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為受害者完全無辜嗎?」帕特爾問。

「還不止於此,」帕特森把手指插進銀白色的捲髮,「通常從人員走失到我們發現屍體之間有一定的時間間隔。我們有一定的時間從失蹤者家屬那裡得到失蹤者的背景資料,得到失蹤者行為模式的相關資訊。失蹤者的家人覺得找到孩子的希望很大,因此樂於幫助我們。」他搖了搖腦袋,「但這次完全不一樣。」

「我也這麼看,」帕特爾說,「他們還沒接受孩子失蹤的事實,我們現在卻要告訴他們孩子已經死了。他們不崩潰才怪。」

帕特森點點頭。「別以為我沒有同情心。但他們目前的精神狀態確實很不穩定,在這個當口把噩耗告訴他們不合適。」他嘆了口氣,接著說,「謀殺案調查的最初二十四個小時相當重要,現在我們本該把精力放在案件的進展上。」

「我們有梅德曼夫人報告珍妮弗失蹤時的記錄嗎?」

這個問題非常有意義。帕特森從衣服內袋裡掏出黑莓手機,戴上老花鏡,把安布羅斯轉發值班警官處理塔妮婭·梅德曼電話報案過程的郵件調出來。「她沒有到警察局報案,她是通過電話報案的,」帕特森一邊看著狹小的螢幕,一邊對帕特爾警官說,「她不想鎖上房門上警察局報案,因為害怕珍妮弗回來時沒法進門。珍妮弗有把鑰匙,但她不知道女兒有沒有帶鑰匙出門。做母親的從女兒早晨離家去學校時就再沒有見到她了……」帕特森滾動著螢幕往下看,「她以為珍妮弗去同學家喝茶做功課了,晚上八點就會回家。她一點沒有疑心,因為女兒和朋友通常會在兩家輪換著一起做功課。但那天珍妮弗到點了還沒回家,八點過一刻,塔妮婭給珍妮弗朋友家打了個電話。珍妮弗的朋友說她放學以後就沒見到過珍妮弗,她們那天沒打算一起喝茶和做功課。珍妮弗離家前說和朋友一起做完功課後馬上回家,沒有提到別的活動,因此梅德曼夫人發現事情不對,馬上就報了案。」

「希望我們嚴肅地對待了她的報案。」帕特爾說。

「幸好辦案人員的態度都很嚴肅。比林斯警官詳細記錄了失蹤女孩的外貌,分發到各個單位。因此我們才能很快辨認出屍體。讓我看一下……十四歲,一米六五,身材苗條,齊肩棕發,藍色眼睛,耳朵上打了洞,戴一對金色小耳環。身上穿著伍斯特女子高中的校服——白色寬鬆上衣,以及深綠色的羊毛衫、裙子和運動服。貼身襯衣和靴子是黑色的。平時下雨時她還會在校服外穿一件黑色雨衣,」過了半晌,他自言自語地補充道,「但犯罪現場並沒有雨衣。」

「她是獨生子女嗎?」帕特爾問。

「還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梅德曼夫人現在在哪兒。如同我剛才所說,這件事麻煩透了。」他給安布羅斯發了條短訊息,命令他詢問珍妮弗聲稱與自己在一起的那位朋友,然後關上黑莓,再把手機放回去,揉了揉肩膀。「準備好見梅德曼夫人了嗎?」

帕特森警官和帕特爾警官迎著雨,沿著梅德曼家門前的小徑往前走。梅德曼家住在一幢三層的愛德華時代磚瓦建築裡,房前是個精心料理的花園。屋裡的燈亮著,窗簾大開,客廳和廚房裡擺放的都是些在宜家買不到的高檔傢俱和器物,這樣的房子是這兩位警官絕對住不起的。帕特森的手指剛摸到門鈴,門就在他們面前開啟了。

門前女人的形象在任何其他狀況下都會讓人動容。但帕特森看多了蓬頭亂髮、臉上妝容一塌糊塗、抿著嘴緊閉牙關的母親形象,因此對眼前的一幕並不吃驚。她看到兩位警官滿臉悲哀的神色時,瞪大了眼睛。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擋在胸前。「我的老天。」她聲音顫抖,眼淚似乎隨時都會流下來。

「是梅德曼夫人嗎?我是帕特森督察。」

聽到對方報出職位,塔妮婭·梅德曼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她的哀號打斷了帕特森的通報。塔妮婭踉蹌兩步,帕特森見狀況不妙,連忙急速朝她衝過去,用胳膊抱住她那癱軟的肩膀,讓她倒在自己懷裡。如果不是帕特森的反應如此迅速,塔妮婭一定早就坐在地上了。帕特森連拉帶拽地把塔妮婭·梅德曼送進屋,帕特爾警官跟在他們後面走進門。

塔妮婭·梅德曼坐到客廳鬆軟的沙發上以後,像個低溫症病人一樣渾身顫抖。「不,不,不,」她牙齒打顫,反覆嘶叫著「不」字。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們找到了一具應該是你女兒珍妮弗的屍體。」帕特森一邊說,一邊絕望地朝帕特爾看了一眼。

