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你有時候即使做出正確判斷,也高興不起來,埃莉諾盯著實驗室的報告這樣想道。這一次絕對也是這樣,測試結果毫無問題,羅比·畢曉普身體內的蓖麻毒素足以殺死他很多次。

埃莉諾打電話給鄧比,請他到重症監護室與她碰面。她穿過連線實驗室和醫院主樓的走廊時,一眼望去全是羅比的粉絲。他們的日夜守候,因她手上這張紙而變得毫無意義。據一位多嘴的行政人員那天早上在職工餐廳說,醫院已經快被粉絲捐獻的血液淹沒了。只要羅比需要,捐腎捐什麼都可以。但是羅比的命運現在已無法改變。

她接近重症監護室時,將報告折起來放進口袋。她不想讓保安在檢查她的身份時瞄到上面的內容。到處都有小報記者的眼線,她至少能盡力確保羅比在人生最後幾個小時保有尊嚴。她通過安保檢查,穿過接待區域後,看見馬丁·弗拉納根坐在沙發的邊緣。馬丁看到她後跳了起來,臉上的期待和焦慮暫時替代了疲倦。「有訊息嗎?」他問,扁平的阿爾斯特口音讓一個簡單的問題聽起來富有攻擊性,「鄧比先生剛進去,是他叫你來的嗎?」

「我很抱歉,弗拉納根,」埃莉諾機械地說,「我目前真的沒有什麼能告訴你。」

他的臉又塌拉回圓形,希望破滅。他把手指伸進依稀可見銀色的頭髮裡,臉上是懇求的神情。「他們不讓我坐在他旁邊,你知道。他的爸爸和媽媽都在,他們可以在那裡,但是我不能。我不能進去看他。羅比十四歲時,我就和他簽約了。你知道,是我帶他上道的,他是與我合作過的最好的運動員,他有獅子般的雄心,」他搖頭,「你知道嗎?我不敢相信他狀態這麼低落。他就像我的孩子。」他將臉別向一邊。

「我們會盡力的。」埃莉諾說。馬丁點點頭,然後像一包土豆一樣陷進沙發裡。她知道不能讓自己被馬丁的情緒感染,但是看到馬丁的痛苦,她很難不被感染。

重病監護室是生命平等的重要標誌,她一邊想一邊走進堆滿儀器的昏暗房間。在這裡,你不管是普通人還是重要人物,沒有區別。你從工作人員口裡得到的承諾都一樣,為你保命的方法也一樣。限制任何訪客,只允許直系親屬探訪,因為他們可以也願意在必要時到一邊去等候。在這裡,病人的需求是最重要的;在這裡,醫護人員是最高統治者,病人狀態不好時也可向其詢問病情。

埃莉諾直接走向羅比·畢曉普的病床。她走近後,看到坐在床左邊的畢曉普夫婦,這對中年男女因不幸和恐懼而明顯緊張,正目光灼熱地盯著連著儀器的軀體。他們全神貫注,湯姆斯·鄧比則像個隱形人一樣站在床尾。埃莉諾想,他們是否已經習慣從遠處觀望兒子,所以如今近距離看到虛弱的兒子才會如此震驚。

她在那群人前停下來,昏暗的燈光製造出明暗對比的效果,讓她感到彷彿是在走廊上窺視一場戲。在她的眼裡,現在的羅比·畢曉普和之前那個光鮮的羅比·畢曉普完全不同。很難想象,為維多利亞隊創造那麼多贏球機會的人的臉如今腫大而蠟黃。他那埃莉諾熟悉的淺棕色頭髮上的波浪紋很奇妙,曾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名衝浪高手。如今的頭髮細長而黯淡,根本不像是英超球員的。在這場戲中,埃莉諾是消滅所有人希望的人。

她向前走了幾步,輕輕地清了清喉嚨。只有鄧比注意到她。他轉過身,衝她輕輕點了下頭,然後帶她從床邊走向旁邊護士休息的辦公室。鄧比對坐在電腦前的兩位護士笑了笑,說:「能給我們幾分鐘時間嗎?」

她們決不會因為被趕出自己的地盤而顯得不高興,她們已習慣遵循醫生的指示。兩位護士出去關上門後,埃莉諾從包裡掏出測試結果,呈遞給他。「情況不妙。」她說。

鄧比面無表情地讀著報告。「沒什麼可懷疑的了。」他喃喃自語。

「那麼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我去通知他的父母,你去通知弗拉納根先生。我們要盡全力保證畢曉普先生在最後這幾個小時候裡承受最少的痛苦。」鄧比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要報警嗎?」埃莉諾說,「我們現在肯定要告訴警方實情了。」

鄧比看起來有點困惑。「我想是吧,我與畢曉普夫婦談話時,你就可以報警了。」

然後他就走了。

埃莉諾坐在桌邊,盯著電話。最終她拿起電話,要求醫院總機轉到本地警察局,警官的聲音聽起來輕快而踏實。「我是埃莉諾·布萊辛,紅十字醫院的高階醫師。」她開始講述,她想到自己提供的訊息聽上去是多麼的不可信時,心沉下去。

「我能幫你嗎?」

「我想我需要與警探談一談,因為我要彙報一種可疑的死因。好吧,現在人還活著,但是他不久後就會死去。」埃莉諾有點膽怯,她肯定自己的措辭還能再完美些。

「不好意思?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騷擾?」

「不,不是這樣。好吧,從嚴格意義上說,我認為是的,但是不是你想的那種騷擾。看,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一遍又一遍地跟你解釋。你能幫我接通警長嗎?能處理謀殺案件的人。」

星期二,尤瑟夫·阿齊茲的工作重點是拜訪主要中間商。他很不想去,但是看在父母和兄弟的分上,他逼迫自己不能簡單地走走過場。他欠他們的。家族的製衣生意在無比激烈的競爭中生存下來,是因為他的父親懂得生意場上的人際關係的價值。這是他在接受兩個兒子成為第一製衣的成員時,教他們的頭等大事。「要一直照顧客戶和供應商,」他解釋道,「你如果與他們交為朋友,你在生意艱難時,他們不會輕易拋棄你。因為做生意的人都會有遇到困難的一天。」

