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五分鐘後,博斯坐在位於森塞特的格林布拉特餐廳二樓的卡座裡,慢慢地喝著咖啡,再次用一次性手機靜音播放著那個影片。餐廳裡空蕩蕩的,只有房間另一頭的桌子那兒有人。

博斯聽到木質樓梯上傳來緩慢、規律又沉重的腳步聲。他暫停了影片,很快西斯科就走了進來。他塊頭很大,鍛鍊得如同惡魔一般,常常穿著黑色的哈雷t恤,衣服緊緊包裹著他健碩的胸部和肱二頭肌。他灰色的頭髮在後面綁成一個馬尾,戴著深色的徒步旅行者太陽鏡。他拿著一個畫有火焰的手杖和一個看起來像是環繞型護膝的東西。

他徐徐步入卡座的時候說道:「嘿,博斯。」

他們隔著桌子碰了碰拳頭。

「西斯科,」博斯說,「我們可以在樓下見面的,這樣你就不用爬樓梯了。」「不,這裡安靜,爬樓梯對膝蓋也有好處。」

「膝蓋怎麼樣了?」

「都好了。又騎上摩托車,又開始工作了。我唯一想抱怨的就是早上起床的時候。每到那個時候,膝蓋疼得要命。」

博斯點點頭,伸手指了下西斯科帶來的東西。

「這都是幹什麼的?」

「這是你的道具。你需要的就是這些東西。」

「給我說說。」

「你想去藥店,對吧?囤積處方?上癮的人都這麼幹。」

「嗯,是的。」

「我這麼幹了一年,一次都沒被拒絕過。你去這些地方,他們和其他人一樣想要掙錢。他們並不想趕你走,只是希望被你說服。你戴上護膝——記住一定要戴在褲子外面——然後拿上手杖,這樣你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就這樣?」

西斯科聳了聳肩。

「在我身上沒問題。我從拉哈布拉一個不老實的醫生那兒花了五千美元買了一整個處方本,讓他在每一頁上都簽了字,剩下的我自己填。填好後我就去東洛杉磯所有的家庭藥房。六週裡,我積攢了一千多片。這時候我就跟自己做了個約定。等這些藥片吃完,我就得站起來,戰勝它。然後我就做到了。」

「真高興你做到了,西斯科。」

「他媽的,我也很高興。」

「沒找退伍軍人管理局幫忙?」

「媽的,退伍軍人管理局的那些醫生就是讓我在手術後吃藥上癮的那些人。然後他們就把我放了出來,我在街上虛弱得要命,想著要保住工作,留住我媳婦。去他孃的退伍軍人管理局,我再也不會去找他們了。」

對這個故事,博斯並不感到驚訝。這就是流行病的故事。人們一開始受了傷,只想止住疼痛好起來。然後他們就對藥物成癮,處方也無法滿足他們。桑托斯這種人就鑽了空子,沒有回頭路可走。

「藥片沒了以後,你怎麼做的?」

「我買了個開瓶器。」

「什麼?」

「一個開瓶器和三十天的食物補給,然後我讓一個朋友把我關在了一間有廁所,但沒窗戶的屋子裡,把門釘死。等他三十天後回來,我已經戒了。我一片藥都不會再吃了。我就是他孃的把牙咬碎了也不會再吃一片藥。」

