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卡羅爾吃了一驚,「你從沒跟我提起過。」

「因為這件事應該保密。」

「那你現在為什麼告訴我呢?」

「你如果必須和他們一起工作,最好知道他們得到了許多最有經驗的側寫師的真傳。除我以外,負責教學的還有一些和我相處很久、在這個領域建樹頗多的專家。這些年輕警官的知識還不夠全面,無法獨立完成治療方案。不過他們都曾專攻過心理學的某一方面,他們也不是什麼蠢蛋。給他們機會試試。別因為我就完全排斥他們。」他的話裡隱含著一層兩人都明白的意思。不幸的是,這不是提醒卡羅爾的好時機。託尼的話對卡羅爾並沒起太大效果。

卡羅爾像躲避太陽光直曬的女人一樣用手遮擋住臉。「託尼,布雷克簡直是個混蛋。他暗示我選擇你的原因是骯髒和腐敗的。他知道我是你的房客。他的話聽上去讓人覺得我們的關係不止房東房客那麼簡單,似乎有什麼要隱瞞一樣。」她低下頭,喝了更多的水。

很難理解布雷克這種地位的人為什麼在還沒有摸清下屬能力前就要貶低手下這個最有能力的警官。如果事先徵詢過託尼本人意見,這個新來的布雷克廳長也許就不會在預算的問題上拿卡羅爾立威了。其他交情深厚的男女也許是私底下的情侶,在金錢上弄些貓膩,但託尼和卡羅爾因為合作而建立起的紐帶卻沒有發展成肉體關係。起初,託尼確實因為一貫不擅與女人相處而無法面對她,卡羅爾也明智地沒有把自己看作是解救他的女人。儘管他們默契地控制著各自的情感,但在合作過程中,確實也出現過一些幫助他克服恐懼、使他們走到一起的契機。只是每次他們都會遇到一些障礙。鑑於他們經歷過了那些暴行,障礙不是輕易就能去除的。託尼永遠忘不了因為自己而使卡羅爾無助的那一幕和卡羅爾因此而受到的摧殘。他還一度以為卡羅爾永遠在深淵中走不出來了呢。託尼認為卡羅爾對她自己和工作帶來的一切沒有任何感謝。託尼不知道布雷克是否真的瞭解兩人之間的歷史,不過外面的流言已經多得足夠讓布雷克把託尼用來作為對付卡羅爾的武器。他痛恨這種可能性。「蠢蛋,」他忿忿地罵了一句。「他應該在上任之初多找些盟友,而不是疏離你這種骨幹,」他乾笑一聲繼續說,「你這種既聽話又能幹的下屬可真是太少了。」

卡羅爾挪動了一下身體,託尼覺得她可能是想抽根菸轉移一下注意力。「也許是考慮搬出這裡的時候了。我是說,我決定搬回布拉德菲爾德時,我們講好我是過來暫住的。」她輕輕聳起一側的肩膀,「那時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做回警察呢!」

「好在這一切問題你已經完美地解決了,」託尼儘量掩飾著傷感。「我能明白你想找個適合自己心情的地方,空間也最好大一點。但千萬別因為我的關係而搬走。」說著他半邊臉笑了笑。「我已經習慣了找你借牛奶喝的生活了。」

卡羅爾的笑容十分慘然。「我對你只有半夜裡借點牛奶的作用嗎?」

好一陣兩人都沒說話。過了許久託尼打破難耐的沉默。「有時我覺得我們能維持那麼簡單的關係就挺好。」他嘆了口氣又說,「卡羅爾,我真的不想讓你走。我們不在一起工作了。不住一起的話,我們很難見上一面。我不擅長抓住一個人,更掌握不了你顛來倒去的工作時間,你一走我就見不著你了。」說著他站起身。「你想喝葡萄酒嗎?」

加里·哈科普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然後把油擦在褲子上。比薩至少冷了三個小時,不過他並不介意。他把吃飯當成一種機械的習慣,思考間隙才吃些飯,有什麼他就吃什麼。是什麼口味他才無暇去管呢。他喜歡這個七天二十四小時不用打電話就能叫到食物的世界。滑鼠輕點,他就能叫到中餐、印度菜、泰國菜或比薩。大多數日子他只有拿快遞和洗澡時才會稍稍離開電腦。

