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麼久了。」皇朝眼眸微眯,似在回想著什麼,淡淡勾起一抹笑紋,「皇后容顏依舊,令朕覺得似乎是昨天才娶到了天下第一的美人。」
「陛下取笑臣妾了。」華純然美眸流盼嫵媚依然。
「朕娶到你那是幸事。」皇朝伸手握住沿邊那空無一飾的素手,「只是卻委屈了你。」
「臣妾能嫁陛下那是前世修來的福氣。」華純然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的看著皇朝,這麼多年,他似乎從未說過這般溫柔的話,也從未曾有如此溫存的動作。
皇朝搖首,道:「朕知道的。這些年來,聚少離多,朕真的對不起你。」
「陛下那為的是國家,臣妾完全理解,陛下為何要這麼說。」華純然回握住皇朝的手。
「朕已時日無多,再不說以後便沒有機會了。」皇朝淡淡道。
「不要!」華純然反的抓緊皇朝的手,「陛下萬壽之體,臣妾不要聽陛下說這樣的話。」
「什麼萬壽之體,那都是些哄人的話。」皇朝有些嗤笑,「朕雖然病了,可從沒糊塗過。」
「陛下……」華純然心一酸,無語以繼。
皇朝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講。
「皇后,朕已下旨,華氏一族全遷往白州敦城。」
白州敦城地處極北,荒涼蕪絕之地。
「臣妾已知。」華純然垂首道。
「皇后可有疑慮?」皇朝看著垂首的人道。
「臣妾知道是陛下愛惜臣妾。」華純然抬首,笑得略帶苦澀。天家的憐憫愛惜也是如此的防憊、冷漠。
「你雖明白,卻依難掩委屈。」皇朝明瞭的看著她。
「臣妾不敢。」華純然眼眸一垂。
「不敢?」皇朝笑,「卻實有之。」
「陛下……」華純然不由有些急切。
皇朝擺手,燦亮的金眸洞若燭火,「朕並不怪你。」看著她鬆一口氣不由有些嘆息,「純然,你若是一個平庸女子,朕便也不必如此,華氏一族便也不必受此一番苦,偏你如此聰明……」
「陛下……」夫妻多年,這卻是他第一次喚她名字,卻是在此等況下,華純然心中酸甜苦辣皆有。
「你既如此聰明,當能真正明白朕之心意。」皇朝面容一整,聲音已帶肅嚴。
「臣妾真的明白。陛下實出於愛護之心,不想臣妾也不想華氏一族有絲毫機會鑄成大錯。」華純然明眸直視皇朝,「臣妾決無絲毫怨怪之心,臣妾謹記陛下之恩。」
「你明白便好了。」皇朝閉上眼,「等皇兒長大了,自會召回他們,那時……一切自然就好了……」
「陛下,歇一會兒吧。」華純然見他神色倦怠,起身想扶他躺下,臉上溫熱的觸感卻令她一怔。
「純然,你還這麼年輕,這麼美……」皇朝睜眼,憐惜的撫著這張曾令天下群英傾慕的絕美容顏,「朕卻要丟下你走了,真是對不住啊。」
「陛下。」華純然眼眶一熱,淚珠終於忍不住滾落。
「別哭。」皇朝伸手摟住妻子,「以後三個皇兒便全交給你了,會很辛苦的。不過純然這麼聰明能幹,朕很放心。」
「陛下!」華純然伏在皇朝肩頭失聲大哭。這些日子來的擔驚害怕,這些日子來的辛勞憂苦,此刻終於得到了撫慰,剎時傾瀉而出。
這麼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伏在他的肩頭痛哭。
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如此憐惜。
這麼多年來,這是他們夫妻第一次如此的靠近。
這麼多年啊,為何要到這最後一刻……
「朕走後,朝政便交給皇雨他們,他們會好好輔佐太子的。」皇朝撫著妻子的發溫柔的道,「朕說過純然是個聰明的女子,他們會尊重你的,會聽取你的意見。太子是國家的支柱,純然一定要好好教導。」
「陛下……臣妾知道……陛下……臣妾會的……」華純然哽咽著。
皇朝扶起妻子,擦乾她臉上的淚珠。
十年歲月忽如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迴轉,那有限的朝夕相處、從未在意過的點點滴滴此刻卻鮮明起來。指下是美麗的容顏,難得的是這皮相下那顆聰慧玲瓏的心,這樣的好的女子,這些年來,某些地方他實有些虧欠了。而往後,悠悠歲月,她如此年輕美麗的生命卻註定了消耗於這重重深宮。
「純然。」皇朝輕輕喚一句。
「嗯。」華純然凝眸看他。
「這一生,朕君臨天下,你母儀天下,史冊將萬載留名。於你我可謂得償所願,也了無遺憾。」皇朝金眸中銳光渙散,漸漸迷離,「得償所願了無遺憾……卻終有些意難盡,不是嗎?」
華純然聞言心頭一緊,卻只是輕輕應一聲:「陛下。」
「純然,我們去白湖吧。」皇朝金眸微閃,然後漸漸閉上,「我們去白湖……」
華純然將昏迷的皇朝摟入懷中,撫著他瘦削的面容,溫柔的道:「好,我陪你去白湖。」
一滴淚卻落下,滴在皇朝閉合的眼眸。
終有些「意難盡」嗎?
