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你們有什麼要和我說的?」任穿雨目光洞悉的看著兩人。
賀棄殊與端木文聲聞言同時眉頭一皺,相視一眼然後同時轉頭看向任穿雨。
「呵,難以開口嗎?」任穿雨輕輕一笑,眸中盡是瞭然。
「穿雨,我們只是不希望你的計算最後得出的是一個最荒謬、最差勁的結果!」最後賀棄殊開口了,語氣平靜,但神情端嚴。
「嗯。」任穿雨笑笑,目光平和的看著他們兩人,手隨意的翻著几上的兵書,「不單是你們倆,便是喬謹、穿雲也不能完全認同,只是……」翻著書的手微微一頓,然後又繼續翻動著,伴著書頁嘩啦之聲,聲音輕忽,「我自有我的道理!」
賀棄殊目光看著那嘩嘩翻動的書頁,眉心一皺,一邊伸手抽走,一邊道:「你不覺得你操之過急了嗎?」
「操之過急?哼!」任穿雨輕輕一哼,伴著淡淡的諷笑,「想要大局已定之時再有所行動嗎?到那時便一切晚矣!」
「穿雨,你或只是杞人憂天。」端木文聲也開口,「風王自始至終未有異心,反是我們……」
「端木,亂世之中休言婦人之仁!」任穿雨打斷她,「風王難道就真與王同心同德嗎?那如何解釋那憑空而現的五萬風雲騎?若真沒異心,那為何將此五萬大軍隱匿不出?若真與王一體,那為何從未告之王、告之我們此五萬風雲騎之事?」
見他們無語,任穿雨繼續說道:「別忘了她本就是一國之主,所擁有的本就與王旗鼓相當,加之她自身的才華,若到天下大定之時,她的聲勢只會更加壯大,到了那時……若有萬一,便不只是希、赦兩帝之事的重演!」
「前車可鑑!」任穿雨右手微握成拳,聲音又快又冷,「若當年希帝不予赦帝那麼大的權力,不讓他建那麼大的功勳,不如此重任於他,分功其它朝臣,赦帝至如其勢震主嗎?至於演至兄弟相殘嗎?所以……我要將一切可能扼殺於腹中!」最後一句冷然乾脆。
「但是你不要忘了兩國已誓盟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賀棄殊道。
「哦?難道少了風雲騎,我們就拿不下這個天下嗎?你們就如此沒有信心嗎?」任穿雨笑得有些陰晦,目光卻利得逼人,令端木文聲與賀棄殊一瞬間不由皆是一窘。
可任穿雨卻不待他們答話,起身走至懸掛在車壁上的東朝地形圖前,以掌撫圖:「皇王所有的力量都擺在天下人眼前,但是我們的王卻非如此!豐國除了二十萬墨羽騎,國內隱遁的力量到底有多少,我想即算是你們大概也無法知悉個清楚!更而且,王十年江湖經營,你以為他只是得一個‘黑豐息’的稱號了,只是得一個武林第一人的名頭嗎?我們的王會用十年的時間做此等毫無實利的事情嗎?可以狂妄的說一句:這天下沒有我們豐國不及的地方!」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聞言默然。
片刻後端木文聲才道:「穿雨,你我十多年跟隨王,自應知他是何等樣人,未曾有絲毫旨意,你如此作為雖為忠意,但……」
「我不怕!」任穿雨打斷他,斬釘截鐵道:「只要王能成大業,吾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車中一時靜默得一絲聲響也無,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端木文聲與賀棄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視著任穿雨,為他那生死不顧的意志所震懾。
「端木、棄殊。」任穿雨的聲音沉重而粗啞,目光亮如鬼火般瞪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真正讓我不能放心的是:她對王的影響太大!女人影響一個男人不算什麼,但王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是帝者!」
習得了屠龍帝王術,自負一身才華,更逢這可大展拳腳的風雲亂世,更遇那才智、胸襟、抱負舉世難求的明君……如此機緣怎能錯過?!他要助他的王成一份無人能及的千古大業,令萬世仰慕銘記,以報那救命之恩知遇之恩!而他任穿雨也要揚眉吐氣,成名流青史的一代名臣,讓昔日那些欺辱他與幼弟的人好好看一看!還有……心忽如被萬蟲噬咬一般痛苦難當……握緊雙拳——先祖以家族的榮譽前途及數十萬性命為代價也未能完成的大業便由他來實現吧!