他是對的,因此他平安度過了艱難時期。北方紡織業垮臺時,便宜貨從遠東進口到本地,英國廠商的訂單減少。他總是先人一步,好不容易才堅持下去。他無法再削減成本時,就提高商品的質量,開拓新的高階市場。現在,又出現一次危機。這一次是客戶導致的。衣服當街叫賣,沒品質的時裝在連鎖商店賤賣。便宜貨,只穿一次,然後扔了。這種新的哲學已經由部分階層影響了整個時代的人。女孩的媽媽那一代人寧肯服毒也不願意走進降價服裝店,女孩們卻與那些年輕一代的媽媽們肩並肩在廉價品牌商店裡掃貨。尤瑟夫和桑賈爾得遵循商場的新規,才能生存下去。

他討厭這樣。他父親剛開始做生意時,主要接觸的是亞洲客戶。但是第一製衣走上正軌後,他們就不得不接待猶太人、塞普勒斯人和英國人。這些人有相似之處:彷彿九一一給了他們輕視和懷疑尤瑟夫這個民族的權利。刻意的誤解及扭曲成為種族歧視的最佳藉口,因為他們知道公開的種族歧視難以被接受,所以找到另一種方式來表達,比如調侃女人們的穿著,或者抱怨她們不說英語。媽的,他們從來沒去過威爾士嗎?在威爾士的酒吧裡,根本沒有人說英語。

讓尤瑟夫最為生氣的是那些相識多年的人對待他的方式。他開始為爸爸工作後的七年時間裡,會去工廠或倉庫買賣東西。現在,人們對他不再有親切的問候,也不再和他一起笑談足球或板球什麼的。他們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駐留,彷彿他身上抹了油。無論何時,他們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為了表示友善會在酒吧裡閒聊時說:「當然,我有些好朋友和他們不一樣……」

今天,雖然他壓制住了怒火,但這不代表他會永遠這樣。就像是在呼應他這個想法一般,就在他將車停在霍華德·愛德爾斯坦工廠後面時,手機響了起來。他認得這個鈴音,於是笑著把手機拿到耳邊。「事情怎麼樣?」電話那頭的聲音問。

「正在按計劃執行。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我沒想到你會在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

「會議取消了。我想我得給你打個電話,確認每件事情都進展順利。」

「你知道我值得信賴,」尤瑟夫說,「我決定去做什麼事情時,就會做得很好。別擔心我會不敢做。」

「我不擔心。你知道我們正在做正確的事情。」

「我知道,而且我告訴你,這些天,只有我們做的決定令我高興。」

「你遇到了不開心的事?」那頭的聲音充滿同情與溫暖。

「我得拍馬屁,但這種事很快就不會再發生了。」

電話那頭的人笑起來。「那是一定的。下週的這個時候,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尤瑟夫有所反應之前,他熟悉的霍華德·愛德爾斯坦的身影隱隱出現在他駕駛室門口,霍華德用大拇指劃了個波浪,指向那幢大樓。「我得掛了,」尤瑟夫說,「我會再見到你的。」

「一定會的。」

尤瑟夫用拇指把電話掛了,臉上掛著笑容,跳下車。愛德爾斯坦朝他點點頭,沒有笑。「我們走吧。」他帶領尤瑟夫走進室內,沒停下來看一眼他是否跟上了。

下個禮拜的這個時候,尤瑟夫想,下個禮拜的這個時候,等著瞧,你這個混蛋。

卡羅爾盯著湯姆斯·鄧比,仔細地研究。過早出現的銀色頭髮從額頭開始往後梳,有一縷鬆垮地落在眉毛上。藍綠色的眼睛,粉紅的皮膚,漂亮的巧克力色條紋襯衫,夾克敞開,露出火紅的襯裡。他坐在那裡就可以被視作年輕醫師的楷模,絕對不像是那種會隨意忽悠高階警官的人。「我們直接一點吧,你在彙報一起還沒有發生的謀殺案?」卡羅爾沒有心情浪費時間,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但還沒有進入主題。

鄧比搖頭。「謀殺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我說的是,羅比·畢曉普可能在未來的二十四小時內死。他的死亡原因是蓖麻毒素中毒。這種毒藥是沒有解藥的。我們除了儘可能減少他的痛苦,什麼也做不了。」

「你對自己說的話確定嗎?」

「我知道聽起來很怪異,像是邦德電影,但是,我確定。我們已經完成檢測,他會死於蓖麻毒素中毒。」

「會是自殺嗎?」

鄧比看起來有點困惑。「我倒從沒這麼想過。」

「但是在理論上可能嗎?」

他看起來完全惱怒了。卡羅爾認為他可能不習慣自己的觀點被挑戰。他把自己面前的筆端正地放在檔案邊緣。「我的責任醫師認為羅比·畢曉普有可能是蓖麻毒素中毒後,我研究過這個病。蓖麻毒素侵入人體細胞,抑制細胞合成所需要的蛋白。沒有蛋白,細胞就會死亡。呼吸系統受損,心跳停止。從文獻上看,這東西不太可能用於自殺。你可以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你手頭上就算有原材料,你也得像化學專家那樣,用技術將它們生產出來。施毒者可能是普通化學專家,也可能是恐怖分子——他們聲稱在阿富汗基地組織的洞穴裡有大量庫存。另外一個有力的佐證是,這是一個時間持續很久且非常痛苦的病程,我無法想象為什麼會有人選擇這樣的自殺方式。」他攤開雙手,聳起肩膀,強調自己的觀點。

卡羅爾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所以我們也可以排除意外事故。」

「我只能說,除非畢曉普先生有經常在蓖麻油工廠附近轉悠的習慣。」鄧比直率地說。

「那麼病毒是怎樣進入到體內的?」

「可能是吸進去的,我們給他做過全面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刺傷,」鄧比的身體向前靠,「你還記得十七世紀晚期,保加利亞逃兵傑奧爾吉·馬爾可夫的案例嗎?他被改造過的雨傘發出的蓖麻子彈殺害了。我們得知這是蓖麻中毒後,我就讓重症組護士全面檢查過畢曉普先生的皮膚,但是沒有發現任何注射的跡象。」

卡羅爾感到困惑。「很難相信,」她說,「在布拉德菲爾德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鄧比說:「所以我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找出問題所在。我想當年在學院附屬醫院醫治亞歷山大·利特維年科的醫生也有同樣遭遇。他們最不希望遇到的就是遭投毒的病人,但就是發生了。」

