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風墨軍依以風雲騎為首發動攻勢,其勢迅猛,如潮狂卷。
皇華軍依以金甲陣堅守,未有出擊。
十八日,風墨軍仍以風雲騎為先鋒發動攻擊。
皇華軍以九輪陣為守,未有出擊。
同日,秋九霜、蕭雪空於康城收到皇王星火之令,告曰風王駕崩,令其謹守康城。
十九日,風墨軍未有出擊。
皇華軍靜待其動。
二十日,風墨軍聯合出擊,大有一舉擊毀敵軍之勢。
皇華軍終於迎擊。
兩軍交戰一日,依是旗鼓相當,不分勝負,各有小小損傷。
二十一日,秋九霜再接皇王星火令,風墨軍於東旦渡連續展開攻擊,復仇之軍攻勢猛烈完全不顧己身,頗令人頭痛。是以令其領兵攻往黥城,以圍魏救趙。
秋九霜領三萬爭天騎出發,蕭雪空與一萬大軍留守康城。
二十二日,天寒。
清晨推開門,發現竟下起了小雪,細細絨絨,飄飄蕩蕩,為大地染上一層淺淺的白。
伸出掌來,想接住從天而降的雪,便看到了樹梢的人。
白衣黑髮,迎風而立,綽約如仙,似真似幻。
那一瞬間,湧上心頭的是不可抑止的狂喜!
但下一刻卻寒冰覆體,心醒神清,剎時耳際金戈鐵馬,眼前漫天風雪狂舞。
她未死!九霜離城,她在此刻現身!
那隻代表一件事:康城危矣!
「雖然下雪,可是我知道天空是從未有過的湛藍。」樹梢的人仰望天空,聲音極輕,但滿天風雪中卻清晰入耳,「有藍空,有白雪,還有從極北冰峰吹來的最潔凈的風,雪空……這樣幹凈的日子,很適合你呢,今天的雪是為你下的嗎?」
握住腰間的佩劍,一寸一寸輕輕拔出,晶亮的劍身映照著飄舞的雪花,幻美迷離。
「你只要不踏出此院,我便不會出手。」惜雲低眸看著院中的人,如劍挺峭,如雪靜寒。
「已經攻城了嗎?」蕭雪空的聲音如冰墜地,清脆鏗然卻無溫。
「是的。康城不但是兵家必爭之地,同時對於息王來說還有另一種意義,所以昔年他與我一起踏平斷魂門後他即在城中為今日留下了備軍。而今,我出現在此,你當知你已全無希望。」惜雲平靜的說著,這些本無需解釋,但她卻還是說出,或許她依然希望他能放下他的劍,雖然明知不可能。
「王說康城有另一條通往蒼茫山的通道,乃他恩師地老昔年上山與天老觀星斗棋時所留,乃通往蒼茫棋局之道,是以決不能失。」蕭雪空也平靜的道。
「爭天騎雖雄,但主將不見,墨羽騎倍多,康城自難守。」惜雲伸出手掌,接住眼前飄落的雪絮,看著它靜靜的融化在手心,「雪空,你便與我在此靜靜的看雪罷。」
「可以與白風夕一起賞雪,那實是雪空無上的幸事!但是……」眉峰一揚,慨然而道,「我位居皇國掃雪將軍,士兵奮勇拼戰之時豈有為將者不出之理,且我乃皇王之臣,為臣者當為君盡力盡忠!」長劍「噌!」的出鞘,佇立於風雪,凝然不動。
「即使知道結果是滅亡?」語氣輕柔,說出的卻是決絕之語。
「是!」答得斬釘截鐵,澄澈的眸子中風雪如聚藍空隱納,「而且能與當世才慧武功絕代的風王一戰,雪空無憾!」
惜雲看著那一劍一人,半晌後喟嘆道:「掃雪將軍之‘掃雪劍法’當世罕見,惜雲一生懶惰未能於劍上下功夫,是以無與將軍可比之招。」微微一頓,然後又道,「我國王衛折笛雖未曾出世,但其武藝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數,隱居淺碧山十年,獨創‘碧山絕劍’未有敵手,今日我便以他之碧山劍會將軍之掃雪劍,也算不辱將軍。」手腕一揚,鳳痕劍出鞘,漫天的風雪也不能遮那一線輕紅。
雪似乎下得大了,風似乎更急了。
一人靜立庭院,一人盈立樹梢。
一劍晶亮如冰,一劍澄亮如水。
一個凝眉冷峻,一個靜然無波。
雪絮紛紛揚揚落下,寒風橫飛掃蕩,但無損那兩人筆直身姿,一個劍佇如山,一個橫劍如帶,風雪飛卷,卻未有一瓣落在兩人身上,便是長劍也未沾分毫。
遠處隱隱傳來廝殺聲,刀劍相擊聲,人的淒厲呼痛聲……
再來便是急促的腳步聲,急劇的喘息!