護天下與戰天下誰為正道?並駕齊驅名滿天下的風息雙王與雄豪霸氣的皇王慈悲憐憫的玉公子誰為贏者?風墨大軍與皇華鐵騎誰更勝一籌?當世最為傑出的四人相會是血染江山還是英雄相惜?
元月七日,一北一南兩路大軍相會於東旦渡,舉世睹目的王者、名將、精騎全聚於此,將這場天下之爭推至最高峰。
東旦渡非是地勢險峻之要塞,也非有秀麗風景之名地,只是蒼佑湖邊的一個渡口,因著這蒼佑湖的潤澤,這渡口也聚集了些人煙,漸成一個小集鎮,只是現今,卻是隻見渡口而無人煙,百姓風聞大軍來至,早已逃亡去也。
雖這東旦渡只是一個小渡口,但此刻它卻兩軍必爭之地!只因渡過這蒼佑湖便是蒼舒城,而蒼舒城便在蒼茫山下,有著當世唯一一條通往蒼茫山的官道!
昔年始帝微服登山,蒼茫頂上放目而視,萬里江山、城樓要塞、百花蒼木盡在眼中,乃嘆曰:仰可掬星月,俯可攬山河,足謂王者也!是以封此山為「王山」,著令萬民開鑿登山之道,卻只至山腰即止,並下「鐵詔」禁令在此山修建廟宇、築屋居住!鐵詔是承繼之帝也不許修改的詔命,因此這蒼茫山中自東朝帝國建立以來,無寺廟香火薰染,也無草廬煙火燻蹋,更因山高險峻,怪石叢立,藤樹橫生,甚少有人能爬上,是以唯有那野禽飛獸、山泉林花自在繁生。
兩軍皆是日夜兼程飛速賓士,都想在對方未至東旦渡之前截住對方,卻仿如天意一般,兩軍同時抵達東旦渡。主帥似有默契一般,在相隔五里之時下令扎軍休息,而無俱對面的萬千敵軍。
欲登蒼茫,先得蒼舒。這是雙方的共識。
這場天下之爭已至此境,彼此都已各得半壁江山,彼此皆知對方無論哪方面都與己旗鼓相當,那麼剩下的便是一會蒼茫山頂,看誰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天,無日未雨非陰。
風,吹過時,依能讓人一陣哆嗦。
蒼佑湖面寬廣浩渺,無水鳥飛渡,無渡舟半葉,冷冷幽藍的湖水倒映著翠墨的高山、湖岸邊乾枯的蘆草,以及那黑白紫金耀目鮮明的大軍,風蕩起,一陣黑白紫金藍浮躍著,綺綺綣綣如風中五彩的旌旗,卻卷得人心頭一陣顫悠。
營帳已紮好,整齊有序的羅列,士兵們安歇的、守衛的、巡羅的各就各位,而各軍的將領則依騎著駿馬在各營巡視。
王帳中靜悄悄的,一個侍者也無,一顆碩大的明珠懸於帳頂,將帳內照得明晃晃一片,帳首華麗寬廣的矮榻上,惜雲與蘭息兩人各據一邊,盤漆閉目而坐。
當夜幕悄悄掩起天光,東旦渡卻是在一片橘紅的光芒之中,那千萬束火把將那幽幽的蒼佑湖也映得緋紅,夜空中迎風飄舞的王旗則高高的俯視著渡邊的千軍萬馬。
閉目調息的兩人各自深深吐納一週,然後緩緩睜眼,同時帳簾輕輕掀起,鍾離、鍾園各提食盒靜靜走入,將盒中佳餚一一擺好後又靜悄悄的退下。
兩人下榻,惜雲掃一眼桌上的菜餚,似有些無奈的搖搖頭。
「不合心意?」蘭息淡淡的瞟她一眼。
「息王飲食之精緻是出了名的,息王的廚子做出的菜餚那自是人間美味,惜雲素來粗陋,豈敢挑剔,只是……」眼角一挑,側首斜視,「你非得頓頓這麼奢侈嗎?」
「哦?」蘭息頭一轉,看看桌上,「平常菜餚而已。」
惜雲看看桌上那可抵小康之家一年花銷的菜餚,再看看身則一臉稀鬆平常的人,終只是輕嘆一聲,走了過去。
兩人落座進食,若是以往,白風夕必是一邊狼吞虎嚥一邊高聲讚美,黑豐息則是一邊笑看一邊諷刺,可此刻,身著王袍的兩人皆默守「食不言」之則,動作優雅從容。
