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求醫
昔澤三年,冬。
湛藍的天空如一方無瑕的暖玉,瑩潤澄澈,熾日輕輕灑下暖輝,將下方那青山綠水紅樓碧瓦鍍上一層明亮的光華,耀耀的昭示著這太平天下。
長長的隊伍從中堂排到外堂再排到街上,從白髮蒼顏的老人至不及三尺的幼童,從六尺大漢至嬌嬌弱女,無論是紫袍絳服還是白衣青衫,所有的人都是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的排隊。
臨街的牌匾上三個斗大的楷體字───品玉軒,不過是簡樸的白板平常的素墨,偏這三字卻顯雍容格度,令人見之生敬。
品玉軒,天下人都知道,這是一座醫館,天下人也都知道,這品玉軒中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的神醫───有著「木觀音」、「活菩薩」之稱的君品玉。天下人更知道這君神醫醫人的規矩:無論貴貧富,求醫者一律親往品玉軒,神醫自會親予診斷,但恕不外診!
寬大的中堂,一個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正端坐長案後,耐心的傾聽案前坐著的病人講述病痛。
那女子一襲淡青衣裙,頭上一支黃玉釵挽起滿頭青絲,修飾得甚是樸素,卻生得極為妍麗,一張完美的鵝蛋臉,雪膚黛眉,杏眸,端是難得一見的佳人,更兼眉目間那柔和慈憫的神態,再重的病見之也緩三分。
「老人家,按這藥方抓藥,早晚一劑,一月後當病除。」
不但人美,便是那聲音也是柔潤如水,清清暢暢的流過,怡心怡脾。
「好好好。」那老人連連點頭,臉上堆滿感激的笑,「多謝君菩薩。」
「石硯,送送老人家。」君品玉柔淡頷首,柔淡的吩咐,目光移向下一位病人,慈憫的神態間未有絲毫改變,「這位公子有哪不妥?」
……
這一邊,君品玉有條不紊的診病開方,而大堂的另一邊卻靜立著五名男子,目光炯炯的看著她。
那五名男子當先的一人年約二十七、八,不過著一襲淺紫長袍,除頭頂束髮玉冠外,全身無一絲奢華之物,卻氣度高華凜然,目光轉視間自有一種令人不敢對視的威儀。而身後作隨從打扮的四名男子雖無主人的出色儀表,但也都挺拔英武,望之不俗。
這五人巳時即至,卻不見其排隊問診,也不向主人問座請茶,只是站在一旁看著,看這簡樸的品玉軒,看這品玉軒的女神醫,看醫館中的學徒,看那些排隊治病的病人。而觀這五人,也不似有病之人,石硯也曾上前詢問,若是看病便請排隊,若是有事找師傅,那便請酉時再來,可那為首之人只是淡笑搖頭,那模樣倒似石硯的詢問打擾了他,於是石硯便也不再多管,自一旁忙去,畢竟跟隨師傅時日已久,什麼樣的怪人沒見過呢。
申時半,乃是品玉軒閉館之時。
送走最後一個病人,人來人往了一天的品玉軒終於安靜下來,頗有倦色的君品玉揉揉眉心,目光掃一眼那五人,也未有理會,自入後堂去,而那幾名學徒則迅速的整理、打掃,完後也回後堂去,只餘那五名男子依矗立於中堂。
「主人?」四名隨從中有人開口,畢竟以他們主人的身份豈能被如此冷待。
為首的紫衣男子搖搖頭,目光輕輕掃向堂角的一張椅上,馬上便有一名隨從會意將椅子搬過來,紫衣男子當下舒服的坐下,然後才淡淡開口道:「不急。」
四名隨從點頭,靜靜的立於他身後。
沙漏輕瀉,時光流逝。酉時已至,堂中光線轉暗,夜幕已悄悄掩下。
阻隔內堂的那道青帘終於掀起,一道桔紅的燈光入堂中,走出一身素裙的君品玉,手挑一盞小巧宮燈,照著間眉目間那一份慈柔,仿如那臨世觀音。
「幾位已候一日,也觀品玉醫人一日,既等至現在依未離去,想來品玉這點微技還堪入目,只是恕品玉笨拙,不知幾位前來到底有何事?」
君品玉將燈掛於架上,施施然的在問診的椅上坐下,杏眸卻是定定的看向紫衣男子。
紫衣男子也定定的看向君品玉,似審視又似讚賞,片刻後才道:「在下確實有事相求姑娘。」
「喔。」君品玉微微點頭。
「在下想請姑娘前往家中為家兄治病。」紫衣男子起身躬身一禮道。
這一禮令他身後的四名隨從微微變色,然後目光一致向君品玉,似乎她若是敢坐受這一禮,四人便要以目光滅之!