「中了毒的人怎麼沒有意識到自己中毒了呢?」

「非常簡單,」鄧比說,「我們研究的蓖麻毒素資料顯示,如果是注射,五百毫克的量就足以殺死一個成年人。動物實驗表明,吸入或者攝取相同的量動物也會死亡。五百毫克可能就是針尖那麼一點,把它放入飲料或者食物中並不難。嘗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

「所以我們要找到容易接近他的飲料或者食物的人。」

鄧比點頭。「這種投毒方法最有可能,」他擺弄著筆,「也有可能是摻在藥物裡,如可卡因、安菲那明或者其他毒品。重申一次,不會有人注意到任何味道或者氣味。」

「你有用來做毒品測試的血樣或尿樣嗎?」

鄧比點頭。「我很快就會得到結果。」

「你是怎麼查出來的?」

「是我的責任醫師布萊辛醫生查出來的,我想你或者你的同事之前與她有過交談。」

「是的,我知道布萊辛醫生與我們有過聯絡,但是什麼給了她提示?」

鄧比得意地笑了,卡羅爾更不喜歡他了。「我不想讓你們覺得我很自負。布萊辛認為如果連我都找不出畢曉普先生的問題,那此事一定非同尋常。於是她就在我們的線上資料庫裡查這些症狀,結果只有蓖麻毒素中毒症狀與之匹配。她帶著結論來找我,我命令安排標準測試。結果非常正確。確鑿無疑,警長。」

卡羅爾合上記事本。「感謝你如此清楚的解釋,」她說,「你說你在研究蓖麻毒素——是否可以請你幫忙整理一份簡報,給我和我的部下參考呢?」

「我會讓布萊辛醫生馬上去做。」他站起來,表示本次會談結束了。

「我能見見患者嗎?」卡羅爾說。

鄧比用拇指搓著下巴。「沒什麼好見的,」他說,「但是,可以見。我會帶你去。他的父母可能已經回去了——他們在親屬房間裡。我只能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他們的震驚和焦慮都可以理解。我會讓他們在親屬房待著,直到情緒平靜下來。重症組人員工作時周圍不能有帶著情緒的人。」他輕蔑地說,就像維持醫院病房的正常秩序比父母失去孩子這件事情還重要。

卡羅爾跟著他走到羅比·畢曉普的病床前,床邊已經沒有人了。卡羅爾站在床邊,各種各樣的監控器、管子和儀器維持著羅比·畢曉普生命最後這段旅程,並儘可能使其狀態穩定。她想在腦中記住這個場景。患者皮膚蒼白,臉頰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種種跡象表明,這將會是噩夢般的調查。她真心不想這個人就這樣死去。媒體會吵鬧叫囂著索要答案,粉絲們會要求將罪犯緝拿歸案,而上層領導們則迫切地想要維護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被她毀滅的聲譽。

卡羅爾決定找出是誰毀了羅比·畢曉普,目的是什麼。但她是警察,她需要有足夠的理由去追捕殺手。她如今見到患者後,理由就足夠了。

警探寶拉·麥金太爾非常瞭解震驚和悲痛是什麼感受。她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感受,至今仍努力從這兩種極端情感恢復過來。所以她沒有誤解馬丁·弗拉納根的行為,此人並不像布萊辛醫生說的那樣,因受到打擊而崩潰。

他顯得多動而焦慮,無法保持平靜,這沒有讓寶拉感到意外。她之前在建築和體育等行業中以體力謀生的人身上見到過這樣的情況。弗拉納根不安地踱步,然後癱坐進椅子,玩弄著手指和雙腳,直到再也忍受不了。然後他站起來,又開始在房間裡踱步。寶拉只是坐著,成為他的旋轉世界裡的一個靜止點。

「我真是無法相信,」弗拉納根說,在寶拉剛到時他就已經這麼說過了,而且是一字一頓地說,「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你知道,我真是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在足球運動員身上的。他們可能摔斷骨頭,拉傷肌肉,韌帶突然斷裂,但不會中毒。我簡直無法相信。」

寶拉任他在那兒發狂,一直等到他平靜下來才開始提問。她習慣等待,也非常擅長等待。沒人比寶拉更擅長審問的藝術,這在很大程度上表現為她對何時開始何時停止瞭如指掌。所以她一直等到馬丁·弗拉納根發洩完怒氣安靜了,額頭靠在窗戶冰涼的玻璃上,雙手放在窗架兩邊的牆上。她可以看到他臉的倒影:痛苦而憔悴。

「羅比·畢曉普最初表現出生病徵兆是在什麼時候?」她問。

「週六吃早飯的時候,我們在主場比賽前一晚都會待在維多利亞大樓裡。」弗拉納根將一邊肩膀抬高。「這是監控他們的方式,你知道,他們大多數人年輕而愚蠢。如果不用繩子把他們拴牢,他們會一直在鎮外晃悠。我有時候想,我們應該給他們佩帶電子標籤,就像給貓啊狗啊戀童癖啊這些上的那些一樣。」

「是羅比·畢曉普說自己生病的嗎?」

弗拉納根吸了下鼻子。「他來到我的桌前,我正和我的助手傑森·格拉哈姆和理療專家戴夫·卡莫特斯黑德在一起。羅比說他身體不舒服,胸部發緊,出汗,發燒,而且還感到關節疼痛,就像得了流感。我讓他吃完早飯後回房間,告訴他我會讓小組醫生過來給他看看。他說他不餓,然後低著頭走上樓梯。」他搖著頭。「我無法相信,太不可思議了。」

「所以週五晚上,他肯定沒有到鎮上去?」

「當然,他同帕爾斯·阿利諾維奇住一個房間。」他轉過來看著寶拉,沿牆邊蹲下來。「那個守門員,你知道,自從布拉德菲爾德第二賽季後他就和帕爾斯住在一起。羅比經常說帕爾斯是個無聊的混球,因為他晚上從不溜出去鬼混,而且他還不許羅比這麼做。」

「我對此有點茫然,」寶拉說,「我不是特別清楚羅比的病情有什麼特殊,也許你可以幫我回憶一下?那麼,從週四早上開始?」寶拉不確定蓖麻毒需要多長時間才會發作,但是她認為投毒時間應該不早於週四。

「我們週三晚上參加了歐洲足球協會聯盟杯的比賽,所以他們週四上午放假。羅比來看理療醫生,因為他的腳踝被撞了一下,有點腫但不是很嚴重,但是他們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十分在意。這是他們的生計,你知道。總之,十點半時我就以為他回家了。他在千禧區有一套公寓,就在首領廣場隔壁。他在週四下午出現並參加了訓練。我們只做了一個輕鬆的訓練課程,你知道,比起戰略來,我們更關注技巧。我們下午四點半結束訓練,我不知道他在此之後做了什麼。」

