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夕!」
揚聲呼喚,手中拉得緊緊的弦同時鬆開!
那一聲呼喚令戰場上所有的人耳膜一陣雷鳴,抬首的瞬間,只見一支金箭如流星劃過天際,拖著耀目的金芒,穿越千軍萬馬,穿越蒼穹大地,撕裂虛空氣流,夾著射破九天的氣勢,如一道掩目不及的閃電直直沒入空中那力竭無避的白鳳凰!
剎時,戰場上一片寂靜!
「唔……」
那一聲痛呼極低極淺,可戰場上的萬千士兵卻都清清楚楚的聽到了。一瞬間,那一箭似射在了自己身上,還未來得及感覺到痛楚,空中那道白影便無力墜下,白色的披風高高揚起,若鳳凰被折的羽翼,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彷彿是折翼鳳凰發出的最後光芒,在那最後的璀燦中慢慢隕落!
「惜雲!」
這一聲呼喚是那麼震驚與不信!是那麼的激烈與驚懼!夾著一絲深沉的、無法掩飾的、彷彿是撕裂一個人的心肺一般的劇痛!也刺痛了戰場上每一個人的心!
聲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大軍的上空飛掠而過!
比閃電還要快!
比疾風還要迅猛!
空中的鳳凰即將墜落於地時,落入了黑影張開的懷抱中!
「砰!」重物墜擊地面的巨響,塵土飛揚中,落在下面的黑影緊緊抱住懷中的白影!
「皇雨!」
爭天騎陣中也飛出一道身影接住了另一個從天而降的人。
懷中那身體的觸感是溫熱而充滿活力的!這一刻,手不由收緊,淚不由潸然。
「嘻……我現在知道了,原來我真的很重要呢。」皇雨嬉笑的看著緊緊抱住自己的秋九霜,雖剛自閻羅殿前回轉,心情卻是從未有過的輕鬆高興,「而且你竟然也會有眼淚,看來你還算得上是個女人。」
「怎麼你還沒死!」
惱羞成怒,秋九霜一拳狠狠揮出,正中目標,本以為他會很快還手,誰知卻見他目光望向空空的天空,輕輕嘆息:「那便是風王惜雲嗎?」
「惜雲!惜雲!惜雲!」
蘭息呼喚著懷中的人,輕輕的搖晃著緊閉雙眸的人,從未有過的緊張、恐懼、顫慄緊緊的將他攫住!是的,這一刻他害怕!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息王此刻非常非常的害怕!害怕得心臟都痙攣著、抽搐著,似隨時都會停止跳動……他害怕懷中這個人再也不會睜開她的雙眼,那發白的唇畔再也不會對他吐出嘲諷之語!
「惜雲!惜雲!」溫柔的、輕憐的撫拍著她有些發白、有些微冷的雙頰,「惜……」
忽然懷中的人猛然睜開雙眼,眼中分明藏著戲謔,那唇角淺淺的上揚,勾起一抹熟悉的訕笑。
「我現在承認你的‘蘭暗天下’比我的‘鳳嘯九天'快啦!」
耳邊清晰的響起獨屬於她的清越嗓音,蘭息有些不確定的看著,有些遲疑的開口:「你……沒事?」
「嘻嘻……多虧了這顆寶石。」惜雲輕輕一笑從胸前拔出那支金箭,箭尖帶出本嵌在銀甲上的紅寶石,手一晃動,寶石碎如粉沫落下!
「嘖,這一箭好大的勁道!」惜雲咋舌道,並且在蘭息懷中舒服的伸了一個懶腰。
蘭息定定的看著她,定定的看著良久,猛然間,毫無預警的將她往地上一扔,然後自顧站起身來,轉身便往回走。才走一步,卻發現雙腿竟虛軟得無法使力,抬起雙手,竟還在激烈的顫抖著,慢慢的握緊成拳,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平息全身流竄的氣息,平復狂跳不止的心,這一刻竟是無法訴說的喜悅,喜悅中卻又夾著一絲酸楚半分惱怒。一甩袖,抬步而去。
「黑狐狸,你……」
耳邊聽得惜雲輕輕的呼喚,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挽留。她已經很久不曾如此喚過他了,不由自主的轉身回頭,回頭的那一瞬,卻令他驚恐的睜大雙眼!
「你……我……」惜雲右手微伸,似想拉住離去的他,左手輕抬撫在胸口,嘴角溢位絲絲鮮血,一張臉慘白如雪紙,「我……」口才一張,鮮血便如噴湧的泉,瞬間染紅她一身!
