。「我已經快二十年沒抽菸了,」他說,「現在卻覺得從來沒戒過煙似的。」
寶拉仍然沒找到應對這種情形的策略。「我想請你們中的一個陪我走一趟。我們想證實先前發現的屍體的確是丹尼爾,」她說,「很抱歉,但這是標準程式。」
傑西卡站起身,身體像個患有關節炎的老婦那樣僵硬。「我去吧。」
「我去,」邁克舉起一隻手,從凳子上站起來,「傑西,你會受不了的。讓我來。我和她一起去。你留在家。你不必這樣去見他。」
傑西卡像是覺得丈夫瘋了,吃驚地看著他。「那不是丹尼爾,所以誰去看都行。就我去吧。」
邁克看上去跟蔫了似的。他比較能接受事實,寶拉心想。「萬一是他呢?傑西,讓我去吧,你應付不來的。」他把手搭在妻子的手臂上。
傑西卡把丈夫的手甩開。「雖然我完全不相信,但即便是丹尼爾,也應該是我去看。要道別也得是我去。」她匆忙走過丈夫身邊,沿著過道走到門口。
邁克懇求地看著寶拉。「要去也得是我去,她的身體承受不了的。」
「那你們都去吧,」寶拉說,「她會需要你的。我想她是對的,她需要親眼確認。」寶拉隨意地拍了拍邁克的肩膀,跟著傑西卡走到車旁。
莫里森家離格里沙·沙塔洛夫法醫學實驗室所在的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並不遠。車裡的氣氛很肅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很清楚。寶拉把車停在供殯儀車停靠的車位上,從安靜的後門把莫里森夫婦領進醫院。莫里森夫婦像待宰的羔羊一樣乖乖地跟在她身後。寶拉把莫里森夫婦領進一個色調柔和的房間,房間裡一排長沙發正對著一個裝在牆上的顯示器。「在沙發上坐一會兒,」寶拉說,「你們準備好以後,螢幕上會出現需要你們確認的影像!」
「我還以為你會讓……」邁克的聲音漸漸小下去。他不知道如何稱呼寶拉認定是他們兒子的屍體。
「我們覺得這種方式的傷害會小一點。」寶拉似乎很相信自己的話。事實上,她完全想象不出觀察室能如何減少亡者家屬的傷痛,不過她也只能這麼說。莫里森夫婦坐好以後,她對他們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寶拉把莫里森夫婦單獨留下,沿著過道走進技師辦公室。「早上來的丹尼爾·莫里森的屍體準備好讓家屬辨認了嗎?」
「都準備好了,」停屍間的一個技術人員說,「你只要把監視器按鈕開啟就行了。」
她回到監視室時,莫里森夫婦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顯然已經做好認屍的準備。寶拉開啟監視器按鈕。螢幕上先是一片銀灰,然後便出現丹尼爾的面容。幹得不賴,寶拉心想。窒息的死者總會很恐怖,但技師們設法使丹尼爾看上去不像先前那麼腫脹了。丹尼爾的眼睛閉著,頭髮束成一束。丹尼爾的表情遠遠稱不上平和,但和屍體被發現時相比好多了。
「這不是我的丹尼爾,」傑西卡大聲說,「這不是我兒子。」
邁克用手臂摟住傑西卡的肩膀,把她緊摟在懷裡。「是丹尼爾,」他的聲音十分蒼涼,「傑西,這是我們的丹尼爾。」
傑西卡把丈夫推開,踉蹌地站起身,走到監視器前。「這不是丹尼爾。」她抓住胸口大聲呼號。突然間她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身體扭動幾下,彎下腰,嘴巴也痛楚地大張著。最後她實在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肢體不住地痙攣。
「傑西,」邁克大叫一聲,蹲在妻子身邊,「快找人幫忙,」他對寶拉吼道,「她的心臟病發作了。」
寶拉衝出門,奔過走道,一頭扎進技師辦公室。「她有心臟病,快用呼叫器找人來。」
技師們茫然地看著她。「這裡沒有呼叫系統。」一個技師說。
「那就快找副擔架,把她送到醫院本部,」寶拉大聲喊,「別磨蹭了,快去找吧。」
事後,寶拉很難回憶起接下來幾分鐘她做了哪些事。一切發生得太快。技師們立刻行動起來,把傑西卡扛到推車上,衝過幾條走廊推到急診區。邁克和寶拉緊跟在他們後面。急救人員很快接管局面,寶拉被趕到家屬等待區,和邁克待在一起。
寶拉確定邁克安定下來以後,走到接待臺前,告訴值班護士自己要抽根菸,拜託對方幫忙看著點邁克。她走到救護車接送平臺,點燃一支菸。她一隻手拿煙,一隻手放在門上,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麥金太爾警官嗎?」寶拉轉過身,看見自己正對著一個灰色眼珠、面帶溫暖微笑的女人。
「原來是布萊辛醫生啊,」寶拉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埃莉諾,我們有好久沒見了吧?」上次那個案子結束以後她們就一直沒見過。
「很高興見到你。」埃莉諾出門走到寒風襲人的平臺上,緊緊地蜷縮在自己的白色外套裡。
「我也是。」這話絕對真心,沒有什麼比為難時遇到老友更好的事了。她們在前一個案子上相遇時,寶拉覺得兩人之間非常來電。她甚至以為埃莉諾是在和自己調情。但過了很久,她才決定捅破這層窗戶紙,只是這時她又覺得太累了。這種事總是很難,寶拉曾經計劃著先放放再說,然而這段感情卻和生活中的其他許多事一樣,在歲月的流逝中無疾而終了。
「你仍舊在重案組和喬丹總督察合作嗎?」埃莉諾問。
「是的,仍舊在探察人類相互傷害所造成的最陰暗一面。你呢?仍舊在鄧比先生的團隊裡工作吧?」
「目前還在,不過馬上要調走了。現在我正準備去星巴克喝咖啡,」埃莉諾說,「再喝醫院裡的劣質咖啡,我就得洗胃了。和我一塊去好嗎?」她看見寶拉拿著包香菸。「我們可以坐露天的桌子。」
寶拉突然有點怨氣。「我很想去,但去不了。」她回頭指了指急診區。「我在調查一件案子,必須時刻不離左右。」她挫敗地攤開雙手。
「沒問題,我可以給你帶來。從這裡走過去只要兩分鐘。你想喝點什麼?」
寶拉覺得胃裡突然間增添了一股暖意。寶拉的判斷沒錯,埃莉諾是個合乎她心意的女子。「要是能帶杯大號拿鐵就再好不過了。」
「我去去就來。」埃莉諾沿著車道快步向前走,身影在街燈下像個白點,越來越小。
寶拉點燃香菸,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證實是丹尼爾·莫里森。他母親突發心臟病。我正在急診區和他父親在一起。寶拉敲擊鍵盤,把簡訊傳送給卡羅爾。接下來她可以輕鬆一陣子,和可愛的布萊辛大夫好好喝杯咖啡了。工作真他媽煩人,好在她的個人生活似乎正迎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