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琅華原是瑤臺品琅華篇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這事應該印捕頭才最清楚,還是你喚他來問問。」蕭雪空卻道。

「為什麼要我喚?」皇雨不解,「你喚還不一樣。」

「他屬律府,不歸我管,而你是王爺,百官俯首不是嗎?」蕭雪空瞟他一眼。

皇雨盯著他半晌,然後眨眨眼,道:「若他回帝都後和二皇兄說了我在這喝酒的事,二皇兄又跑到皇兄面前參我一本,皇兄到時將我足王府一年半載的怎麼辦?」

「那是皇朝之福。」蕭雪空想也不想便答道。

「雪人你!」皇雨氣結。

「你不叫,他也看到我們了。」蕭雪空忽指向那正驚鄂抬頭看著他們兩人的印春樓諸人。

離芳閣後園佔地極大,又分成了好幾個小園,那都是給閣裡有地位的姑娘們住的。白華園便是離華的住處。

此時正是桂香飄飄時節,園中桂樹下襬有一張小桌,桌上幾樣小菜,兩個酒罈,菜沒怎麼動,地上倒是有幾個空壇。

離華與韓樸相對而坐,兩人似是酒逢知己,酒興正濃。

「原來除姐姐外,還有女子能酒。」韓樸一張臉白中透紅,分外俊俏。

離華抱著酒罈一氣灌下半壇,玉面暈紅,已有幾分酒意,杏眼如絲,媚態可掬。

「我一晚上已聽到你提'姐姐'無數次了,你姐姐到底是誰呀?老是念著她,不說還當你念著你的小情人呢。」

「胡說!她是姐姐!」韓樸瞪眼怒視。

「呵呵……」離華搖搖有些暈眩的腦袋,「姐姐便姐姐罷,她是誰呀?說來看我識不識得。」

韓樸抱著酒罈灌下一口酒,含糊道:「你不是唱她的歌麼,你怎能不知道她。」

「嗯?」離華杏眸微睜,有些迷糊。

「我找她好久了。」韓樸放開酒罈,抬頭看著頂上的桂樹,眸中深深的愁鬱瀰漫上俊秀的臉龐,「蒼穹大地到處都有她的影子,萬里山河到處都有她的聲音,可我就是見不到她。」清朗的聲音忽幽沉艱澀,「那麼多的人知道她,我就是見不到她……」本來清澈的眸子忽的蒙上濃霧,似要遮起那深深失望與哀傷。

看著他,離華心頭驀然一跳,「真像啊!」話一脫口自己也嚇一跳。

「像什麼?」韓樸問她。

「呵呵……」離華笑得意味不明,「像我。」

韓樸聞言眉一皺,他朗朗男兒怎可像女人。可看她,嫣紅的雙頰,渙散的目光,足以昭示她的醉意,晃一晃腦袋,不與她計較。

「呵呵……你這模樣真像以前的我。」離華抱起酒罈又灌下一口,「憂愁抑鬱煩悶苦惱……我都嘗過……呵呵……像……真像呢……那時我也如你這般全身心的思慕著一個人,痴痴的等著……傻傻的等著……等啊等啊……哈哈……一直等到……哈哈……」笑聲漸響,卻是苦澀萬分。

「他變心了?」韓樸看她那模樣猜測道。

「變心?不,他沒變心。」離華立馬否定,「他那麼好的人怎麼會是那變心的壞蛋!」

見她如此維護那人,韓樸倒覺得有些稀奇,抱起酒罈入懷,只是看著她,卻不追問。

「他真的沒變心。」離華又嘟囔一句。

韓樸無意識的笑笑,舉壇猛灌幾口,頓時覺得頭有些暈了,眯起眼想要看清眼前,「他既沒變心,那他在哪?你為何又在這裡?」

「呵呵……」離華傻傻一笑,「我麼……因為我逃家了啊……我……我要做江湖女俠,然後……就到了這裡,他麼……呵呵……」離華鬆開酒罈,直起了身子,抬首,透過桂枝,今夜的月半明半暗,「他死了呢。」輕輕柔柔的吐出,和著酒香與夜風,融入寂寂長空。有什麼從眼角溢位,順著鬢角隱入發中,留下一道冰涼的微痕。