「砰砰!將軍!將軍!康城被攻破了!將軍!將軍!你在不在?砰砰!」
門外有人使勁的捶打著門板,嘶聲呼喚,奈何門任你如何敲打推拉也無法開啟,門內任你如何叫感也無人答應。
「將軍!將軍!你到底在不在?城內有內奸,他們裡應外合,墨羽大軍攻進來了,兵力懸虛,我們根本無法阻擋!將軍……」聲音忽然消失了,門外「咚」的有什麼倒落,或許是兵器,或許是人!
院中凝眉不動的人終於忍不住動了,一剎那間,人如劍飛,劍如電射!
樹梢的人也動了,看著迎面而來的劍光,那一瞬間,輕輕嘆息,而手中長劍也輕輕揮出,輕鬆寫意的一招,卻如山般穩實,將所有的攻擊全部封阻!
冰雪般的長劍卻凜烈如火,秋水般的長劍卻瀟灑如風,無論是如火還是如風,一劍揮出,裂石穿雲,風被斬裂而發出厲吼,雪被切割而發出悽叫!
那一刻,小院中風雪狂舞,寒光爍爍,人影如魅,劍氣縱橫!
那一刻,無人能靠近小院,只餘那漫天飛舞的雪花與那籠罩天地的劍意!
忽然間,一縷清亮的歌聲劃開劍氣,衝破風雪,在天地間悠悠盪起:「劍,刺破青天鍔未殘。長佇立,風雪過千山!劍,悲魂血影渾不見。鞘中鳴,霜刃風華現。劍,三尺青鋒照膽寒。光乍起,恍若驚雪綻。」
院中雪芒飛射,劍氣如穹,可那歌聲卻於風雪劍氣中從容唱來,氣息平穩,不急不緩。
當一句「恍若驚雪綻」時,風雪中綻開一朵雪蓮,蓮心裹著一線紅蕊,於院中輕盈一繞,剎時滿院的雪花紅蕊,再也看不見其它,眼花繚亂驚豔不已時,「叮!」的一聲清脆的劍鳴,然後清亮的歌聲停止,滿天的風雪靜止,滿院的劍氣消逝,一切都歸於平靜!