還好,君品玉離座側身回禮,她當然不是怕著了那四人的目光,一來她並非妄自尊大之人,二來眼前這人下意識的覺得不可冒然受禮。
「公子既來品玉軒,那便應知品玉軒的規矩。」君品玉輕言慢語道。
「姑娘從不離品玉軒,這一點在下知道,只是……」紫衣男子隱有些煩憂的嘆一口氣,「只是家兄實也不便前來,所以在下才想懇請姑娘,是否能有例外?」
「品玉自十二歲開館行醫以來,館規十年未改。」君品玉又施施然坐下,語氣就如問診之時的柔潤清和,「無論貴貧富,想要求醫者必要遵品玉軒的規矩。」
「這樣麼?」紫衣男子眉間凝重。
「主人……」那四名隨從對於主人如此低聲下氣的請求而對方卻不屑為之很是不憤,以他們主人的身份,這世上有何事需他做如此委屈之態。
紫衣男子擺擺手,制止四人,然後目光微有些焦灼的看向君品玉:「家兄……家兄實不能前來,在下將家兄病講述與姑娘聽,姑娘肯施以妙手嗎?」
「嗯?」君品玉本想拒絕,可那男子的目光卻令她一頓。
見她不語,那紫衣男子更急了,向前幾步,立於長案前,「姑娘妙手救天下許多人,但家兄救的人卻比姑娘更多更廣,他之生死關乎整個天下……」話音忽急急一頓,似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之話,緩一口氣,然後才道,「家兄若能病好,則可救更多的人,姑娘菩薩心腸,又豈忍置於不顧?」
君品玉凝眸看著紫衣男子,依從容道:「公子既道令兄所救之人比品玉更多,那自是醫術更勝品玉,那又何需求助於品玉?若以令兄之醫術都不能自救,那品玉這點微末之技又如何能救之?」
「不是的。」紫衣男子搖首,「姑娘以醫術救人,但家兄與姑娘不同的,他並不懂醫術,只是以另一種方式救了這天下許許多多的人家。」
紫衣男子言隱意晦,但君品玉也不追問,依只是語氣柔和的道:「若是求醫,那便請病人親自上門,即算是病入膏荒,一乘軟轎一張軟塌也可抬來,品玉雖技薄,但自會盡力而為。」
「唉,別說他未至如此,便是行坐不良,他又豈會讓人抬。」紫衣男子幽幽而嘆,「平日裡連那些御……譽滿一方的名醫的診斷他都嗤之以鼻,被他罵為庸醫,開出藥方也道是浪費藥材,從不肯用。他行事總只求己身痛快無悔,卻不知他人心,他……唉!不瞞姑娘,在下此次前來實乃瞞著家兄的,回去若被知曉,說不定還會被訓一頓的。」
君品玉聞言黛眉略略一皺,道:「令兄如此諱疾忌醫,不知珍惜命,旁人再急又何能。便是無治,那也是其自尋之果。」
對於君品玉這隱帶苛責之言,那四名隨從頗有怒意,但紫衣男子卻只是輕輕搖頭道:「他也非如姑娘所言之不重命,只是他呀……」語氣一頓,似是不知要從何說起又似是一言難盡般的悵然,目光落向那燈架上的宮燈,似透過那明亮的燈火仰視那如日般耀目的兄長。
片刻後才聽他繼續道:「他之病這些年來可謂看盡天下名醫,也是用盡靈藥,奈何皆無良效,唯有一故人所留之藥能稍緩其症,是以他便不肯再用他人之藥,也令家人再尋醫訪藥,以免浪費人力錢物。只是他之病一年重似一年,故人之藥也不能根治其病,他病發之時總是強忍隱瞞,可我們這些親人卻如痛己身!所以……姑娘素有神醫之名,所以在下才會前來,只盼能求得良方,好救兄長。」
說罷目光轉向君品玉,眸中隱有祈盼,「姑娘就聽聽家兄的病,看在他也曾救人無數的份上,為其開一方良藥可好?」
君品玉看著眼前這紫衣男子,觀其眉目,鋒藏骨傲,當是極其剛強堅定之人,可他此時卻肯低頭求助她,視其氣度,雍容凜然,定是大富大貴之家,可他此時卻肯卑微的乞求於她。以往所見,如此身份之人求醫之時要麼盛氣凌人,要麼錢財壓人,不得之時,不是輕言辱之,便是痛哭嚎之。而這男子雖矮身委求,卻不失其儀禮,雖失望焦灼,卻不失其風度,有如此不凡的弟弟,那哥哥又會是何等樣的人?