「惜雲!」蘭息跨前一步,雙臂伸出。
「……」惜雲張口,卻終是未能講出話來,眼眸一閉,無力的倒入蘭息懷中,嘴角微微上揚,似想最後再對他笑笑,卻終未來得及。仿若一朵雪曇花,開得最盛時,卻毫無預警的敗去,帶著萬般不捨的依戀,絕豔而悽哀!
「惜雲!」
咆哮聲響徹整個戰場,彷彿是重傷垂死的猛獸發出最後的狂嘯,慘烈淒厲!讓每個人的心神為之震撼!
「他們傷了王!他們傷了王!為王報仇!」
戰場上的風雲騎狂怒了,發出了震天的怒喊,刀劍揚起,殺氣狂卷……卻依然未敢有絲毫妄動,只因他們的王曾親自下令,未得軍令不可妄動!
在那一聲咆哮響起的同時,玉無緣全身一顫,瞳眸無神的盯著虛空。
而皇朝,在那慘烈的咆嘯聲過後,他手中已被他握得變形的金弓終於掉落。
「傳令……」
皇朝的聲音令玉無緣清醒過來,抬手抓住皇朝的手,那力道令皇朝痛得全身一顫:「不可!」
「現在豐蘭息心緒已亂,理智已失,正是一舉擊潰他時!」皇朝看著他一字一頓的道。
「那裡……」玉無緣抬手遙指對面瞭臺,氣息虛弱卻語意堅定,「那裡還站著一個人,那個人不簡單,他站在那裡,便等於息王!你若妄動,他必會摧動五星連珠陣,此刻我……此陣連我也無把握破解,若你們在此兩俱敗傷,那還能有何作為!」
「下令收兵!」
猛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任穿雨一跳,轉首,卻見久微就站在身旁,竟不知他是何時登上瞭臺的。
「收兵?怎麼可以!」任穿雨一聽差點跳起來,「若他們趁機攻擊……」
「不會,那邊有玉無緣!」
「但是此刻風王她……嗯……受傷,所謂哀兵必勝,若趁此我們定可……」
「下令收兵!」久微的眼光又亮又利,如劍逼頸。
兩人目光對視,互不相讓。
「如若你死了,那麼以此刻息王的心境來說,你們必敗!」久微的手抬起,指間青色靈氣帶著森森寒氣直逼任穿雨,離額一寸處停住,「是選收兵還是一敗塗地?」
「你!」任穿雨狠狠瞪他一眼,然後轉身:「傳令,收兵!」
「不但收兵井然有序,且一直保持雙翦陣,若遭襲擊便可隨時反擊。收兵之後,中軍以橫索為守,左翼以隔岸為觀,右翼以亂鷗為窺。」高高瞭臺上將下方情況一目瞭然,玉無緣依是面白如紙,眼神卻已復清醒,「墨羽騎的軍師任穿雨果也非泛泛之輩,即算此刻風息兩王不在,他也決不容你渡過蒼佑湖!」
「傳令秋將軍,命領三萬爭天騎前往康城,勿必於五日內攻下此城!」皇朝轉頭吩咐。
「是!」
侍衛領命而去。
「康城嗎?」玉無緣目光一閃,側首,「黥城離康城更近,。」
「沒關係!」皇朝移目此刻空曠的戰場,似想從中找尋著什麼,「剛才你也聽到了,此刻他根本無暇顧及。為著這一戰,我們雙方所有的將領都已調至此處,黥城也不過一些守軍,康城那裡……師父曾說過,即算能上蒼茫山,但若失東旦、康城,那便已先輸一著!所以康城我決不能讓與他!」
玉無緣默然,半晌後才開口:「那一箭真能……奪她性命嗎?」聲線飄忽,如秋葉飄落幽幽深潭蕩起的迴音。
「她必死無疑!」皇朝合上眼,「那一箭若在平時,以她的功力最多重傷,但……她以全力劈臺,力盡之時護體之功便也散盡,那是她最脆弱之時,那一箭含我二十年的功力,必讓她五臟俱裂!」
「是嗎?」玉無緣的聲音輕蕩蕩風一吹便散。
皇朝雙手骨節緊得發白,緊閉的雙眼閉得更緊,似不想看到任何東西,良久後,他才輕輕吐出:「是的!」
這一句話吐出,心底深處彷彿有著什麼隨著最後一字吐出,瞬間散於天地間,心頭只覺一片空蕩蕩的。
「我親手……殺了她!」低低念著,彷彿是為著加強心底的信念,只是……那破碎的聲音中怎麼也無法掩藏那一絲痛楚與憾恨!