在他居住的社群,加里的生活並不算十分特別。大多數人和他的生活大同小異。他們時不時會露出頭來和不同型別的客戶見上一面,不過這樣的場合能免則免。如果把他們算成一個獨立的族群,那這個族群無疑會在幾代內死光。

加里很喜歡他的那些計算機。他喜歡逡巡在虛擬現實之中,不用離開自己狹小發臭的公寓就能在廣闊的時間和空間遨遊。他從為客戶解決問題的過程中獲得了巨大的滿足,也嚐到過偶爾失敗帶來的酸楚。

他的大多數活是從西麥西亞郡政府那兒攬來的,當局大多讓他幹一些簡單的數字運算。比如說,使用一臺特定計算機,用鍵盤輸入特定的資訊,然後讓軟體開始運作,沒過多久答案就出來了。這種活五歲小孩都能輕鬆地勝任。

但蒐集刪除的檔案碎片就是另外一回事。找出這些碎片,判斷它們所在的方位,再像玩拼圖遊戲一樣把它們拼接在一起——這是一個巨匠的工作。做了一番粗略的探察以後,他不太情願地承認自己的軟體做不了這種活。需要有更好的軟體——他非常清楚這種軟體哪裡才能找到。在虛擬世界工作了這麼多年,加里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者和工作夥伴。其中大多數人即便在火車上和他坐在一起他都認不出,但是他知道他們的賬號名和網路程式碼。今天他要找的就是網名叫華倫·戴維的人。只要同伴有求,華倫總能提供相對應的商品。說到精通虛擬空間,華倫是當之無愧的佼佼者。他們很早就認識了,兩人的交情甚至要追溯到網際網路出現之前,那時他們這些十幾歲的孩子只能使用駭客或盜用電話線的技術在乙太網路上通過公告牌聯絡。在加里的眼中,華倫是真正的巨匠。

他快速發了封郵件以後,去浴室洗了個澡。加里已經有一兩天沒洗澡了,他感到自己和以往長時間坐在過熱的電腦凳上時一樣渾身發癢。

他穿著乾淨的平腳褲和t恤衫回到書桌前時,華倫回信了。他不禁感慨,華倫真是個任何時候都可以依賴的人啊!華倫提供的軟體不僅非常好用,而且有時不收費。因為華倫,加里得到了許多能自由挖掘他人私密資訊的軟體。

加里,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我正在馬耳他建立一套網路安

全裝置,不過我可以為你弄到能幫你達到目的的軟體。我可以讓你按成本價得到這套軟體。這款名為拉維爾的軟體可以從安全資料保護的網站上下載到。登入名為tr61upk。我們會在往常一樣在月底給你寄發票。

你說得沒錯,schen那裡是有一款新型炫目的軟體,但這款軟體執行出結果的時間卻是拉維爾軟體的三倍。我聽說布拉德菲爾德警察廳正在對schen的軟體進行資料測試,如果這款軟體順利上線執行,西麥西亞郡政府也許會考慮和你做交易。

祝你好運!儘快找出所有的檔案碎片!

加里對著螢幕豎起大拇指,為能對帕特森做某種形式的演示而感到釋然。華倫真是很有一套。儘管華倫是業界的翹楚,但他對政府組織間的協調合作還是太樂觀了點。即便schen和布拉德菲爾德警察廳順利運用了那款軟體,西麥西亞郡政府也很難分得一杯羹。schen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在手裡,看到最高的出價才肯出手。加里對那幫人已經關注了好些年,甚至知道他們的背後藏著個網名為「十六位制」的傢伙,不過加里從沒和這人套過近乎。他只知道那傢伙這些年來開發過一些非常搶手的分析軟體,並和布拉德菲爾德的警察做成過幾次交易,布拉德菲爾德的那些警察自然而然地成了schen打擊犯罪應用軟體的資料測試者。

加里嘆了口氣。他從來都不具備schen和華倫那樣積累財富的創造力。好在他至少還有一些對這行知之不多的穩定客戶,這些人不知道比加里精通這行的人還有許多。幸好華倫總能在他遇到問題時伸出援助之手,希望客戶們不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永遠把他當成最棒的。