「說來聽聽。」君品玉沉吟良久,終於開口。
一言即出,那紫衣男子頓時面露喜色,當下便將其兄病況一五一十的講來,講述之時也不忘觀察君品玉之神色,見其眉峰不動,面容平靜,倒有些心安,只道兄長之病在這位女神醫看來定是不重,講得更是詳盡了,就盼這神醫瞭解得更徹底些,好一把根除兄長的病。
只是當君品玉聽完他的講述之後,卻只是輕輕吐出兩字:「無治。」
「什麼?」不但那紫衣男子聞言色變,便是他身後那四名隨從也面露驚慌。
君品玉卻並不為他們神色所動,平靜清晰的道:「聽你所言,令兄之病乃他三年多前所受之箭傷引起,當年身受重傷不但不臥根治靜養,更兼傷未好即四處奔波勞,此便已種下病根。再加你剛才所言,其這些年來宵旰憂勞,未曾有一日好好歇養,要知人乃五穀養就的凡身胎,非金身銅骨,他此時必已心力憔悴,體竭神哀,若是普通人一年前大約便已死了,令兄能拖至今日,一方面乃他故人良藥所養,另一方面……」
語氣一頓,杏眸靜靜打量紫衣男子一眼,道:「觀你精氣,應有一身武藝,令兄想來也不低於你,所以他能拖至今日,也不過賴其一身修為在強撐,耗竭之時,便也是命斷之時。自身知自事,是以令兄才會令你們尋醫訪藥。」
君品玉依是神色靜然,只是將這斷人生死之語也說得這般慈和的人卻是少有。
而那紫衣男子此刻卻已是面色慘白,牙關緊咬,雖力持鎮定,卻已無法掩示目中那憂痛之意。他非愚人,也非不肯面對現實的弱者,這些年來那些名醫的診斷無一不是如此結果,只是他總不肯放棄,總覺得兄長那等人物豈會為一小小箭傷所累而至送命。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尋訪名醫,總盼著下一個能有不一樣的診斷,可眼前……眼前這有著天下第一神醫之稱的人卻也如此下論,不俤閻羅王下的生死帖!
「品玉雖有薄技,但也非起死回生之神仙。依令兄病,已無需親診,公子若想令兄活久點,便從今日起,好好勸其安心靜養,不再勞心體,再輔以良藥,或還能活至明夏。」君品玉看著紫衣男子悲痛之雖有惻隱,但無能為力。
「活至明年夏天?」紫衣男子有些呆凝的看著君品玉,但那目光其實早已穿越,不知落向何方。
「是的。」君品玉點頭,「強弩之末豈可久持。」
「現已近臘月,竟連一年都不到?可是我如何勸阻於他,能令他言聽計從的人早已走了。」紫衣男子喃喃唸到,目光呆愣,身形搖晃,那模樣竟是神斷魂渙,足見其兄弟深。
「囁呀!」
正在此時,隱約聽到大堂門開之聲,然後傳來淺淺的腳步聲,漸行漸近,最後一個修長的身影輕悄的步入中堂。
那身影一步入,中堂竟剎時光華迸現,昏暗的燈火也分外的明亮起來,堂中幾人頓時都將目光移去,便是那失神的紫衣男子也移首看去。
那是一名與紫衣男子年紀相仿的男子,仿是從雪中走來的仙人一般,雪一般潔柔的長髮輕瀉了一身,雪一般凈美的容顏更勝絕色佳人,但那斜飛入鬢的兩道墨色劍眉卻生凜然英氣,如冰般透澈的雙眸出的是冷利鋒芒,偏那一身淺藍的衣衫卻淡化了那一身冷肅的氣息,漓漓凌凌,化為男兒的傲世清華。
幾人這一看頓生各樣變化。
君品玉柔和平靜的目光略起一絲微瀾,慈憫的臉上也浮起一絲淡柔的淺笑:「你回來了。」
只是她這一聲問候此時卻無人答應。
那進來的人此時定眸看著紫衣男子,冷然如冰的臉上竟裂開一道細縫,隱透絲絲緒。而那紫衣男子更瞪大一雙眼睛,仿如見鬼一般的驚詫,只不過常人見到鬼不會如他這般興奮激動罷。而那四名隨從也如主人一般瞪大眼睛,面露欣喜之。