「你知道他如何打發業餘時間嗎?」就像你的兒子一樣?寶拉嘲諷地想道。羅比·畢曉普大概二十六歲,但是他如果和她根據小報上了解的大多數足球運動員一樣,那麼他也有可能發育受阻,從十六歲開始就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而最不可能瞭解他生活方式的人就是他的父母。

弗拉納根聳聳肩。「他們都不是孩子了,你知道,我不像其他經理人。我不會衝進他們的家,關掉音響,然後把女朋友趕出去。我們的規矩是在比賽前一晚不能出去,但是除此以外他們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又搖了搖頭,「實在是無法相信。」

「那麼羅比都喜歡做些什麼呢?」

「他住的地方有健身中心,地下室有一個標準的游泳池。他喜歡游泳、洗桑拿放鬆之類的活動。他同菲爾·坎普希是好朋友。菲爾在荒郊邊上有一塊地,他們常一起去那裡釣魚和打獵。」弗拉納根直起身來,再度開始不安。「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

「那他有女朋友嗎?他有特殊的約會物件嗎?」

弗拉納根搖頭。「據我所知沒有。他曾經同冰蝶·布萊斯約會過一段時間。她是第一電臺的dj,但他們在幾個月前分手了。」

寶拉的興趣來了。「是誰提出了分手,羅比還是冰蝶?」

「我對這個事情一無所知,但是他看起來一點也沒有為此而煩惱,你知道。」他又把額頭靠在窗戶上。「總之,這些與羅比中毒有什麼關係呢?他的隊友或者前任女友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們需要調查所有的可能性,弗拉納根先生,所以在冰蝶之前,他在情場(球場)嬉戲?」寶拉為自己的一語雙關驚訝,可別讓他覺得我是在說廢話。

「我想是的。」他轉過來,搓太陽穴。「你得問問那些小夥子,菲爾和帕爾斯,他們可能知道。」他渴望地看著icu門的方向。「我希望他們能讓我見見他,你知道,至少說句再見。我無法相信。」

「那麼週五呢?你知道他在週五做了什麼嗎?」

「我們週五在訓練場,」弗拉納根停了一會兒,「我要想想。他有一點無精打采,低著頭,追球的時候反應慢,就像犯困了。我什麼也沒想,你知道。他們都有狀態不佳的時候,而且坦白說,你寧可他們在訓練時而不是正式比賽時不在狀態。而且他並沒有狀態低落到需要我去做些什麼。然後他在週六說自己染上流感了,我就將他的低落歸結於此。」

寶拉點頭。「那樣的症狀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現在,我得問你是否能想起來,有什麼人與羅比鬧過不愉快嗎?他是否收到過惡意郵件?是否被跟蹤過?」

弗拉納根往後一縮,搖頭。「我不可能知道他這一路走來跟哪些人鬧過彆扭,你知道嗎?他和尼爾斯·彼得森一向有點隔閡,就是曼聯的那個中後衛。但那是在球場上,而不是在真實生活中。我的意思是,他如果在酒吧裡遇到彼得森,他們可能會有一點小爭執,但僅限於此。不會演變成鬥毆,更不要說是投毒了,」他將手伸向空中,「那是愚蠢的,就像在不良電影裡那樣。我沒什麼要說的了,因為不管說什麼都沒有任何意義,」他用拇指指著門,「那個小夥子要死了,這是悲劇。我就知道這些。」

寶拉感到已經觸碰到弗拉納根答疑的底線了,他們可能還會有再次交談,但是目前他不大可能再對她說什麼了。寶拉站起身來。「我希望你能與他道別,弗拉納根先生,謝謝你與我溝通。」

他點點頭,但心神不定,沒有注意到她在說什麼。寶拉離開了,思考著死亡與重生。她完全是帶著苟且偷生的自責回到了生活中。但是多虧了託尼·希爾,她開始懂得自己必須讓這份禮物有意義。羅比·畢曉普事件就是意義的開始。

並非所有羅比·畢曉普的粉絲都聚集在布拉德菲爾德紅十字醫院。那些住在拉特克利夫的粉絲決定跨城將從超市裡買的花和他們孩子的畫帶到布拉德菲爾德維多利亞隊的訓練地。他們堅守在鐵鏈圍欄處。警探凱文·馬修在門口保安處停下來出示入場許可證時,忍不住感到一陣眩暈。他無法忍受公眾情緒的傾瀉,他敢打賭,這些遊行到拉特克利夫廣場的人只聽到羅比·畢曉普說過一句話:「還有誰還要我的簽名嗎?」但不久後,凱文就開始哀傷,並憎恨他們那副廉價的姿態。他認為,如果這些遊行的人將這些情緒用在日常生活中——用在他們的孩子、合作伙伴和父母身上——這個世界會變得更美好。

「沒風度。」克里斯·戴文坐在乘客座上說,就像知道他在想什麼。

「過幾天他真正死後發生在這裡的一切又會不一樣。」凱文在保安示意讓他們通過時說道。保安指示他們去擋住了運動場視野的那排扁長型建築附近的停車場。他們路過球員的法拉利和保時捷時,他放慢車速,讚許道:「好車!」

「你已經有一輛法拉利了,對嗎?」克里斯說,回憶著寶拉告訴她的情況。

他嘆了口氣。「全球限量版敞篷qv系列,紅色法拉利。二十四臺中只有這一臺能從右側駕駛,她是我夢想中的愛車,可很快就是別人的了。」

「噢,不,可憐的凱文。你為什麼把它處理掉?」

「她只有兩個座位,孩子們根本擠不進去。她屬於單身漢,克里斯。但我不認為你會對她感興趣。」

「對我來說太貴了。我從沒把希妮德的話聽完。但她一直說那是輛會引發我中年危機的車。」

「太可惜了!我可以肯定她會有一個好人家接手,至少我打算晚一點再處理她。」

「為什麼?」

「有個報社記者叫賈斯廷·亞當斯。他為汽車雜誌撰稿,想寫一篇關於普通人開不普通車的文章。顯然警察開法拉利正合他意。但我讓斯特拉同意,在雜誌文章出來之前我仍然開現在這輛車,我的名字和照片出現在雜誌上時,我不會有任何麻煩。」