韓樸又灌一口酒,酒意衝上頭腦,身子似乎變輕了。

「既然他沒變心,那你便無須傷心。要知道……這世間雖有許多白頭到老的夫妻,可他們的心從來沒有靠近過,比起他們,你可要幸福多了。」

「幸福……哈哈……」離華忽然大笑,指著韓樸,杏眸中水光淩淩,「你這傻小子年紀小小怎麼能知道!哈哈……他沒變心,那是因為……是因為他的心從未在我身上!」脫口而出,剎時只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持都在這一刻崩潰了,那些碎片四處散落,有些落在心頭,劃出數道深痕,血淋淋的痛疼非常,眼眶裡陣陣熱浪,怎麼也止不住淚珠的傾瀉。

韓樸半晌無誤,呆呆的看著對面那淚傾如雨的女子,那麼的陌生卻異常的美麗,那麼的悲痛憤怨,可是卻不想去安慰勸解,只覺得哭得非常的好,似乎自己身體裡有什麼藉著她的淚傾瀉而出。

「醉了罷。」喃喃嘀咕,抱起酒罈灌酒。

「哈哈哈……嗚嗚嗚……」離華又哭又笑,忽舉起酒罈直灌,一半入口一半溼了衣衫,「當年的我……哈哈……你知道我是誰嗎?哈哈……」這一刻應是毫無顧忌的,不管對面是誰,不管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管明日,這酒衝開束縛,「我便是白國的公主,號為‘琅玕之花’的琅華公主!知道了嗎?」

「不知道。」韓樸眯著眼,那樹在移,那月在搖。

「哈……你這小子竟然不知道!」離華生氣的敲敲酒罈,「我白琅華貌比琅玕,那什麼天下第一美的純然公主,什麼驚才絕豔的惜雲公主,那全都比不上我的!知道嗎?」

「你在說……說大話……呵呵……」韓樸傻笑。

「那是真的!」離華瞪圓杏眼,只是再怎麼瞪也沒半點威嚴,紅玉似的臉,酒意朦朧的眸,嫵媚入骨,可惜對面的是不解風情的韓樸,否則哪個男人能不骨酥肉軟。

「當年我是尊貴的公主,美麗、純潔,那麼的好……那麼的喜歡他,為什麼……為什麼他竟然不喜歡我?」

「為什麼?」韓樸乖乖的追問一句,一顆腦袋不住搖晃。

「為什麼啊……呵呵……」離華笑得詭異又冷刺,靠近韓樸的耳朵輕輕的涼涼的道,「因為他心中藏著一個人!」

「藏著誰啊?」韓樸繼續問道。

「呵呵……藏著一個他永遠都只能仰望著的人……呵呵……他藏得再深再重又如何,他永遠都不可能得到那個人……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韓樸很配合的答道,「你笑什麼?」他迷惑的看著她,「笑你自己嗎?」

「笑我自己?」離華重複一遍,忽而恍然大悟般拍桌大笑,一邊笑一邊點頭,「哈哈……可不是麼……哈哈……小兄弟……還是你聰明……哈哈……」

「笑得真難看。」韓樸皺皺鼻子。

「胡說!」離華一拍桌子,卻整個身子都軟了,伏在桌上咕嚕著,「我白琅華貌壓華純然才逼風惜雲,你怎麼可以說我難看?!」

「你說什麼?」韓樸趴在桌上,努力抬頭想要聽清楚。

「我說……他為何不喜歡我?」離華抬頭,抱著酒罈搖晃著,「我那麼好,他為什麼不喜歡我……為什麼……」

「嗯,我也想問姐姐,她為什麼這麼久了都不來見我。」韓樸也抱起酒罈搖晃著,「五年早就過去了,我也藝成下山了,可她為什麼還不來接我?」

兩人隔著酒罈相望,然後都傻呵呵的笑起來,笑著笑著忽又大聲哭起來,一時園中夜鳥驚飛,花木同悲,直哭了半個時辰兩人才止了淚,哭了這麼久,酒意似輕了幾分。

「你說我姐姐會不會來見我?」韓樸用衣袖擦擦臉問道。

「你說我可不可以回到十七歲?」離華睜著淚眼問道。

「哈哈……」兩人又大笑起來。

「十七歲啊,多麼好的年紀……那個時候正是我遇上他的時候。」離華茫然的看著夜空,淚又蒙上眼,黑漆漆的天幕,模糊的淡淡疏星,「正當韶華,天真爛漫,而不是如今,滿身瘡痍心老如嫗……」