聽到故事最後,博斯只能點點頭。一名女服務員走了過來,西斯科要了杯冰茶和一份一切四半的醃大蒜。

「要多點嗎?」博斯說,「午飯我請客。」

「不了,我夠了。我喜歡他們這兒的醃菜。醃大蒜的汁水。還有一點就是別有眼神交流。在藥店。一直低著頭,把那張紙和你的身份證件遞給他們,別和他們進行眼神交流。」

「明白。和我打交道的人還會給我張醫保卡。」

「那當然,給你省了一大筆錢,還是政府買單。」

博斯點點頭。

「你介意我問問你為什麼這麼做嗎?」西斯科問。

「我在調查一個案子,」博斯說,「兩名藥劑師在聖費爾南多被謀殺了。是一對父子。」

「對,我讀到過,看起來像是些危險的人物。你有支援嗎?我這會兒不忙。」

「有支援,不過還是謝謝啦。」

「我掉進過那個黑洞,夥計。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有什麼我能幫的,儘管開口。」

博斯點點頭。他知道西斯科的摩托車「俱樂部」路聖曾經被懷疑是冰毒的主要生產者和運送者,這種毒品對成癮的人有著類似的破壞性後果。女服務員端來了冰茶和醃大蒜,博斯這才沒有提及西斯科悔改的諷刺所在。

西斯科用手指從盤子裡捏起一塊大蒜放到嘴裡,兩口便吞了下去。女服務員端來餐盤時,博斯將手機挪開,不經意間點亮了螢幕。西斯科用溼漉漉的手指指著手機。

「那是什麼?」他問。

螢幕上暫停的畫面裡,索托正拿著美工刀對著證物箱。博斯拿起手機。

「沒什麼,」他說,「另一個案子,等你的時候我正在想怎麼把事情理出來。」

「是你和米基正在處理的案子嗎?」西斯科問。

「嗯,是的,但在上庭前我得把事情理出來。」

「能讓我看看嗎?或許我能——」

「不,這有點隱私,我不能給你——算了,你懂的,為什麼不呢?這是一個警探拆開舊證物箱的影片,他們錄影是為了證明箱子沒有被動過手腳,證明沒人往裡面亂放過東西。」

博斯從頭開始播放影片,然後把手機放到桌子上,轉到西斯科面前。他還取消了靜音,希望餐廳對面正在用餐的兩個人不會反感。

西斯科俯下身,邊吃著另一塊大蒜,邊盯著螢幕。影片放完後,他挺起了身。

「在我看來沒什麼問題。」他說。

「看起來像是沒被動過手腳?」博斯問。

「沒錯。」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博斯從桌上拿起手機,塞進口袋。

「那人是誰?」西斯科問。

「她搭檔,」博斯說,「他用自己的手機拍的影片,還做了旁白。他話太多了。」

「不是,我是說另一個人。那個在看著的人。」

「什麼看著的人?」

「把手機給我。」

博斯又把手機拿了出來,點開影片準備好回放,然後把手機遞到桌子對面。這一次西斯科自己拿著手機,用沾了醃汁的手指點了下播放鍵。博斯等待著。西斯科接連點了螢幕好幾次。

「快點,停下。該死,我得往後退點。」

他操弄著手機,螢幕再次開始播放,然後他又一次點了播放/暫停鍵。

「這個人。」

他將手機遞給博斯,後者迅速掃了一眼螢幕,畫面幾乎就停在西斯科進來時他暫停播放的地方。索托正沿著箱子上縱向的縫劃開封籤。博斯正要問問西斯科說的到底是什麼,他就看到了背景中的那張臉。有人正在觀察室外看著索托。隔壁房間的某個人正俯身趴在儲物櫃檯上朝裡面看。

之前幾次觀看影片的時候,博斯一直全神貫注於證物箱上的封籤是否完好,眼睛一點也沒有掃視到畫面的周邊位置。現在他看到了。一個櫃檯服務人員對索托和塔普斯科特的行為非常感興趣,一直在探著身子看他們。

博斯認出了這個人,但是沒能立刻回想起他的名字。在洛杉磯警察局的最後幾年,博斯一直在調查陳年懸案,他經常會去檔案館,希望能從以前的證據裡找到些新的線索。螢幕上的這個人曾多次替他取過證物箱,但是兩人之間屬於那種短時的工作關係,僅限於互問一句「你好嗎」。他覺得他的名字應該是巴里、加里或是什麼裡。

博斯的目光從手機轉到西斯科身上。

「西斯科,你眼下正在替哈勒調查什麼嗎?」

「呃,沒有,只是待命,等他找我。就像我剛剛說的,我這會兒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