克里斯咧嘴笑。「好主意。」

「是的,下個禮拜開始,就要對那篇採訪倒計時了。」凱文得意地走下車。「這將是有意思的一天。」他說。

「什麼?」

他指著西邊,運動場邊緣有一棟兩層樓的磚房。「餅乾工廠。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在這裡接受了一個賽季的訓練。當風吹往某個方向時,你可以分辨出他們在烤什麼口味的餅乾。我經常想,讓年少男孩保持體形真是個折磨人的懲罰。」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克里斯問,跟著他走過換裝亭。

凱文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讓她看到他臉上的遺憾。「是我不夠優秀,」他說,「初選了很多人,但最終只選了少數。」

「你一定很難過。」

凱文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時候,我以為世界末日到了。」

「現在呢?」

「我如果能留下來,肯定會掙更多的錢。我可以有一個法拉利車隊。」

「的確。」克里斯說,在他停頓時趕上他,草地上有一群年輕人正圍著交通錐運球。「但是大多數足球運動員到我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廢了。然後還剩下什麼?當然有一堆棘手的事情要處理,但主要是待在下等酒吧裡,炫耀曾經的榮耀,抱怨前妻把他們趕出家門,直到光陰耗盡。」

凱文朝她咧嘴一笑。「你認為那樣會比現在更糟糕?」

「你懂的。」

他們饒過那個建築,一個穿著短褲和維多利亞隊汗衫的人出現在路上。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但身形保持得很好,所以很難確定其年齡。如果他的黑髮仍然鬱鬱蔥蔥,他肯定會立即被球迷認出來。但是現在他的頭髮都剃光了,讓凱文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正與年幼時心中的英雄之一面對面。

「你是特里·馬爾科姆!」他脫口而出,像又變回十二歲,滿腦子的英國足球技巧和布拉德菲爾德中場隊員。

特里·馬爾科姆微笑著轉向克里斯,說:「我即使得了老年痴呆症也沒關係。每天都有無數人認為需要告訴我我是誰。我猜你一定就是戴文警探。我希望你是,因為他不是我喜歡的型別,我無法讓自己稱呼他為戴文。」他的表達方式說明,他很習慣人們認為他很有幽默感和魅力。凱文已經對自己曾經的英雄不抱幻想,很高興看到克里斯並沒有被這個曾經的球員吸引。

「弗拉納根先生告訴過你我們為什麼而來?」凱文說,語氣有一點懷疑。他也不能相信布拉德菲爾德維多利亞隊的員工在得知他們最好的運動員快死時竟然還顯擺幽默感。

馬爾科姆看起來久經世故。「他說過了。相信我,我很為羅比心痛,但是我不能讓情緒暴露出來,因為隊裡還有二十一位運動員需要保持活力。我們在上週六的英超賽上已經受到刺激,我們不能在這個賽季再失分。」他又自認為大方地給了克里斯一個微笑。「我希望這些話聽起來不那麼無情。就像我說的,我很傷心,但是男孩子們需要打起精神來。在本週六,我們要為羅比贏得比賽。」

「很好,」克里斯說,「我們需要了解羅比在週六感到不舒服之前四十八小時內的活動,所以想要同他的夥伴聊聊,最好是那些與他足夠親近的人,並且知道從週四訓練結束直到週六早飯之間所發生的事情。」

馬爾科姆點頭。「你們需要同帕爾斯·阿利諾維奇和菲爾·坎普希談談。羅比與帕爾斯睡同一間房,而菲爾是他最好的朋友。」但馬爾科姆並沒有立即去召集這兩個球員。

「就現在,馬爾科姆先生。」

然後他們又看到他賤賤的笑臉。「叫我特里,親愛的。」

克里斯終於笑了。「我不是你親愛的,馬爾科姆先生。我是來調查你同事被襲擊的嚴重案件的警官,而且我現在就要同帕爾斯或菲爾談話。」

馬爾科姆搖頭。「他們在訓練,我不能打擾他們。」

凱文臉上泛起不合時宜的紅潮,臉頰上的雀斑顏色變深了。「你想我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逮捕你嗎?因為你正在妨礙我們。」

馬爾科姆的嘴唇嘲笑地噘起。「我認為你不會逮捕我,因為你的老闆還想一直待在他的單人辦公室裡。」

「那就兩敗俱傷吧,」克里斯甜甜地說道,「我們也可以給你的老闆打個電話。我想他聽到你在妨礙我們調查殺死他明星運動員的兇手,應該不會太感動。」

雖然這話是克里斯說的,但被深深地仇視了一眼的人是凱文。馬爾科姆很明顯是那種只會和女人調情而不會與男人對話的人。「我會去叫帕爾斯,」他指一指一邊的亭子,「到那裡等著,我會馬上給你們安排個房間。」

五分鐘後,他們就在重量訓練室裡坐下了,那裡充滿陳腐的汗臭和肌肉拉傷膏的氣味。那個來自克羅埃西亞的國際守門員跑了進來。他走進來時鼻子皺了起來,輪廓鮮明的五官表現出厭惡之情。「這裡很臭,不好意思,」他說著從牆邊一疊塑膠椅子上拿下一個,在兩位警察的對面坐下來,「我是帕爾斯。」他正式衝兩位點點頭。

凱文腦中冒出一個詞:「得體」。帕爾斯的黑頭髮長及肩膀,在比賽時會梳成馬尾,不過那天下午是隨意披散著。他眼睛的顏色是在微波爐裡烤過、又在袖子上擦過的七葉果的顏色,消瘦的臉頰上面是高高的顴骨。飽滿而窄的嘴唇和直挺的鼻子都讓他看起來充滿貴族氣質。「教練說有人要毒害羅比,」他說,幾乎不帶口音,但仍然可以聽出是南斯拉夫英語,「這怎麼可能?」

「我們正在調查此事。」克里斯說著向前靠,手肘放在膝蓋上,雙手緊緊互相扣住。

「那麼羅比怎麼樣了?」

「不是很好。」凱文說。

「但他會好起來的,對嗎?」

「我們不是醫生,所以不知道。」克里斯不想談及羅比肯定會死這個話題。以她的經驗,人們總是會願意對謀殺話題多說一些。「如果我們知道週四和週五羅比在哪裡,對案件調查會非常有幫助。」