「嗯。」韓樸聞言直起身,隔著桌俯近她的臉,審視片刻後道,「還沒老,論姿色,我看過的人中除了純然公主和鳳姐姐外,你是最好看的。這麼美的你當有那長著慧眼的人來喜歡你,那時你自會開懷。」

「呵呵……」離華輕笑,一推韓樸,「比你姐姐如何?」

「我姐姐……」韓樸迷糊的腦子忽然一清,染著酒意的眸子一亮,「你們豈能與我姐姐相提並論!」

「哈哈……你小子真沒救了!」離華指著韓樸大笑,「只是……你姐姐到底是誰呀?可令你如此模樣?」

「‘如畫江山,狼煙失色。金戈鐵馬,爭主沉浮。’你今晚都唱著她的歌怎麼不知道她是誰呢。」韓樸笑呵呵的。

忽然站起身來,手一揮,腰間長劍出鞘,這一刻,他身形穩如松柏。

「我也知道唱姐姐的歌的。」他輕輕道。

身形一動,長劍划起,園中剎時劍光若雪。

「杯酒失意何語狂,苦吟且稱展愁殤。

魚逢淺岸難知命,雁落他鄉易斷腸。

葛衣強作霓裳舞,枯樹聊揚蕙芷香。

落魄北來歸蓬徑,憑軒南望月似霜。」

輕而慢的吟唱著,揮劍卻是急如風雨偏又帶著從容不迫的寫意,身如蒼竹臨風,劍如銀虹繞空,細小的桂花被劍氣一帶,飄飄灑灑若輕雨飛舞。

離華看著園中舞劍的白衣少年,恍惚間似回到那個十七歲,回到那鐵甲如霜的風雲騎營,仿看到那個容易害羞的年青將軍,在同僚的起鬨下有些無奈的、紅著臉起身,拔劍起舞,劍光如匹,人矯如龍,劍氣縱橫中是一張俊秀而令人心痛的容顏……

「久容……」

劍光散去,那人回首,白衣朗淨,卻不是那銀甲英秀。

「你在看誰呢?」韓樸回首問她。

那樣悲切而帶痛意的目光當不是看他。

寶劍寒光爍爍,離華酒忽然醒了,輕輕一笑,道:「你小子可真大膽,竟敢說風王是你的姐姐。」

「你都可以是白國的公主,我為何不能是風王的弟弟?」韓樸手按著胸口,那兒有半塊翡翠珏。當年年少無知,可這麼多年,他已長大,看清了很多事,想明瞭很多迷。

「呵呵……說得也是。」離華起身,腳步有些晃,扶著桌,抬手指向天邊月,「老天的眼看得清楚,我是白國琅華,風國風雲大將修久容的妻子,你是韓樸,風國風王惜雲的弟弟,呵呵……我們實有緣分……今夜相遇桂下醉酒……呵呵……」

韓樸卻對她的話沒聽到般,輕輕吟著:「昨夜誰人聽簫聲?寒蛩孤蟬不住鳴。泥壺茶冷月無華,偏向夢裡踏歌行。」手一挽,長劍回鞘,「那時候姐姐說我不懂‘泥壺茶冷月無華’的清冷,而今我懂了,可她卻不在。你知不知道她在哪呢?」

「不知道。」離華答得乾脆。那兩個人,無論是功業千古的風息雙王,還是武林傳奇的白風黑息,無論天下人心中他們何等崇高……她,卻願永遠也想不起來,此生唯願永不再見!