一時堂中靜如極淵,只聞人急促興奮的呼吸之聲。
「雪人!」
一聲響亮的呼喚,劃破靜寂,一道紫影瞬間掠過中堂,急風颳過,晃起燈架上的宮燈,剎時堂中燈影搖曳。
「雪人!雪人!雪人你沒死呀!太好了!雪人沒死呀!」只聽那紫衣男子連連呼喚,而他人已至那淺藍身影前,一把抱住了,一雙手死命的拍著他的背,「雪人,你真的沒死呀!」
那素來冷淡的藍衣男子此時竟也任他抱了拍了,似也需這熱切的言語,這激烈的碰觸來確定對方。
「雪人,我哪都找不到你,以為你死了,可是皇……大哥卻肯定的說你沒死!原來大哥真的說對了啊,你真的沒死呀!太好了!沒死呀……」
那紫衣男子不住的唸叨,堂中數人全都瞪眼看著他那激動的言行,一時似有些反應不過來。
「雪人,雪人,你怎麼不說話?」紫衣男子見藍衣男子久久不回應,不由放開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翻,然後嘴一咧,綻開一臉朝陽般燦華的笑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這雪人肯定是見到本公子太高興了,太激動了,所以一時不能言語!哈哈,雪人,你想念本公子了吧,太久沒見到本公子激動得想流淚了吧!哈哈,放心吧,你想流就流吧,本公子絕不會笑你的。」邊說還拍拍他的肩膀,「雪人,本公子雖然沒有一點兒想念你,但是見到你還沒有化,本公子還是有一點點高興的,你不用太感激本公子的。」
紫衣男子這一翻話說完,原本覺著他大家風範雍容尊貴的君品玉此時不由懷疑起自己的眼光,眼前這人似眨眼間便倒退了十多歲。
而藍衣男子卻只是一挑眉頭,淡淡看著紫衣男子道:「九霜不在,想不到你一人也可以這麼吵。」
「吵?你竟然說本公子吵?」紫衣男子馬上跳腳嚷了起來,抬手成拳擊在藍衣男子肩上,「枉費我自你失蹤後日夜的擔憂,枉費我還每日派人打掃你的房子,枉費我還上寺裡為你求平安籤,枉費我還……」
那紫衣男子說著許許多多的「枉費」,那藍衣男子說嫌他吵卻也未加阻止,只是靜靜的站著,任憑他的拳擊打在肩上,雖然有些疼,但疼得溫暖,疼得痛快!
而君品玉此時看這紫衣男子只覺他又倒退了十歲,不過是一癩皮小孩兒,被同伴一句話刺著了要處,不由惱羞成怒,打打罵罵的欺負著,可這欺負歲倒似是說:咱們這麼久不見,我不欺負你一下怎能示我和你的好,怎能示我對你的思念之苦?
而那人……目光移向藍衣男子,非但未有嫌惡,冰般透澈的眸子裡出絲絲暖光,這倒是稀奇了。
三年前,那個雪夜裡,本已安寢的她忽被石硯的驚叫聲喚醒,披衣起身,才得啟門,便見石硯他們幾個抬著一個雪血交融的人至她門前。
睡在後堂的石硯本已睡著了的,誰知卻被院中響聲驚醒,起開門,便見院中臥著一個血人,雖是驚疑不已,但察探下知這人還有氣息,當是救人要緊,忙喚起師弟們,將之抬至她院來。
他只受一劍之傷,偏那一劍卻是極深極重。
前一年裡,他幾乎都臥於榻,至第二年,才可勉強起身,但也只限於房中慢慢活動,第二年過完之時才算完全康復。
想起為他治傷的那前一年裡,他閉口不言,從未道及自己的來歷,也不問及他人自己身在何方,只是靜靜的躺著,任人施為,偶爾裡,目光移向窗外,張望一眼那通透的藍空,但眸中神色黯淡鬱,令人見之揪心。
她常年接觸的便是徘徊生死之間的病人,自能瞭解那樣的眼神,那是心若死灰之人才有的絕望!