雪地中倒伏著一個與雪融為一體的人,雪中慢慢的有殷紅的血暈染開,在那潔白中綻開一朵血色的蓮花!站立著的人凝視著劍身的那一縷鮮血,看著它凝成一線,凝聚於劍尖,然後滴落雪地,劍身便如一泓秋水,澄澈明亮。
「醉裡挑燈麾下看。孤煙起,狂歌笑經年。」
一聲聲慢慢吟來,一寸寸慢慢移開目光,那聲音清如澗流,偏輕綿如空中飄落的雪絮,空濛而悵然,微帶一絲歷盡滄海的淡淡倦意。
「無寒。」輕聲喚道。
「在。」銀衣武士悄然而落。
惜雲的目光從天空移向雪地中倒臥著的人,移步走近,蹲下身來,伸手,托起雪地中的人。
拂開銀髮,那張如雪花般美麗的臉此刻也真如雪花般脆弱,似一碰即化,唇邊溢位的血絲分外豔紅,那曾經澄澈的眸子此刻黯淡的看著她,眸子深處卻隱著一抹幽藍,那樣深沉的、魅惑的看著她,似乎有無數的話藏在其中,又似什麼都沒有的空明。
「送他去品玉軒吧。」
「是!」
無寒移步抱起地上的人,然後一個起縱,身影消失,只餘一朵血蓮猶自在雪地中怒放。
待無寒走後,惜雲身子一晃便坐倒在雪地中,撫住胸口,尖銳的痛楚令她鎖起長眉,屏息靜氣,片刻後那痛才漸漸消去,輕輕一嘆:「到底不比從前了。」抬首,遙望那屹立天地的蒼茫山,「你以性命相許,我便回報這一條通往皇座的王道吧。」
起身,輕躍,越過牆頭,遠遠的便見一隊玄甲雄騎風速般馳來,當先的一人白袍銀槍。
「風王,康城已取下。」任穿雲躍馬躬身。
「嗯。」淡淡頷首,「喬謹那邊如何?」
「他說雖截住了秋九霜,但未能全功,被其領主力逃走,退回徑城。」任穿雲道,他這次未費什麼大力便取下康城,心下正輕鬆,所以有啥便脫口道來,「想來女人就是膽小些,逃命的功夫厲害些!」話一說完,忽憶起眼前就是個女人,當下不由心慌口結,「臣……風王……臣不是……不是說您!」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甚是辛苦,更兼急得面紅耳赤,沒有半分剛才英勇殺敵的豪爽勁,令身後一干將士看得忍俊不禁。
惜雲輕輕擺手示意不必在意,心下倒是有些奇怪任穿雨那等心機深沉狼顧狐疑之人倒是有個這等爽利明朗的弟弟,只是再想想也就明白了,或就因有那樣的哥哥,所以才有這樣的弟弟。只因哥哥能為弟弟做的已全部做盡了!
「收拾好康城,靜待息王王駕吧。」
「是!」
而在墨羽騎奪得康城之時,東旦渡對峙的皇華、風墨大軍也發生轉變。
二十二日,數日來一直採取守勢的皇華軍忽然發動攻勢,以全部兵力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風墨軍全面發起攻擊。
「氣竭之時便是擊潰之時!」
皇王親自出戰,皇華大軍氣衝宵漢!
「真是糟糕,老虎頭上拍了幾巴掌便將它擊怒了。」任穿雨聽得稟報不由喃喃苦笑道,「發怒的老虎不好對付啊。」
「嘮叨完了沒,該下令了。」賀棄殊白他一眼。
「知道了。」任穿雨一整容,「全體將士聽令,全面迎戰!」
「是!」各將領兵出戰。
任穿雨也爬上馬背,望著前方翻滾的沙塵風雪,問著身後的侍衛:「王還未醒嗎?」
「已派人探過,久微先生說王至少要今日申時才能醒。」侍衛答道。
「申時嗎?但願……」
廝殺聲響起,將任穿雨的話淹沒於聲海中。
「軍師說什麼?」侍衛生怕自己漏掉了什麼重要的命令。
「迎敵吧!」任穿雨回頭看他一眼,書生白凈的臉上有著男兒的慨然無畏。
戰鼓擂起,喊聲震天,旌旗搖曳,刀劍光寒!
風墨軍以左、中、右三軍迎戰,左軍端木文聲、徐淵,右軍賀棄殊、程知,中軍齊恕,三軍聯成連雲陣,此陣攻守兼備,更兼軍師任穿雨指揮得當,陣形調動靈活,當是行如連雲輕飛,攻如百獸奔嘯,守如鐵壁銅牆。
而皇華大軍則是連成一線,如洶潮狂湧,連綿不絕,大有氣吞山河之勢!待到兩軍即要相遇之時,狂潮忽化為無數劍潮,鋒利的劍尖如針般插入風墨大軍,剎時在猛獸之身刺穿無數小洞,待風墨大軍剛痛醒過來轉以鐵壁堅守時,劍潮忽退,又成一線洶潮,咆哮著窺視著眼前的獵物!