「他當然是在訓練。我不知道他週四晚上做了什麼。」帕爾斯張開他巨大的守門員的手。「我是個守門員,不是羅比的保姆。週五晚上,我們在賓館裡同住一間房。大家像平常一樣一起吃晚飯。牛排、土豆、色拉和一杯紅酒,再加上水果色拉和冰激凌。我和羅比總是吃這些東西,實際上,大多數人吃的都一樣。我們大概九點鐘上樓,羅比洗了個澡,而我在和老婆通電話。我們一起看天空足球頻道到十點,然後睡覺。」

「羅比沒有在酒店外參加什麼活動嗎?」凱文問。

帕爾斯笑了。「你不是太瞭解足球,對嗎?他們不會讓我們出去。因為我們需要單純地待在這裡。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住在賓館裡而不是住在家裡,這樣他們可以控制我們吃什麼喝什麼,當然也不讓我們碰女人。」

克里斯也笑了。「我想在比賽前通過禁慾來增加體力是個神話。」

「與性無關,是睡眠,」帕爾斯說,「他們想讓我們在比賽前睡個好覺。」

「羅比隨身帶了什麼吃的或者喝的嗎?瓶裝水之類的?」

「不,房間裡總是有很多水,」他皺眉,「你倒是提醒了我,週五晚上羅比說他很渴,說感覺像是得了感冒什麼的,但他並沒有太在意,只是感覺不是特別好。當然到了早上他就認為自己得了流感。我還擔心我也會被傳染。感覺像得了流感就是中毒了嗎?他本來有病嗎?」

「是中毒了,」凱文直視他的眼睛,「羅比周五晚上服用過禁藥嗎?」

帕爾斯向後退了一下,臉上有被冒犯的表情。「當然沒有,沒有。誰告訴你的?羅比沒有用藥,你們為什麼這麼問?」

「他有可能服用過藥品。如果毒藥是混在可可因或者安菲那明裡,羅比是不會注意到的。」克里斯說。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不相信他會做這樣的事情。」

「你之前說你是守門員,而不是羅比的保姆。你怎麼那麼確定他從來不用禁藥呢?」凱文問,聲音很溫和,但是眼光很堅定。

「我們開玩笑時談論過運動禁藥這個話題。羅比和我想的都一樣,認為那是傻子的遊戲。你在欺騙自己,欺騙球迷,欺騙俱樂部。我們都認識那些用藥的人,而且都鄙視他們,」他有些激動,「不管是誰給羅比下的毒,投毒者不可能是把毒藥放在藥裡。」

卡羅爾抵達羅比·畢曉普的公寓時,薩姆·埃文斯已經展開調查了。這個足球運動員的家處於市中心有屋頂平臺的頂層公寓。這棟樓曾經是個百貨大樓,畢曉普公寓主要生活區被從鐵藝裝飾的視窗撒下來的光線照得很明亮。薩姆正在檢查桌子的抽屜,照進來的太陽光讓他咖啡色的皮膚髮亮。卡羅爾走進來時他抬起眼,悲傷地搖搖頭。「到現在為止一無所獲。」他說。

「什麼樣的一無所獲?」她抓過一雙橡膠手套套在手上。

「分類整齊的賬單,銀行賬單,信用卡賬單,每個月按時支付各種賬單。他在賽馬場有個賬號,每個月賭馬花個幾百元。沒什麼特別的。我還沒有調查他的計算機,我想我得讓斯黛西來做這個事情。」

「我確定她會傻眼的,你認為她知道什麼是足球?」卡羅爾說著走到窗邊,向外看去。市中心的房子有著鷹般的視野。人們忙著自己的事情,有軌列車交錯而過,噴泉噴著水,商家在吆喝買賣,顧客在貼滿標籤的街邊閒逛。不只是今天,明天或者以後的任何一天,都不會有人想到英超的足球運動員會蓖麻中毒。但羅比·畢曉普最終去世後,事情將會變得不一樣。但不是今天,時候還沒到。她往回走。「目前你都查過什麼?」

「只翻查了桌子。」

卡羅爾點頭,放眼看了一圈。薩姆先查桌子是對的,這裡並沒有太多的東西可以查。吃飯的地方都是玻璃和鐵架,什麼也查不到。有一組紅色的皮沙發,一些高保真音響環繞著可以接上游戲的巨大等離子家庭影院系統,另一些環繞著玻璃矮几,茶几的邊緣看起來是碎波浪形。有一面牆高的架子上堆滿dvd和cd。這需要有人來逐一檢查,但她會把這個留給犯罪現場小組。她走到架子邊,大多數cd上的名字她都沒有聽說過。她認識的幾個都是跳街舞的,於是認為其餘的都是差不多風格。

dvd大致排列順序為——足球相關的放在兩個架子的中間,流行的動作片和喜劇電影放在它們下面,電視劇和戲劇在它們上面,ps遊戲和電腦遊戲放在底部的架子上。最上面放的估計是色情片。卡羅爾瞄了一眼最上層的dvd,確定羅比對色情片的品位與他對電影和戲劇的品位一樣沒有特別之處。種種跡象表明,羅比的性傾向不會是他被殺害的原因。當然,也許還有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卡羅爾在臥室裡閒逛,看到七英尺寬的床時不厚道地笑了。褶皺的深藍色絲綢床單上面堆滿人造皮毛,枕頭散佈得到處都是。另一個等離子電視在床對面的牆上。其他牆面上有一些裸體壁畫,供應商們一定理直氣壯地將它們標榜為「藝術」。

步入式衣櫃有一整面牆那麼長,還有一塊空出來的地方。卡羅爾思考著這裡曾經是否為他的情人掛衣服的地方,或者他剛好最近清理出來。在遠處有兩個方形的籃子,其中一個上面的標籤是「清洗」,另一個是「乾淨」,兩個都差不多滿了。大概有人負責料理這些,但因為羅比突然生病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處理。

在洗衣籃的最上層是阿瑪尼的牛仔褲,凱文·克萊因的短褲和華麗條紋的保羅·史密斯襯衫。卡羅爾撿起牛仔褲檢查褲子口袋。一開始她以為口袋都是空的,但是她的手指被刺了一下,碰到正好塞在右邊口袋縫裡一團紙。她把紙扯出來,輕輕地抹平開啟來。

這是橫格紙的一角,顯然是從一本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黑色的筆跡寫著一個網址:uk。卡羅爾拿著它穿過起居室,向薩姆要了證據袋。「你找到了什麼?老闆?」他邊問邊遞過來一個。

