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卡羅爾,我不能不去。如果不是有人殺害虐待了一個十幾歲女孩,西麥西亞警察局的人根本不會找我去做側寫。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這是我立足於世的根本。作為一個成功的側寫師,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幫上忙。」他看見侍者端著主菜上來,自覺地收住口。

侍者離開後,卡羅爾問託尼:「你是想假裝和你父親曾經生活的地方完全沒有關聯嗎?」

「不能算裝,我和那裡的確沒有半點聯絡。」

卡羅爾乾笑一聲,拿起一塊雞肉包餅。「你在那兒有房子有遊艇,這還叫沒有聯絡嗎?」

「那只是個巧合,談不上什麼聯絡。」

卡羅爾溫柔而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託尼,你不必強迫自己一定要去。如果違背自己的心意一定要去嘗試,你會傷透心的。」

「說得太誇張了,」託尼試圖打消卡羅爾的疑慮,「那個求真務實的組長去哪兒了?」

「哪怕一次,試著為自己想想好嗎?這些年來你一直在修補破碎的人生,為病人治療是一種修補,為我們做側寫也是一種修補。你為你所關心的人修補人生,比如寶拉,又比如我。我只希望你這次自私一點,多為自己考慮考慮,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弄得破碎不堪。」她伸出手覆在託尼的手背上。「託尼,我們已經認識很長很長時間了。我們知道彼此的生活都是一團亂。你幫了我很多次。這一次能不能讓我也幫幫你呢?」

託尼覺得自己像嚥了口辣椒一樣喉嚨哽咽。他搖了下頭,把盤子推到一旁。「我只是去工作。」吐出這些字眼真是太難了。

「我知道,」卡羅爾說話很輕,聲音幾乎被周圍的聲音淹沒了,「但我覺得下定決心瞭解過去的真相以後再去那裡會比較好。」

「也許吧,」他喝了幾口啤酒,然後清了清嗓子,「也許你是對的。」他設法擠出一絲笑容來。「你不準備放任我直接去,是嗎?」

卡羅爾搖搖頭。「那是當然。我不想看著你在不願接受事實的情況下受傷。」

託尼笑了。「你忘了嗎?我才是心理醫生。」

卡羅爾把託尼的餐盤推回到他面前。「我學得很快,你的那套側寫我早就學會了。繼續吃飯,聽我給你爸爸做個側寫吧。」

「聽你的。」他溫順地說,然後伸手去拿叉子。

「我說不出他的全部情況,」卡羅爾說,「但是可以從幾個方面去分析。首先,他沒有任何犯罪記錄,甚至沒怎麼違犯交通法規,僅僅在二〇〇二年時有幾條超速記錄,那也都是在附近馬路上測速照相機剛裝上不久拍下的。」

「之後他就變小心了。」託尼繼續吃飯,一次只叉一丁點菜餚。

「另外對你爸爸比較好的一點是——不是對與他親近的人,而是對他本人來說——他死得非常快。沒有慢性病,死前幾乎沒受到太大的折磨。他的死因是嚴重的心肌梗塞。事情發生時他正朝自己的遊艇走去,突然間倒在了地上。救護車趕到時,已經迴天無力了。」

託尼想象得到那是何種滋味。被突然而至的疼痛擊倒;喪失自控力;痛苦地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什麼;黑暗漸漸降臨;可怕的孤獨感;在乎的人一個都不在;沒機會告別;沒機會挽回遺憾。「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會心臟病發作而死嗎?」

「應該不知道。他被診斷出患有缺血型心臟病,但這並沒有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他打高爾夫球,經常在運河上開遊艇穿梭,另外他還要去上班。大多數的晚上會抽幾支煙,喝上大半瓶紅酒,一週在高檔飯店裡吃幾頓飯。如果想健康長壽地過完這一輩子,他多半不會選擇這種生活方式。」

託尼搖搖頭,「你是從哪兒打聽到這些事情的?」

「我是重案組組長。這些情況只要打個電話給驗屍官就知道了。」

「報出職務以後,他們就全都告訴了你嗎?他們就沒想過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些情況嗎?」託尼知道自己不應該為當局隨意洩露公民的隱私而感到驚訝,但有時還是會對本該保密的資訊如此容易獲得而覺得吃驚。「你可能並不是什麼重案組組長啊。」他補充道。

「他的確產生了懷疑。我告訴他我們對埃德蒙·布萊斯的死沒有半點疑問,我們只是在調查是否有人竊取布萊斯的身份,為了儘快把事情查清楚,我們需要知道一些他的個人情況。」她微微一笑,為自己舀了一大勺咖哩。

「你太狡猾了,我就想不出這種法子。」

卡羅爾揚起眉毛。「哪能和你比啊,你在審訊室裡的問話要比這刁鑽狡猾得多。我的問話從來不能把對方驚出雞皮疙瘩,而你卻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他點了一下頭,對卡羅爾的形象描述表示同意。「是啊。話說回來,謝謝你為我瞭解這麼多。你說得沒錯,瞭解些情況不會是世界末日。」

「還有些別的情況。你還想要多瞭解些嗎?」

他又一次警惕起來,腹部產生一種壓迫感。「我不確定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我問到的情況應該不會給你帶來太大的問題,」卡羅爾小心翼翼地說,「如果我認為會使你心情變糟,是不會強逼你聽的。」

他把視線移到一旁,看著四周擠滿了人的餐桌,從食客的臉上看到了人間百態。談戀愛,做生意,吵架,共敘友情,興奮,悲傷,家人情誼,第一次約會。餐廳裡的所有人都能品味人世間的這些感情。他在怕什麼呢?一個生前對他一無所知的人又怎麼能傷害他呢?他回頭看著卡羅爾,卡羅爾的眼睛似乎還沒從他這裡移開。他覺得,儘管有時卡羅爾的堅持會讓他發瘋,但生命中有這麼一個人真是他的福分。「好吧,我聽你說。」他下定了決心。