「多謝你的酒,我要去找她了。」韓樸轉身離去,長劍在地上劃下一個孤寂的影,「天涯海角總有盡頭。」白衣一展,眨眼便消失於夜空。

離華呆呆目送他離去,那個背影單薄卻倔強。

一陣風吹過,她不由瑟縮,緊緊抱住雙臂,想求一點暖意。

他,前路茫茫迷霧重重,可他認定了要走到底。

而她……路已絕。

夜更深了,回首,滿桌狼藉,滿園寂寥,唯有夜風不斷,拂過酒罈發出空曠的輕響。

二、前塵如夢

萬籟俱靜,萬物俱眠。

沉沉的夜中,離華依獨坐在園中,燈早燃盡熄了,只餘天邊斜月,灑下淡輝,伴著園中孤影。

砰砰!猛然而起的拍門聲,在這寂靜的夜裡分外響亮,驚醒了沉寂中的人,迷茫抬首,一時間分不清置身何處。

「開門!」這聲音簡潔有力,伴著的拍門聲也是沉穩而有節奏。

「離華,快開開門。」離大娘的聲音卻有些急。

神魂一點點回體,站起身,卻差點摔倒,抬手扶住桌,只覺得頭暈目眩,四肢酥麻。

蹣跚的走到門邊才一開門,便湧入一群人,幽暗的園子中頓時燈火通明。

「什麼事?」離華皺眉厭惡的道。

「搜!」為首的男子一揮手,數人已衝往屋內。

「幹什麼?」離華厲聲喝道,來不及阻止,只能看著那些人直奔屋內。

「姑娘請見諒。」那男子抱拳施禮,倒是大方得體,「因事緊急,多有得罪。」

「深更半夜破門而入,姑娘我殺人越貨了嗎?」離華冷冷的看著他道。

「我的兒,你小聲點。」離大娘趕忙一扯離華,小心翼翼的瞅那男子笑笑,然後挨近離華輕聲道,「兒你這後園離得遠沒聽到啊,今夜前閣可鬧翻天了。這位是律府總捕頭印大人,他們在抓一位逃竄的重犯,這犯人不知怎的潛到咱閣裡來了,可生厲害著,印大人他們早作好準備了,可還是給那人逃了,大人擔心犯人還躲在閣裡,所以各園都檢視一番。兒你莫生氣,這也是為著咱閣裡頭的安全嘛,否則你想想,有這麼個重犯呆在咱閣裡,你叫咱們怎麼安心過日子,那往後可怎麼……」

「好了,大娘。」離華不耐煩的打斷離大娘的話,轉頭瞅著印捕頭,「快點完事,別擔閣姑娘我休息。」

「那當然。」這位皇朝所有捕快的總頭兒對於離華的態度倒沒生不滿,依有禮的道,「印某還想請問姑娘,夜裡可有聽到什麼異響或見到什麼異常?」

離華打個哈欠,才道:「今晚上唱了一曲後碰上一位韓公子十分可心,於是便請韓公子來我這裡喝酒,我們倒是相談甚歡,可沒聽到什麼也沒見到什麼異常。」說著斜眸瞟一眼印捕頭,波光盈盈卻隱帶冷嘲,「韓公子走後我不勝酒力,坐在園子裡歇息,吹吹這秋日涼風想醒醒酒,連房門還沒進大人們便來了。」

「哦?」印捕頭看看園中那些空酒罈,看看滿桌殘羹,又看看離華疲倦的神色,聞著滿身的酒氣,知其所言不假,又獨自在園中四處走走,一雙眼睛不放過一草一木。

「印捕頭。」園外傳來一聲呼喚,緊接著是輕而勻稱的腳步聲,然後從門口又走進兩個人。

印捕頭一聽到呼喚便趕忙轉身,一見那兩人馬上躬身行禮,態度極為恭敬。

「如何?」走在前面的皇雨問道。

「暫沒有。」印捕頭恭謹答道。

蕭雪空抬目細細掃視園子一眼。

一旁的離華見到那樣的目光不由心驚,似乎只這一眼,這園子裡裡外外便被那一雙冰似的眸子透視個清清楚楚,連房門牆壁都不能遮擋。此刻近了,可清楚的看清兩人容貌,紫衣人玉冠俊容一身華貴,望之便知是高位之上的人,而這藍衣人一頭雪似的長髮十分奇特,面容之美連她這華州花魁都生自愧弗如之感,心頭一動,忽想起以前曾有人調侃著說過「掃雪將軍雪發雪容可謂男中純然,不愧雪空之名」之話,再看一眼兩人氣度,再加那印捕頭的態度,心裡當下十分的肯定了兩人的身份。