卡羅爾將紙片丟進袋子,然後在密封標籤上寫上日期。「一個網址,可能什麼也不是,請帶回去給斯黛西。你查到什麼了嗎?」

薩姆搖頭。「我覺得這個人實在太無聊了。」

卡羅爾回到臥室,桌子旁邊放著些令人意外的東西:避孕套,薄荷糖,紙巾,罩板包裝的布落芬,小手指大小的肛門栓和一管潤滑劑。卡羅爾相當確定潤滑劑是香草味的。有趣的是,左邊抽屜裡的書是邁克爾·克里克為曼聯隊的老闆亞歷克斯·弗格森寫的評傳。卡羅爾沒什麼足球常識,但也知道在足球名流和聖徒的傳記中,這是比較有趣的一本。

卡羅爾在套房的浴室裡只停留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回到薩姆那裡。「就跟有鬼似的,」她說,「這裡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

薩姆哼了一聲。「可能是因為他本來就沒什麼特別的。這些足球明星在青春期都發育不全。他們在初吻之前就被各大俱樂部選去,讓俱樂部代替媽媽管理他們。如果他們取得了成就,整個青春期就會很有錢但非常缺乏常識,整天被包裹在床單和模特的大腿裡,錢多得超過了感官所能感受的。就是一大堆睪丸激素劇增的天真年輕人。」

卡羅爾咧嘴一笑。「你好像很刻薄,他們是搶了你的女朋友還是怎麼了?」

薩姆也對她咧嘴笑。「我喜歡的女人對足球運動員來說都太聰明了。不是的,我尖刻只是因為我負擔不了賓利gtc慕尚。」薩姆朝她揮舞著一張發票。「他的新車,下個月送到。」

卡羅爾吹了聲口哨。「我知道男人們可能會為了這輛車而殺人,但是可能不會用到蓖麻。」她說話間,手機響了起來。「我是喬丹總督察。」她接起電話。

「我是布萊辛醫生,鄧比先生讓我給你打個電話。羅比情況更糟糕了,我們覺得他危在旦夕,不知道你是否想來一趟。」

「我馬上就來,」卡羅爾說完關上手機,嘆了口氣,「看起來這將變成一起謀殺案件。」

他們等菲爾·坎普希的時候,克里斯隨意地舉起一個啞鈴做了一組前臂屈伸。「他很醜,對嗎?」她說,「這個人看起來就像猴子和土豆頭先生的混合體。」

「你是說菲爾·坎普希?是的,他很醜。」凱文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他四歲的女兒最近在晚上總是鬧,他那不講道理的妻子認為魯比還在接受母乳餵養的時候自己就睡不了整覺,所以現在該輪到凱文來安撫女兒睡覺。這有點不公平。不是因為他在外工作而斯特拉待在家裡,而是因為他們為這件事情吵起來時別人很容易覺得他不愛自己的女兒。「他是很醜。」他帶著呵欠的尾音說。

「所以不只是年輕女孩尋偶的時候會以貌取人。」

「你是什麼意思?」

「漂亮的人和醜的人並存。漂亮的人在醜人旁顯得更美,而醜人得到被漂亮的人淘汰的人。雙贏。」

凱文發出嘖嘖聲。「那可不太像你的姐妹理論。」

克里斯付之一笑。「看,凱文,你總是搞混女同性戀者和女權主義者。下次試試與女同和專斷的人相處。」

他咧嘴一笑。「我會記著去試。所以你認為這就是發生在羅比和菲爾身上的事情?」

「某種程度上有這個想法。當然,菲爾也很富裕和出名,每次比賽時亮出的絕招也很醜陋。但是我打賭這並沒有妨礙他與歐洲最出名、最帥、最有資歷的人出去尋歡作樂,更不必說這個人還很性感。」

「你認為羅比很性感?」

「性吸引是沒有性別之分的,凱文,別告訴我你在心底裡認為羅比不性感。」

凱文臉紅了。「我還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但是你喜歡他的樣子,移動的樣子,穿的衣服。」克里斯堅持不懈。

「我想是吧。」

「那就對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是同性戀。我想說的就是,羅比很有吸引力、魅力,或者你隨便怎麼說。大衛·貝克漢姆有,加利·尼維利就沒有;約翰·列儂有,保羅·麥卡特尼就沒有;比爾·克林頓有,喬治·沃克·布什肯定沒有。而且你如果沒有,那最好是和有的人在一起。」克里斯放下啞鈴,這時候門開了,她滿臉笑容地轉過身來。「坎普希先生,非常感謝你安排時間與我們交談。」

菲爾·坎普希在坐下之前,用腳踝將椅子推到他們幾步開外的地方。「是因為羅比,對嗎?」他的倫敦口音基本上和克里斯的一樣重。「我會為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我的好朋友。」

凱文做了一下情況介紹。近看起來,菲爾·坎普希更沒什麼吸引力。皮膚蒼白而斑駁,就像被洗擦過的土豆,扁平的鼻子看起來就像被打斷過好幾次,小小的灰色眼睛長在炮彈般的頭上。紅色的頭髮剃光了,但是禿頂已經成型,侵蝕著他的髮際線。但是他笑起來時顯得真誠而寬厚,同時一口不整齊的大黃牙也露了出來。凱文先開始。「我們聽說羅比下班後與你在一起的時間可能比其他隊友多。」

「對的,我和羅比,我們就像……」菲爾一邊說一邊摩挲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那麼,你們兩個在一起都做些什麼呢?」克里斯揚起眉毛,就像在表明,他說什麼都不會嚇到她。

「這樣或那樣的事情。我在城外有套房子和一塊土地,那裡有幾英里的鮭魚溪流。我和羅比,我們會去打獵——兔子和鴿子這樣的東西,也會去釣魚。」他咧嘴笑,看上去就像又變成了很久以前的那個小男孩。「我從村裡找來一個女人為我們做飯和搞衛生,併為我們處理獵物。全部都做了吃掉或放冰箱。吃親自打的野味實在是很刺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令人敬佩,」在凱文插嘴之前克里斯搶先說,「那麼社交生活呢?你們沒有在野外搞獵殺的時候,都玩些什麼呢?」

「我們進城玩,」菲爾說,「吃點好吃的晚餐,然後去泡吧,」他用奇怪的方式,帶著自貶的意味,稍微聳了聳肩膀,「俱樂部都喜歡我們光顧,這會給他們帶來名人效應。所以我們被帶到貴賓室喝免費的香檳,玩有品位的女孩兒。」