昔澤八年八月。
朝晞帝舊疾復發,皇后陪其往南州行宮休養,大將蕭澗攜夫人隨駕,暉王監國。
南州行宮可說是朝晞帝———這位被後世極其褒讚、論功業千古帝王中唯與始帝比肩的英主———這一生唯一一件令人費解置疑的奢侈之事。但不論當年朝臣如何反對,朝晞帝依下旨,在南州西境的這座平平無奇的荒山耗巨資挖湖建宮。
湖,御旨賜名「白湖」。
行宮,御筆親題「白湖天宮」。
說來也是稀奇,那白湖挖成後竟是一處活泉,僅僅數日便湧出滿滿一湖清水,工匠再挖掘暗溝將多餘的湖水排出,卻又潤澤了山下農田,本是任性之為,到最後卻又成一善舉。
這南州行宮也不類其它皇家行宮的富貴華麗,依山勢而建,雖為人工卻反似是天然的宮殿,簡樸的天工中又蘊著素雅大方。
今夜正是月中,皓月如玉,清輝對映。
「這是白山成形的老山參,怎麼樣也要陛下喝一口進去。」君品玉將親自熬好的參湯小心的遞給華純然,一邊又細細叮囑了幾句。
「嗯。」華純然接過。這些日子來,日夜侍於皇朝榻邊,從不假手他人,絕豔的容顏已有些凋萎。
「陛下。」輕聲喚著,御榻中的人卻毫無反映,自那一日昏迷便不再有清醒,不過是賴君品玉的醫術及靈藥吊著一脈氣息。
低首自己先喝一口參湯,然後扶起皇朝哺進去,如此反覆,半個時辰後才將一碗參湯喂完。
拾起絲帕,為他拭去唇邊沾染的湯法,看著那消瘦幾漸不成人形的容顏,心頭痠痛難當。
「好清的一湖水啊!」
驀然,一個清若風吟的聲音悠悠傳來,傳遍行宮內外。
華純然手一顫,呆住了。
榻中昏迷不醒的人一動,忽然奇蹟般的睜開雙目。
「陛下!」華純然驚喜的叫道。
「她來了。」那雙金眸此刻燦燦生輝。
「是的。」華純然嫣然一笑。扶他起身,為他著裝。
皇朝穩穩的踩在地上,然後捧起枕畔那無瑕白玉雕成蓮形的玉盆,一步一步矮健的往外走去。
華純然含笑目送。或在他心中,那人永遠是攬蓮湖畔那踏花而歌臨水而舞的蓮華天人。
行宮內外的侍衛雖被那突如其來的聲音驚起,但並未慌亂,依各就各位,只因宮門前的掃雪將軍鎮定的揮手令他們退下。
依山一湖,月夜下波光粼粼,倒映著宮燈如火的行宮,仿如天庭瑤宮,那臨湖而立的白衣人便仿是天外來客,不沾塵埃。
一步一步接近了,這個身軀仿不似自己的,病痛全消,輕盈御風般。
素衣雪月,風華依舊。
清眸含笑,唇畔含譏。
時空彷彿倒轉,依是荒山初遇的昔日。
「我來了。」
白衣迎展,黑髮飄搖,彷彿是從夜空走下。
他看著她,然後,彎腰,玉盆滿滿一盆清水,捧到她面前,看著她。
她看著他,然後,綻顏一笑,若夜曇初開,暗香浮動,纖手浸入盆中,掬一捧清水,淋灑臉上。
「我洗了。」濯水的容顏更是清極。
他淡淡勾唇,玉盆脫手,似一朵白蓮飄於湖面。
「我走了。」她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風夕。」脫口喚道,那離去的背影一頓,回首。
「這些年……」有無數的語,有無盡的意,卻只得吐出這三字。
「我知道。」她燦然一笑,飄然而去。
他目送那背影隱於夜空。
「陛下,回去吧。」不知何時,華純然已至身旁。
皇朝抬首,月色如銀,霜華瀉了一天一地。
「牽朕的馬來。」他忽然道。
華純然訝然卻依喚侍衛牽來了御騎。
撫著駿馬暗紅的鬃毛,皇朝一翻身,瀟灑的落於馬背。
倨馬眺望,山下萬家燈火,遠處山巒層疊,江河滔滔。
這些都在他的腳下。
「我皇朝焉能如病夫卒於病榻!」傲然一笑,豪氣飛揚。
揚鞭揮馬,駿馬鳴躍,身影屹如山嶽……然後飛起……落下……
「陛下!」無數人驚呼奔走。
「純然。」迷離中,微微睜開眼,「如重來,一切當如是。我不悔!」
一切重來,他依會為荒山中那個張狂如風的女子動容,他依會在華都娶天下最美的公主,東旦對決時他依會射出那絕情裂心斷念的一箭。
這是他的選擇,無論得到什麼,他不悔!
「皇朝,我也不悔的。」華純然抱緊懷中已安然而去的人,喃喃說著。
她不悔當年落華宮中的一見鍾情,不悔金華宮中點那個狂傲男子為駙馬,也不悔這十年夫妻數載寂寞。
昔澤八年八月二十五日戌時,一代雄主朝晞帝崩於南州行宮。
遺言:不若病夫卒於床榻,不悔一生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