「味道好重。」蕭雪空忽皺皺眉頭。

眾人聞言嗅嗅,園中除桂花香外還有一股濃郁的香味,是從那開啟的房門中傳出。

「是檀香。」印捕頭道,轉頭問向離華,「姑娘未曾入房,這檀香是何人所點?」

離華滿不在乎的掠掠夜風吹亂的發,淡淡道:「我房中日日夜夜月月年年都燃著檀香,從未斷過。」

「是呀,大人。」離大娘趕忙上前,「離華一向睡眠不好,本來點著檀香是為安神助眠的,但後來離華說喜歡這味兒,白天也點著,自她住這園子以來,這檀香便從沒斷過,都是從漱香齋特別制的,一枝可粗長著呢,早上點一枝可以一直燃到第二日早上,這香都是離華自己點的,從不假手他人,這在我們離芳閣可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便是曲城,只要來過白華園的也都知道呀。我們離華有名的可人兒,這曲城誰人不愛呀,白華園的客人也像這檀香一樣從沒斷過,而且來的可都是些貴客呀,像城西龐府的龐大爺,邱朗郡家的大公子,劉家綢莊的劉大爺,百瓷坊的百坊主,曾務府的二少爺,還有李參將呀,黃文薄呀……」

「住嘴!」

冷不叮蕭雪空一聲喝令斷了離大娘滔滔不絕的口河,聲音不大卻震懾全場,離大娘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了,懦懦的看著他,不知道是哪說錯話了惹怒了這個美得像個雪菩薩的人。

園中侍在一旁的那些捕快士兵本還為這燈火下豔色人的花魁而心跳加速著,可此刻聽著離大娘舉數著這些白華園的入幕之賓,一時皆諸般不自在了,看著離華的目光也有些異樣了,有些甚至不自覺的後退幾步,本想一親芳澤的美人此刻憑地骯髒醜陋了些,這檀香嫋嫋的白華園一下子臭氣熏天了。

離華聽得蕭雪空這飽帶怒意的喝聲倒是有些訝異,不由移眸看向他,卻正對上那雙如冰般明澈的眸子,心頭一震,轉頭避開,卻隱隱的不甘,又轉回頭,杏眸一眨,波光盈轉,嫵媚的,「這位公子以後多來這白華園走走,便慣了這氣味的。」

話一齣,蕭雪空頓時呆鄂,不知如何反應。

「噗哧。」一旁的皇雨卻是忍不住笑了。

正是這時,入屋搜尋的諸人陸續回報,皆無所獲。

印捕頭聞言皺眉,然後轉頭看看皇雨,皇雨點點頭。

「都回去。」印捕頭吩咐屬下,又轉身向離華抱拳,「打擾姑娘了。」

離華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目光不看他人,只瞅著那株桂花。

眾人一時退去,皇雨一扯蕭雪空道:「走罷。」

蕭雪空跟隨其後離去,走至門邊忍不住回頭,正碰上離華轉來的目光,離華慌忙垂首再次避開,蕭雪空輕輕一嘆,離去。

「雪人,你不會動心了吧?」園外皇雨打趣著蕭雪空。

蕭雪空搖首,心有些沉重,「只是覺得她不應該呆在這裡。」這位離華,儘管滿身風塵,卻有些刻意,一個人的眼睛是她內心最好的映照,那不經意間流轉的清華傲氣足昭示著她的出身,更而且……那樣灰暗絕望的眼神很熟悉,如同數年前的自己,只是……忍不住輕輕嘆息。

園內,離華聽得那話聽得那一聲長長嘆息,心頭一酸。

「兒呀,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離大娘伸手想扶她進房。

「大娘回去休息罷。」離華手一轉不著痕跡的避開,然後引著離大娘出門。

「那好吧。」離大娘點頭,轉身離去。

離華關上園門,走入屋內,一閉房門,滿室黑暗撲面而來,沉沉壓得她無力軟倒在地,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慟哭出聲,偏又壓抑著,細細的淺淺的,如受傷的孤雁,雖傷痛重重卻依要小心的不能哀鳴,只怕一聲啼鳴便引來危機,分外悽切悲涼,聞者傷心。

十七歲……十七歲……十七歲……

那是她最幸福也最痛苦的一年!