玉無緣無言,移目遠視,那雙蒼茫的眼睛此刻已與這蒼茫的天地一體。
「但願你永遠無悔!」輕輕丟下這一句,移步下臺。
留下皇朝依然矗立於瞭臺上,背影挺拔,卻不知為何顯得那樣的孤冷。
日已西墜,天色漸暗,眼前已開始模糊,看不清天,看不清地,也看不清底下的兵馬!周圍似乎很吵鬧,耳膜一直嗡嗡作響,但又似乎很安靜,耳中什麼都沒有聽到。
「王!王!」
有什麼在拉扯著他,茫然回頭,卻見蕭雪空正握住他的左臂,他似乎握得很用力,手臂骨頭都是痛的,直痛到心頭!
「王,三軍回營,正在等您……」蕭雪空的話忽止住了,震驚的看著皇朝的臉。
「你領一萬大軍前往徑城,徑城已無強兵,三日內即可取下,取城後往康城助九霜。」
「是!」蕭雪空領命,走前回頭看一眼皇朝,「王……」
「聽令!」
「是!」蕭雪空止言離去。
王,難道你自己都沒發覺嗎?!想起半空隕落的那道白影,心頭一陣絞痛,當下加快腳步,疾疾往臺下衝去,只想快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東旦渡!
「雪菩薩,你被火燒了嗎?跑這麼急幹麼!」
窄窄的梯臺上迎面走來的人撫著被撞疼的肩膀狠狠的瞪視著這走路不用眼的人,卻忽然被那雙藍空似的瞳眸中那深絕的悲慟嚇了一跳。
「雪人,你……你怎麼……」話未說完,耳邊一陣冷風颳過,眼前的人已不見了。
「該死的雪人,竟敢不理我!」皇雨轉身恨恨的瞪視著疾步而去的人影,然後繼續登臺,可一登上瞭臺,不由當場驚呆!
「王……王……王兄,你怎麼哭了?啊……不……不是……是你臉上為什麼有眼淚?是不是受傷了?很痛嗎?誰……誰竟敢傷王兄?我要為你報仇!」
笨蛋皇雨,你真是……自求多福吧!聽著身後傳來的聲音,蕭雪空暗暗嘆道。
「王,現皇王也已收兵,雙方皆不敢輕渡蒼佑湖,那我們應趁此時派黥城的墨羽騎攻向康城,只要將康城拿下,到時可兩面夾攻,皇王必敗無疑!」
風墨軍營前,任穿雨急急的追著蘭息。
而蘭息卻是抱著懷中風夕直奔王帳,對於任穿雨的話充耳未聞。
「王!」任穿雨擋在他身前,「請下令攻取康城!」
「讓開!」蘭息眼睛冷冷的盯著任穿雨,短短的吐出兩字,卻散發著森冷的寒意。
「王……」
任穿雨還要再勸,卻聽得蘭息猛然一聲暴喝:「滾開!」
任穿雨聞聲心一顫,不由自主的側開一步,臉上冷風颳過,再回神時,蘭息已行很遠。
「你們怎麼不勸勸他?」任穿雨猛地對身後跟著的那一大幫人喝道,有絲挫敗的握緊雙拳,這麼好的時機,卻……
「任公子,你此時說任何話都沒用的。」聞訊而來的鳳棲梧輕輕的道,目送那匆匆而去的背影,「他現在心中、眼中只有風王!」
「可是這個天下比風王更重要啊!」任穿雨望著那個背影喊道,可那個背影一個轉身便消失在眾人眼中。
「你還不明白嗎?」鳳棲梧看著他,冷情的臉上浮起一絲嘲笑,夾著一絲自憐,「現在整個天下加起來也不及他懷中重傷的風王!」
「不行……不行!我決不能讓他一時的感情用事而毀了這十多年的辛苦!」任穿雨同樣聽不進鳳棲梧的勸阻,撥步追去。
鳳棲梧看著那跟在任穿雨身後心急如焚的風雲騎大將,以及那不知如何是好的墨羽騎大將,微微嘆息,卻又不由自主的抬步跟去,垂首的瞬間,一行清淚劃過臉頰,滴在地上,嘴角卻勾起一絲淺笑。
「鍾離、鍾園,守住帳門,任何人都不得打擾,違者格殺勿論!」王帳前,蘭息冷冷的看著追來的任穿雨他們,聲如霜雪。
「是!」鍾離、鍾園垂首。
「王!」任穿雨上前想要拉住蘭息,回應他的卻是緊閉的帳門,他抬手想推,雙胞胎卻一個伸手格住,一個伸手將他推開。
「王!康城決不能被皇國奪得,那連著蒼茫山呀!蒼茫山是王山,決不能失!」任穿雨不顧雙胞胎的推阻猶是焦急的喊道。
忽然全身一輕,然後身子被空移三尺,「叮!」眼前寒光一閃,兩柄寶劍架在他頸前。
「軍師,請不要再擾,否則我們便執行王命!」鍾離、鍾園一人一劍逼視著任穿雨。
「你們想誤了王的大業嗎?!讓開!」任穿雨目中怒火狂燒,就要上前。
「大哥,你就別再費勁了!」任穿雲上前拉住哥哥,「鍾離鍾園只從王命,他們真的會殺了你的!」
「只要王恢復理智,拿去我這條命又如何!」任穿雨卻無懼,一甩手想將弟弟甩開,耐何書生之身,力氣根本比不上武功高強的弟弟,雙臂被鉗得緊緊的,當下不由又急又怒又恨,「穿雲放手!」
「哥,你怎麼還不明白,風王不醒,王又如何醒?!」任穿雨抱住自家哥哥,不讓他不要命的往前衝去,因為那對雙胞胎手中的劍決非唬人的,他們自小受教於王,年紀雖小但武功卻遠勝於他們四將,只要再進一步,必會血濺三尺!