明明如此年輕、如此出色的人物,為何卻有如此眼神?不由得心一緊,憶起自身之,對之便心生一份同病相憐之意,雖不知其來歷,卻依是盡心為之醫治,偶爾裡得閒,也來他病榻前閒說幾句,基本都是她在說,他從未答言,但她知道他都聽進去了。
直到有一天,因白日里她醫治了一個重傷的江湖人,是以晚間洗去一身血腥之氣後來他的房中閒說之時便自然的說起了江湖間的事蹟,也很自然的說起江湖人的武功,然後她很自然的便說道「雖不知傷你的是何人,但從那一劍的傷口來看,那人定是罕世高手,那一劍間分寸拿捏得一毫不差,不要你的命,卻可令你重傷兩年不起。」
就在她那一句話說完,那死灰一般的眼眸忽閃現一絲亮光,那總是漠然的望著屋頂的雙眸也立時轉向了她,似在向她確認。那一刻,她知道,那傷他之人必是他心中極重之人,傷在體,病在心!而她這一言卻解了他的結!
第二日,她再去看他之時,他終於開口,雪空。只是簡短的兩字,但她知道他是在告知他的名字,那一刻,素來心緒淡然的她竟隱有愉悅。那時她想,這人是打算要活下去了,活著的生命當比死去的生命令人開心。
而那以後,他雖依不多言,但在她問話之時卻偶有答覆,且治療時極其配合,不再生死無關的漠然,那眉眼間神韻漸現,那罕世的容顏、冷冽的清華常令軒裡的徒弟們失神。
待他漸漸好起,能自由活動之時,便見他常在院中練劍。她雖通武藝,但也只是練有幾分內功,為著救人之時的方便,而於其它卻是懶於練習,武技一途不及醫術一半,只是平日接觸的江湖人也不少,稍有些眼力,自能知那樣的劍術世間少有的。再有時間,便是呆在她的書房,只可惜她的書籍基本都是醫書,難得他看得進去。
他依是不多話,整個人也如他的容色般透著一股冷淡氣息,偏軒裡的徒弟們卻愛親近他,無需他說他答,一個個有空總圍在他身邊,各說各的,各做各的,倒是相處得怡然自得,一天忙完,看著這樣的景倒能逗一笑,辛苦疲勞也瞬間能褪大半。
待他傷完全好後也未言離去,而兩年的相處,品玉軒的人都當他是自己人了,一個個都待他極好,巴不得他不走,所以他便留在了品玉軒,偶爾太忙之時他也伸手幫忙,只是他的幫忙很難生效,那樣特異的容色,無論病人還是徒弟們常都只顧著看他去了,早忘了己事,是以幾次後他便極少出內堂,倒是常上天支山去,早出晚歸,回時便會帶回一些草藥,想來書房中的那些醫書他定是看了不少了。
她雖非江湖人,也不與朝堂接觸,但人在塵中,自也能看明一些事。雪空必不是凡品!只不過,她行醫已久,看慣了生離死別,也看淡了世百態。這人來了便來了罷,若要去時那便也去罷。
如此一年又過去了,品玉軒的人似都忘了他是憑空而來的人,只當他就是這品玉軒的人,一輩子都在此了。
可此刻……眼前這身份不明卻定是來歷非凡的紫衣男子親密的喚著他「雪人」,而冷淡待人的他卻肯任他摟抱捶打,那眸中分明的暖意與愉悅。
他該是離去了罷?