丹尼爾·莫里森癱坐在電腦前。他眼睛無神,嘴唇拉下,表情非常陰沉。生活真是無聊透了。他的父母都像史前動物一樣老派無趣。父親的言行像是生活在石器時代,沒事的時候只知道聽唱片或看足球。老天啊,現在還有人聽唱片啊!沒錯,一些復古唱片的確很棒,但老爸的唱機轉盤上放的卻不是這類唱片。更讓人受不了的是他談論女孩子的方式……丹尼爾仰著頭,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老爸總是把女孩子當成不通世事的洋娃娃,真是無聊透了。他不知道老爸是否對二十一世紀的女孩有最基本的概念。他如果知道那些女孩怎麼樣,肯定會驚呆了的。

丹尼爾斷言任何一個和他出去過的女孩對性的瞭解都比他那個木魚腦袋的老爹要多得多。每當父親用「尊敬」或「責任」來形容對女孩的態度時,他往往不知道該大笑還是呻吟一聲才好。他還沒做過愛,不過離那個時刻已經很近了,他已經準備了各種顏色和風格的避孕套。他不和那種隨時會發出尖叫的小女生髮生關係,更不想碰那些故作矜持的女人,懂得生活趣味的女人多著呢!他想告訴老爸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老頭才不想聽這種事呢!老爸仍然不讓他和朋友一起去泡吧或是聽演唱會。他說丹尼爾只能和父母一起上街,彷彿丹尼爾很願意和那個行色悲愴的乾巴老頭出現在公眾場合。該死,那一幕指不定真的會出現呢!

他媽媽倒是經常准許他幹一些自己想幹的事情,但最終她總會變得和老爹一樣,把話題扯到功課方面。丹尼爾根本不在乎作業,不做作業他也能通過考試。雖然有些科目不太容易過,他快要拿到普通中等教育證書了,他的成績比其他那些不交無聊作業的同學要好得多,拿到證書更容易些。

他想幹的事完全和考試無關。丹尼爾已經知道自己的天命。他將成為這代人中的天才喜劇演員。他已經比「小不列顛人」、「加爾文」、「斯黛西和比伯」這幾個說唱團體加總起來更犀利,更腹黑,他把喜劇帶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把自己的野心告訴父母時,他們像往常一樣笑了,但更多是出於丹尼爾所不屑的鼓勵和支援。「我們一定會永遠支援你的。」哎,真是夠了。

厭世般地嘆了口氣以後,他移開眼前的髮梢,登上碎碎念網站。現在是與kk聯絡的最佳時間,他和kk已經在網上熱絡了好幾個月。kk很酷,覺得丹尼爾非常有趣。儘管他和丹尼爾同樣是個小孩,但卻認識喜劇圈的許多紈絝子弟。kk告訴丹尼爾,他可以介紹丹尼爾認識些幫他成為喜劇名家的人。丹尼爾很聰明,沒有在這件事上過於催促對方,kk到了時機自然會把他帶進那個圈子。他們很快就要見面,丹尼爾的生活馬上就會改變,大場面就要開啟了。他隱身了這麼長時間,就是為了破繭而出的那一刻。

忍受kk時不時的故弄玄虛是值得的。最近,kk就老愛扯些秘密的事情。最近兩人在私人空間上聊天時,kk老說自己知道丹尼爾的秘密,說他知道丹尼爾的真實身份。我是世上唯一知道你是誰的人,他這樣說,而且不止說了一次。似乎連丹尼爾也忘了自己是誰,似乎kk在丹尼爾的生活中無處不在。這讓丹尼爾頗有些不自在。即便他告訴過kk自己的許多事情,告訴過他自己的夢想,自己想站在舞臺上,但這又如何呢?這並不意味kk掌握了他的秘密。

如果kk能幫他開啟大場面,丹尼爾並不介意他在自己面前胡說八道。假使丹尼爾的形象能充斥網路和電視螢幕,這點困擾又算得了什麼呢?

丹尼爾萬萬沒想到,自己是以另一種方式名揚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