任穿雨聞言不由呆住了。
「穿雨,你何時見過這樣的王?」身後的喬謹抬步上前,拍拍任穿雨的肩膀,目光看向緊閉的帳門,深深嘆息。
這樣的王……是的,他從未見過!他們兄弟可說自小即伴著蘭息一起長大,十多年了,從幼童至而今的一國之主,他從來都是雍雅高貴,淡定從容,那臉上無論遇何人遇何事總是掛著盡在於掌的微笑,任你是天崩地裂也不能令他變色,任你是十年相隨還是初次相識,他永遠不露一絲一毫的情緒,毫無弱點,所以完美無缺完美無敵!而此刻……這個王是從未見過的!他動怒變色,他疾聲厲語,他驚恐惶急……
「果然……」任穿雨恨恨的開口,目射怨毒,「都是風王!我果然沒看錯,她便是要毀了王的人!女人禍水,千古至理!早知道今日,我便是拼著被王碎屍萬段也要取她性命!」「再對王不敬,那便拼盡兩國分裂便得千古罪名我也必取你性命!」徐淵冷冷的逼視任穿雨,腰間長劍直指他額前。
「任軍師,你道風王禍水,毀你息王,可你怎能肯定息王不是心甘情願的?」聞訊而來卻一直靜觀的久微終於出聲,抬手推開憑徐淵的長劍,目光平靜的看著任穿雨,隱隱的慧光閃現,「就如你為息王大業願肝腦塗地、百死不辭,那麼……息王為風王也願傾國以護、傾城以許!」
「那怎麼可以比……千古大業與兒女私情孰重孰輕,是人便可明瞭!」任穿雨大聲道。
可在久微澄靜如湖的目光中,他只覺得希望破滅,大勢已去,可卻猶是心有不甘,心不能平:「王是要成大事的明主,怎麼可以舍大取小……怎麼可以為一個女人而失理智……十多年,十多年的心血啊!我們為著今日費了多少神思,不惜以手沾血,不惜負孽於身……可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的生死便要毀了這一切嗎?!」聲至最後已帶嗚咽,雙目赤紅的看著帳門,身形搖搖欲墜。
所有的人都看著他,這一刻,風雲騎諸將也不忍苛責,墨羽騎諸將同感同痛。
「穿雨。」端木文聲上前,扶著他,「你不要急,並非一切都完了啊!半壁天下不是已經打下了嗎,現在只是稍等一下,等王治好了風王,我們再動不遲。」
「是啊,」賀棄殊也上前安慰,「虧你還是一軍之長,怎麼可以這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天下還在我們掌中呢!」
「穿雨,別忘了,現王與風王不在,你便是軍中之首,數十萬大軍可在你的掌握中,怎麼自己便先驚慌失措起來!」喬謹也沉聲激道。
「哥,你先回帳休息一下,許多的事還在等著你處理呢。」任穿雨上前牽起兄長的衣角,就如兒時尋求依賴庇護一般。
久微也摒棄前嫌,微笑點頭。這一刻忽不覺這人有多可憎,只覺得自有他的可敬,又有那麼一絲可憐可嘆。
「是啊,便是半壁天下我也得為王守住!」任穿雨回過神來,目中精芒閃爍,抬腳疾步往自己的營帳走去,「你們全部隨我來!皇王休想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