「我們對羅比周四和週五的行蹤很感興趣。」凱文說。

菲爾點點頭,轉動著他的大臂膀,就像要找誰算賬似的。「週四我們在完成訓練後,一起回到羅比的公寓,玩了一會兒遊戲機,gt賽車遊戲,你知道嗎?是新遊戲,開法拉利,好爽。我們喝了點啤酒,然後就去馬德里餐廳吃飯,是西班牙菜。」他補充說道,明顯試圖讓資訊對警方有所幫助。

「我聽說那裡非常漂亮。你們都吃了什麼?」克里斯問,像牛奶一樣溫和。

「我們吃了許多餐前小點。我們基本上把點餐這活兒留給了服務員,他給了我們一堆混合食物。大部分還是可口的,但是我不吃海鮮,」他做了個鬼臉,「我的意思是,誰會想吃烏賊寶寶呢?噁心!」

「你們兩個吃的是相同的食物嗎?」凱文說。

菲爾想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向上翻然後飄向左邊。「大部分一樣,」他慢慢地說,「羅比沒有吃蒜茸蘑菇,他不喜歡蘑菇。但除了這個,是的,我們兩個吃的一樣。」

「那麼飲料呢?」

「我們都喝了里奧哈葡萄酒。我們要了兩瓶,但是沒有喝完。」

「後來你們幹了什麼?」

「我們去了阿曼迪斯,你知道這個地方嗎?廟區郊外的一個迪吧。」

凱文點頭。「我們是警察,菲爾,當然知道阿曼迪斯。」

「真是個好地方,」菲爾有點防備地說,「人很好,音樂也超棒。」

「你們懂音樂嗎?你和羅比?」

菲爾深深吐出一口氣,嘴巴一撇。「我只是有點節奏感。但是羅比非常精通,是的,他曾經很迷戀冰蝶·布萊斯。」他見他們沒有理解,道出更多,「她是第一電臺晚間的dj,是音樂讓他們走到了一起。」他在座位上轉動,將腿伸到前面,交叉起雙腳。「但是光有共同的愛好是不夠的,所以他們幾個月前分手了。」克里斯感到身邊的凱文開始有所警覺,她繼續假裝漠不關心地問,「為什麼?」

「你們為什麼想知道關於冰蝶的事情?」

克里斯攤開手。「我只是對所有的事情感興趣。他們為什麼分手了?」

菲爾看向遠方。「就是因為沒什麼進展。」

「他揹著她亂搞嗎?」克里斯問。

菲爾謹慎地看了她一眼。「你會一直問下去,對嗎?」

「是的。在拉斯維加斯發生的事,就讓它留在拉斯維加斯吧。」克里斯說。

「世界就是這個樣子。」菲爾說,克里斯鬱悶地想,他要說一些關於人類處境的哲學。「我們每次走出去,都會被那些想引起我們注意的人包圍。那些想和我們亂搞的女人,想請我們喝一杯或打一架的男人。如果你的女朋友在大多數時候都離你很遠,你就得是聖人。但羅比顯然不是聖人。」

「所以冰蝶為此不高興,然後把他甩了?」

「差不多吧。但是他們不想被小報大篇幅渲染,所以他們就統一口徑,說這是雙方的意願,兩個人工作壓力都很大,所以關係很難維持,但誰也沒傷害誰,諸如此類的。」

「那麼他們的感情受到傷害了嗎?」凱文插嘴問道。克里斯真想扇他一巴掌,因為他破壞了她的流程。

菲爾清了清喉嚨。「沒有。」聲音堅決而帶著防禦色彩,稍後他前額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等等,你們不會認為冰蝶跟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吧?」他爆笑起來,「真見鬼,你們顯然從來沒有聽過她的節目。冰蝶是很主動的人,她如果生氣了,會把羅比打包送回老家。冰蝶是那種正大光明的女人,決不會偷偷摸摸的使用毒藥,」他搖頭,「她有病嗎?」

「沒人說冰蝶與這件事情有關係,菲爾。我們只是想知道羅比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所以告訴我們星期四在阿曼迪斯發生的事情。」

菲爾在椅子上搖晃,這個人不打算再開誠佈公了。「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貴賓區喝香檳。有幾個從約克郡板球俱樂部來的女人,有個怪老頭兒放了部關於利用閣樓中的雜物賺錢的影片。我不認識其他人。都是些尋常的人,有點品位有點層次,就是你在阿曼迪斯會遇到的那類人。」

「和羅比在一起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嗎?」

菲爾想了一會兒。「沒有。我們都去跳了會兒舞,但他不會跟同一個人跳太久。他不停地換舞伴,就像沒有找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他輕蔑地說,「不像我,我馬上就看上一個,她叫茉莉。腿很長,胸部有那麼大,」他在自己胸前比劃了一下胸部的尺寸,「所以我沒有太注意羅比,你如果明白我的意思的話。我和茉莉勾搭上後,羅比就去伏特加吧檯待了一會兒。我和她決定回到她那裡去,所以我去找羅比,發現他正從廁所回來。我說我要到茉莉家去,他覺得這很酷。他說他遇到了以前在學校認識的人,一起喝了一杯。」菲爾聳肩。「我再見到他就是週五在訓練場了,他看起來像獾的屁股一樣狼狽。我說他看起來就像瘋玩了一整晚。他很羞怯,說他不記得了。好吧,有時候人會這樣,對嗎?你玩得太過了,第二天早上就什麼也不記得了。」

克里斯覺察到自己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撥出一口氣,說:「一個學校的老朋友?你知道名字嗎?」

「他沒有說,甚至沒有說是女的還是男的。」菲爾看起來有點焦慮。「我應該問問他的,是嗎?我應該照看好他。」

克里斯用微笑來掩飾失望。「沒人會責備你,菲爾。我們還不知道羅比是什麼時候中毒的,但是以我的經驗,一個人蓄意攻擊別人時,別人總是防不勝防。」

「他會好起來的,對嗎?我的意思是,醫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嗎?」他咬住下嘴唇,「他像公牛一樣強壯,他可是羅比,是個鬥士。」

凱文把目光移開,讓克里斯來決定該怎麼說。「他們會盡力的,」她說,「你們很快又要比賽了。」

菲爾噘著嘴點點頭,看起來好像要哭了。「利物浦,你永遠不會獨行,不是嗎?」他站起來,「那麼好吧,我最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