「雪人,你既然沒事,為什麼不回去?你不知道我們多擔心你嗎?竟是連個信也不給我們,你真是雪做的啊,沒一點人味!」
這邊君品玉一番思量,那邊紫衣男子還在嘮叨。
「雪人,你這麼久都不回去是不是因為這個女人?」紫衣男子忽然眼一轉,手指向君品玉。
君品玉倒不防他有這一說,雖有些驚異,但也無一般女子的羞惱,只是淡淡看一眼此刻眉飛色舞的紫衣男子,他此時倒似已忘了兄長之病,而那一身的雍容貴氣此刻已然無存,不知他是很會裝還是他素來便有兩副面貌。
藍衣的雪空與他相處多年,自知他的子,只是淡淡道:「我受傷了,一直在此治療。」三年有多的時光便用這簡簡單單的一語總結了。
「受傷?」紫衣男子趕忙將他全身打量了一番,見之無礙才放下心來,「當初……康城……原來你受了重傷啊,現在好了吧?當年沒有你的訊息,我和九霜要派人去找,可是大哥卻說不必了,他說你絕不會死,那時我怎麼也不能安心,今日我倒是信了。」
「王……主人他……好嗎?」雪空冰眸閃爍一下,輕輕問了一句。
他這一問,倒是將紫衣男子的開心、輕鬆全給問回去了,一下怔在那不知要如何作答。
紫衣男子的猶疑令雪空眉峰一鎖,凝眸打量著他,道:「你為何會來此?」
「我……」紫衣男子張口,目光卻掃向君品玉,再看看雪空,似不知到底要不要說實話。
可雪空也非愚人,一看再一思自是明瞭,「來品玉軒的皆為求醫,你來……」目光仔仔細細的打量了紫衣男子一番,「你並無病,那能令你前來的必是九霜或……」話音一收,冰眸中已是利鋒迸,一字一字問道,「誰病了?」
那三字說得緩慢卻低沉有力,隱透壓迫之感,那五人未曾如何,君品玉卻是目露異色。
「九霜很好。」紫衣男子避重就輕答道。
「皇雨!」雪空的聲音中已透霜雪之嚴。
「唉。」紫衣男子—皇雨輕輕嘆息,「是大哥。」
「怎樣?」雪空猛然抓住皇雨的肩膀,急急問道,問出後,心中卻又馬上明白了,會來品玉軒求這第一神醫的必是極難醫治之病,而能讓他親自來此,那必是嚴重至極,否則……那一剎那,那雙冰眸忽生變化,那瞳仁竟奇異的湧現一抹藍色,由淡至深,最後化為雪原藍空般純麗凈透。
一旁看著的君品玉暗暗嘆息,雖不明白為何他瞳眸變色,但從他的神色卻已知他此時情緒極其激動。這個人自見面始便冷如冰雪,自身的生死都不能令他動色,可此刻……真不知那能令他如此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暗裡淡淡一笑,心頭卻有些不明所以的失落。
「當年的箭傷一直未能痊癒,反成病根,再加這些年來他四處奔波,日夜憂勞……他……他……」皇雨語不能繼,目光看向君品玉,依希盼著她能說出相反的結論,奈何君品玉容色不變,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幽幽脫口,「剛才,這位君神醫已下診斷,大哥他……他活不過明夏……」最後一字說完,似扯痛了心上的某根線,令他不由面容痙攣。
「什麼?」雪空愕然瞪大眼睛,似不認實般瞪視著皇雨,然後緩緩移首,望向君品玉。
一時間,堂中又是極靜。
半晌後,輕輕的腳步聲響起,雪空慢慢的走至君品玉面前,定定的看著她,然後傾山倒柱屈膝跪於地上。
此一舉,不但君品玉震驚起身,便是皇雨也是震撼不已,急步走至,「雪人!」伸手扶著他的肩,想將他拉起來。
可雪空卻如生根般跪於地上,目光明亮清澈卻同樣也犀利威嚴,「得姑娘救命,卻一直未言身份,是雪空之過,雪空乃昔日皇國掃雪將軍蕭雪空。雪空此一生除跪我君王外未曾跪他人,此一生從未求過人,但此刻厚顏乞求,求姑娘救我王一命!姑娘救命之恩、救主之恩,雪空來生銜草相報!」說罷重重叩下三個響頭。
「雪人,你……」皇雨看著那如雪般潔凈的人額上印下的塵血,心頭酸甜悲喜竟全都有。這個人本是目下無塵,如雪般傲潔,多年相處,何曾見他如此屈於人下,可此刻,為著兄長,他卻未有絲毫猶疑,這人啦……
君品玉定定的看著地上的蕭雪空,她當然知道他未曾跪人未曾求人,那般冰雪冷傲的人物,自是寧為劍折不肯劍彎。到底是什麼人,這世間能有什麼人能令他如此?那一刻,素來淡然的心竟是酸澀一片,卻解不清為何,依希間,似極久以前也曾如此心酸苦鬱。
「原來你就是那‘風霜雪雨'的掃雪將軍。」君品玉輕輕啟口,杏眸婉轉,移向那「皇雨」,「想來這位便也是昔日'風霜雪雨'中的雷雨將軍、現今的昀王殿下了。」說罷後退一步盈盈行禮,柔柔道來,「望將軍與王爺恕品玉不識之罪,品玉能救將軍,那是品玉之榮幸。」
蕭雪空依跪於地上,有些怔愣的看著君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