風墨大軍當不會坐以待斃,迅速轉換陣形,以中軍為守,左右翼齊發,皇華軍迅速作出應對,洶潮急速後退,其速竟不亞於以快著稱的墨羽騎,待風墨軍左右翼出擊之勢力竭之時猛然又化為萬劍齊發,直直插入風墨軍左右翼,剎時狂潮中血色翻湧!
「傳令,左右翼龜守,中軍橫索!」
「是!」
傳令兵迅速傳令,頓時風墨軍立刻變陣,收起所有攻勢,全軍以守,將萬道劍潮擋於陣外。
「竟然無法抵擋與皇王的全力一擊嗎?」任穿雨看著前方。
雖已將皇華軍攻勢阻住,但其攻如潮,前赴後繼,一次又一次的以萬道劍潮衝向堅守的風墨大軍,那劍潮不但多,且密又利,再堅硬的鐵牆也會被刺穿針洞,而漏洞出現之時,便有潮水湧進,更何況是那越湧越猛的洶潮!
「那是氣勢的不同!」
猛然聽得身後有音,回頭卻見齊恕提劍而來。
「皇國爭天騎素來以勇猛稱世,更兼皇王親自出戰,其士氣高昂,鬥氣衝宵!而我軍連續幾日攻敵,士氣早已消耗,再兼兩王不在,士心惶然,是以不及皇華軍之英勇!」齊恕一氣說道,目光坦然的看著任穿雨,「而且你我也非皇王對手,無論佈陣、變陣皆不及皇王迅猛果斷靈活,而且皇王有著一種傲視天下的霸氣,可令將士毫無理由的信服追隨!」
「喂,決戰中別說這種喪氣話,而且身為中軍主將,不是該立於最前方嗎?」任穿雨沒好氣的看著他。
「非我說喪氣話,而是你之心已動搖,面對氣勢雄霸的皇王,你已先失信心!」齊恕目光堅定的看著他,手一番,一枚玄令現於掌心,「我來乃傳王令:非敵之時乃退!」
任穿雨臉色一變,眸光銳利的盯著齊恕,而齊恕毫不動搖的與之對視。
「我知你對息王忠心,決不肯失此東旦,但你若在此與皇王拼死一戰,或能守住這半個東旦,但我軍卻會傷亡大半!」齊恕一字一頓的鄭重道,「若至此你又何有面見息王!」
任穿雨緊緊握拳,緊緊的盯著齊恕,半晌後才鬆開雙拳,吐一口氣。
齊恕見之即知目的達成,策馬迴轉,忽又回頭:「任軍師,你之才華大家有目共睹,東旦能守至今日你已功不可沒,但……若兩王在一,自不會有今日局面,是以你當知,臣守臣道,臣盡臣責!」
二十二日未時,風墨大軍退出東旦渡五十里。
皇華軍渡過蒼佑湖,進駐蒼舒城。
申時末,息王醒,風墨軍大安。
次日,東旦失守與風王未死、康城失守的訊息分別傳報至康城與東旦,那一刻各自一笑,苦樂參半。
「所謂有得便有失。」玉無緣站在蒼舒城的城樓上,眺遠幽藍的蒼佑湖平靜的道,似乎對於這一結果他並不驚訝,「圍繞蒼茫王山有四城,你得蒼舒、徑城,他得康城、黥城,以王山為界你與他真正的各握半壁天下,各得一條王道,這就如當年天老地老所觀之星象,就如蒼茫山頂那一局下至一半勢均力敵的棋局。」
皇朝默然不語的仰望頭頂的蒼茫山,白雪覆蓋,仿如玉山,巍峨聳立,一柱擎天!
「皇朝,去蒼茫山頂吧,那裡會給予你答案,那裡有你們兩人都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