她是白國尊貴的琅華公主,她是美麗純潔的琅玕之花,她深得父兄寵愛,她……在火海劍光中遇到他!她與他,公主將軍,英雄美人,風王親自賜予的姻緣……那真是最最快樂最最幸福的事!

可是……眨眼間,國破家亡,父死愛失!天上地下卻是那樣容易的一個轉變!國不成國,家不成家,親人死散,無處可安。想離了那個讓她痛徹心菲冷徹入骨的地方,想著擺脫一切的悲痛,天長海濶,重新再活,誰知……愚昧無知的她啊,何曾真正識過人間疾苦,何曾真正見過地獄……戰場啊她見過可還算不得了,戰場只有生與死,那生死不能的才是地獄!十七歲……她也渡過她一生最最痛苦的日子!

從地獄轉過一圈,看過了惡鬼邪魔,無知幼稚終於離她而去,她終於成長,換得了滿身瘡痍。嚐盡人間苦痛,識盡了人間愛恨,她方才明白,昔日自以為是的美好姻緣竟是如此可笑,她一心愛戀的良人原來從不曾放心於她身上,那雙羞澀的眸子看她何曾有過波瀾何曾有過一絲柔,那最後相要的手鍊……那段姻緣的信物……他最後不是收了回去麼……只可笑她卻不曾明白,還可悲的認為那是要作念想……哈哈……那是念想,卻不是她,而是……那個賜物的人!她……不過是他的王賜給他的,他是永遠也不會違揹他的王的命令的!

罷了罷了……他死了,琅華也死了,她已是離華。

活下來了便活著,她要好好看著,她要看看這老天到底有沒有眼,她一生無惡,便要得如此結果?

那麼他們……憑什麼他們便是神仙眷侶?憑什麼!

拼盡一身靡爛,拼盡一身骯髒,她就是要活著,她就是要看看,要看她到底會有如何一個結果,她最後會得一個什麼結果!

可是那個人……那樣乾淨的眼睛那樣憐憫的眼神……他憑什麼憐憫她憑什麼同她!她是公主!他不過是個將軍!他憑什麼那樣看著她,他憑什麼說那樣的話……她是公主!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憑什麼要讓那個人高高在上的可憐她!憑什麼!

雙臂緊緊抱住,咬牙止住衝喉而來的悲泣。

哭有什麼用,不哭!絕不要哭!

這世間,沒人珍惜你的眼淚便絕不要哭!

砰!一聲悶響似有什麼重物落在地上,驚醒了沉入悲痛深淵的人。

響聲過後卻是一片沉靜。

半晌後,握拳,起身,憑著記憶,摸索著點燃燈。

昏黃的燈下,可看到房中倒臥著一個人,一身黑衣,雖身軀倦縮著但依可看出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閉著眼,面色蒼白,似已昏迷,可手中依緊抓住一個畫軸,背上一柄長劍。

走過去,蹲子,細細打量,這男子不正是白日里街上被她罵的人麼?

近得身才發現那黑衣多處破爛且溼溼的透著濃濃的血腥味,肩膀上還缺了一塊布,抬頭,果發現橫樑的釘上掛著小塊黑布,想來這人剛才是藏身於樑上,實支援不住了才摔下來,看來受傷頗重。

再想想剛才那些闖入園中的人,有些明瞭況。

「皇朝的王爺與將軍要抓的重犯便是你麼……」彎唇勾一抹淡笑,「看來我這房裡的檀香倒是無意中幫你掩了這血氣。」眸子一掃那人濃黑的眉毛,站起身來,俯視著地上俳佪生死之間的人,半晌後不無諷刺的道,「既然他們要抓你,我便救你罷。反正我已是如此,再壞也實在想不出還能壞到哪裡了,呵呵……」

清晨的陽光透過竹簾照入,正落在案上那枝桂花上,淡黃細小的花瓣兒頓時變得格外的精神些,嫋嫋淡香縈繞環室,清雅宜人。

睜開眼,是緋紅的羅帳。

「醒了?」很脆的聲音。

轉頭,逆光裡一個窈窕的身影,面貌模糊,仿如夢裡仙女般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