帕特爾領會了帕特森的意思,連忙坐在狂亂的女人身邊,用自己溫暖的雙手握住梅德曼夫人那兩隻冰冷的手。「打電話找個人來好嗎?」帕特爾問,「有誰能過來陪陪你?」

梅德曼抽搐地擺動著頭,但表達的意思卻相當明白。「不,不,不,」她像溺水者一樣大口吸著氣,「她爸爸……他預定明天從印度回來,他已經上路了。他甚至還不知道女兒失蹤的事呢。」一陣嗚咽過後便是淚如雨下。帕特森從未感到像現在這樣無助。

他等待梅德曼夫人的第一波悲痛慢慢消逝,梅德曼夫人的這次發作持續了很長時間。最終,梅德曼夫人終於筋疲力盡了。用胳膊架著梅德曼夫人的帕特爾警官不易察覺地對帕特森點了點頭。「梅德曼夫人,我們需要看看珍妮弗的房間。」帕特森說。他知道這樣做很無情,但又不得不這樣做。鑑識組的人很快就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他希望能在死去女孩的閨房裡儘快拿到第一手線索。另外,女孩的母親目前正處於混亂的精神狀態之中,他們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從母親口中套出儘可能多的資訊。父母一旦恢復神志,很可能回憶起一些他們不願被外界所知的線索並對警方隱瞞,這在偵破過程中是時常遇到的難題。他們通常不是想阻礙調查,只是認為這些事是不相關的,忽略了其重要性。帕特森不希望隱瞞的情況在這個案子裡出現。

沒等梅德曼夫人答覆,他便走出客廳上了樓。帕特森一直覺得可以通過一家人的生活環境推斷出這家人生活的大致情況。他走上樓梯,根據第一印象對珍妮弗·梅德曼的家庭生活做出了判斷。堂皇擺設說明這家人很有錢,但屋裡的混亂情況卻表現出了這個家缺乏親情。帕特森發現客廳的桌子上放了許多開啟的信件,暖氣片的架子上放著一副丟棄的手套,窗臺上的盆花也需要去掉點雜葉了。

上了二樓以後,映入眼簾的是五個房門緊閉的房間。看來這個家極其注重隱私。樓梯邊是主臥室,然後是浴室和書房。這三個房間都是黑洞洞的,神秘氣息濃厚。第四個房間就是帕特森要找的女孩臥室。開燈之前,帕特森深呼吸了一口珍妮弗·梅德曼私人空間的生活氣息——房間裡飄逸著一股青春期女孩特有的淡淡香氣。

珍妮弗的房間和帕特森女兒的房間驚人地相似。如果帕特森有錢讓女兒自己佈置房間,他懷疑莉莉也會用粉紅色和白色這類柔和的色彩。帕特森警官仔細觀察少女臥室裡的擺設:牆上貼著青春樂隊的海報,梳妝檯放著一堆能讓容貌更加美麗的化妝品,小書架上放著許多帕特森會在客廳裡亂扔的小說。房間盡頭的兩扇門後面應該藏著一個擺放實用和時尚服飾的壁櫥,壁櫥就讓鑑識組的人來查吧,他們時間充裕。讓帕特森真正感興趣的是梳妝檯和嵌進房間一角的一張小書桌。

帕特森戴上橡膠手套,開始翻找抽屜。抽屜裡放著帶有蕾絲褶邊、不乏少女純真的胸罩和內褲,貼身內衣,幾雙捲成一團的長統襪,短袖襯衣,細肩帶上衣,以及也許能襯托出苗條身材的萊卡質地t恤衫。廉價耳環、手鐲、耳釘和項鍊被整齊地放在一個盤子裡。帕特森把捆成一紮的賀年卡和聖誕卡從抽屜裡取出,放在一旁。等梅德曼夫人克服悲痛以後,警方應該會派人和她一起梳理這些卡片。

梳妝檯裡沒有其他東西能引起帕特森的興趣了,於是他移步走到角落裡的書桌旁。這個年代的孩子們必備的蘋果手提電腦閉合著,但從亮著的指示燈看這臺手提電腦只是處於休眠狀態。最新款的蘋果音樂播放器連在電腦上,耳機盤成一團放在一旁。帕特森拔下電腦的電源線,寫了張證據接收單,把電腦夾在腋下。他飛快地環顧一下房間,確認沒有遺漏明顯的線索,然後回身下樓。

梅德曼夫人已經不再哭泣。她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盯著地板,緊攥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兩頰的淚水仍然晶瑩發光。她垂著眼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都不明白。」帕特森說。

「珍妮弗不會在放學後外出的問題上對我撒謊,」她的聲音因為悲痛而沙啞,「我知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孩子不會撒謊,但珍妮弗真的不會撒謊。她和克萊爾總是泡在一起。她們不是在這兒就是克萊爾家,出門時也總是在一起。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帕特森拍了拍梅德曼夫人的肩膀。「塔妮婭,我們會找到原因的。我們會查出在珍妮弗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帕特森希望自己使梅德曼夫人獲得了信心。他心力交瘁,坐到椅子上,準備問一些一般在束手無策時才會問的問題,答案真假參半,無法幫你獲取真相。證人的回答總是這樣虛虛實實,不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