「他是個聰明的傢伙,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託尼一下子生了氣,「卡羅爾,別逼我承認那是我爸爸。」

「抱歉,實在抱歉。我並不是在強逼你,只是順口就這麼說了。你想讓我怎麼稱呼他啊?」

託尼聳了聳肩。「埃德蒙?布萊斯?叫什麼都行。」

「他的朋友都叫他亞瑟。」

「那就亞瑟吧,」他低頭看著眼前的食物,「抱歉朝你發火。只是我實在不能把他看成一位父親。真的不能。我以前說過這麼段話:‘父親代表著一種關係。無論是好是壞,是相互信任還是互相欺騙,是愛還是恨,父子永遠都是父子。’但我和他並不存在這麼一種關係。」

卡羅爾的臉上寫滿愧疚。「亞瑟是個聰明的傢伙。他在你出生的幾年之後成立了醫用器械公司。我不知道之前他幹過些什麼。跟我談話的是醫用器械公司的一位女性員工,儘管她已經為公司服務了三十幾年,卻對亞瑟去伍斯特之前的情況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從北邊過來的。」

託尼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一定是哈利法克斯了,媽媽那時就住在哈利法克斯。他的醫用器械公司具體是幹什麼的呢?」

「解釋起來可能需要點技術含量,簡單地說就是家生產一次性外科器械的製造公司。亞瑟用塑膠和金屬的混合材料創造了一系列可迴圈使用的醫療器械,使原本只能一次性使用的醫療器械可以回收再利用,這使他站在了業界前沿。我不知道他的工藝有多特殊,但那顯然是獨一無二的。他擁有這項技術的專利。不過他在其他方面的專利還有好幾種。」笑容使卡羅爾的容貌增添了幾分嫵媚,託尼終於知道人們為何總會低估她的強硬了。「看來你不是家族裡具備創新精神的第一個人。」

儘管他下了不認父親的決心,但還是對卡羅爾告訴他的情況感到非常欣喜。「我還以為這是從我媽媽那裡繼承來的壞毛病呢,幸好我的創造性才能不是從她那裡得來的。」

提到託尼的母親,卡羅爾的表情不禁僵硬起來。託尼並不感到驚訝。卡羅爾和託尼的母親在第一次見面時就碰出了火花。託尼遭受布拉德菲爾德沼澤精神病院病人的襲擊,那時正在醫院治療,還沒完全康復,他無力解決兩個女人之間的爭執。其後卡羅爾對瓦妮莎侵佔亞瑟·布萊斯遺產一事的介入讓她們倆之間的積怨變得更深。「亞瑟和瓦妮莎完全不一樣,」她說,「亞瑟在旁人看來是個大好人。除了聰明以外,他還是個很好的僱主——他甚至和員工分享公司的利潤。他為人友善,很好打交道,出手也很大方。亞瑟大約僱用了二十五位員工,他很瞭解員工家庭的情況,連孩子的名字都記得住。兩年前出售公司時,他把員工和員工的伴侶帶到鄉村賓館度週末,費用由他全包。」卡羅爾停頓片刻,期待著託尼的反應。

託尼應聲道:「看來他們都很喜歡他。」

「唯一令人猜不透的是他一直保持單身。那個女員工在公司工作的那麼多年間,亞瑟從沒和哪個女下屬鬧過緋聞。有些下屬覺得他是同性戀,但她卻不那麼認為。她覺得亞瑟其實很懂得欣賞女人。她懷疑亞瑟不是喪偶就是很早就離了婚。我去家庭檔案中心調閱了相關檔案,發現他從沒結過婚。」

託尼笑了一聲,「似乎他對女人的態度和對我一樣。」起因或許也是同一個。瓦妮莎把我們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卡羅爾似乎讀懂了他的想法一樣,說,「你們存在著某種共性。」

託尼伸手拿住啤酒罐。「都是瓦妮莎給害的,但我不能把過錯推到她一個人頭上。」

卡羅爾似乎不同意託尼的觀點,「無論如何,有一點我們是可以確定的,離開瓦妮莎以後,亞瑟才算過上自己的生活。你無法接受他在活著時把你棄而不顧的事實,但從我對他的瞭解來看……我說不好,但總感覺他有充足的理由才會離開。要說是什麼理由,我敢說八成是因為瓦妮莎。」

「如果是那樣,這個謎就解不開了。我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和她再見面。」託尼把盤子推到一邊,給侍者做了個手勢。他希望卡羅爾明白他想改變話題。「想再來罐啤酒嗎?」

「當然。準備什麼時候去伍斯特?」

「不是明天就是後天。我看過帕特森督察用郵件傳給我的東西以後,明天早晨還要和他再談一次。待在那兒的時間應該不會太長,沒有人肯大筆開支辦案經費。」他面無表情地說。

「是那個十來歲女孩的案子嗎?我看了新聞報道。他們調查到哪一步了?」

託尼叫了幾罐啤酒,撇嘴笑了笑。「他們打電話叫我過去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

「這麼說他們還是一無所獲嗎?」

「正是這樣。」

「搭上這麼個案子,我可不會羨慕你。」

「的確沒什麼羨慕的。根據一具屍體很難得出什麼像樣的結論。你很清楚側寫是怎麼回事。死者越多,側寫的效果也就越好。」在託尼看來,這是側寫最殘忍的一面。無論如何,側寫從別人的不幸中獲得了益處。讓託尼難以容忍的是,他的工作需要系列殺手的存在才能映襯其成功,這可真夠受的。

想到這點,這一夜他就別想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