只是偶爾一抬眸,看著對面的人,會有那麼一絲恍惚,這個人是誰?為何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十年走來,彼此何曾如此安靜相處過!那一刻,心頭百味陳雜,卻又在神思一轉間,恢復平靜冷淡。
餐畢,鍾離、鍾園靜靜入帳,奉上香茶,又輕手輕腳收走餐具,然後帳內再次恢復靜然。
「此次會戰,息王有何打算?」一杯茶後,惜雲開口問道。
「嗯?」蘭息轉首看她一眼,「未想會在東旦渡相會,這或是天意,也或是人意。」
「東旦渡周圍幾乎全是平地,於此處作戰,無機可借。」惜雲十指翻轉著茶杯,目光追著杯緣,頭也不抬的道。
「風王智計百出,難道無良策?」
「要良策,息王應該問軍師。」惜雲笑笑,略帶諷意。
蘭息不以為忤,眼眸望向帳頂光華奪目的明珠,唇際微微勾起:「無險地可借,無妙計可施,那便只有硬戰一場,兵法、佈陣、戰力、勇氣……看看到底我們誰更勝一籌。」末了,轉首側看惜雲,似笑似問:「正面相會便要正面迎戰方為勇士,不是嗎?」
「鬥兵法、佈陣?」惜雲轉著茶杯的手一頓,抬眸問道:「息王學兵法之時學的是什麼?」
「第一本學的是《玉言兵書》,然後才是家傳兵法,這是王家家訓,不得違背。」蘭息據實答道。
惜雲聞言不由莞然:「看來你我都是一樣的,我們的祖先無論文武皆學自玉家,為著記恩,後世子孫學文開蒙之篇是《玉言仁世》,習武先背《玉言兵書》,而今,你我面對的便是傳授的玉家人,學生與老師的對決,勝算有多少呢?」
「不是有一句人人皆知的‘青出於藍勝於藍’嗎?」蘭息盯住惜雲的雙眸,似要從中探測什麼,「又或風王認為玉無緣公子才慧冠絕天下,他人休言班門弄斧?」
惜雲搖頭:「息王胸有成竹,惜雲豈會輕視,只是……」輕輕一頓,將手中茶杯擱在桌上,目光看向蘭息。
「只是什麼?」蘭息追問一句。
惜雲淺淺一笑:「雖說你我也非照書搬兵之人,但論到兵法佈陣,這世間確實少有人能與玉家人相比。」
「如風王所言,那此刻吾等豈非掉頭即逃,退避三舍?」
「非也。」惜雲擺擺手,看著蘭息,目如幽潭,「‘更因如此我們才非得一戰,看看我們七將之後能否超越玉家人,三百多年的時間,我們是依只是玉家的學生,還是已脫胎換骨獨立門戶!’息王心中不正是如此想嗎,所以才要正面對決嗎?」
「與皇朝、玉無緣的對決,學生與老師的對決,皇座誰家的對決……多有意思的事……」蘭息淺淺笑開,長眉輕輕揚起,沉靜如海的黑眸微起波瀾,晶亮的光芒似比帳頂的明珠更為燦目,「如此難得的盛會,如此難得的對手,你我卻可相遇,又豈能負上蒼這一番美意!」
惜雲看著對座的人,如此的興奮,如此的期待,如此的自信……更甚至眉宇間綻放出一種少年的意氣風發!這樣的蘭息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為這場對戰而興奮,他期待對面那兩個絕倫的對手,他自信著自己的能力!
怔怔看著他,半晌後,她垂眸,輕輕彈響桌緣上的茶杯,和著茶杯清脆的清音,雲淡風清的笑:「無回谷中,惜雲已會皇王,此次便無需現醜,只需一旁觀看息王與玉公子冠絕天下的武功即可!」
話音落下時,帳門被輕輕叩響,然後各將軍魚貫而入。
在皇華大軍的王帳中也有著類似的談話。
「無緣,記得在無回谷之時,你曾說過'無回谷不是你們決戰之地'。」皇朝閉目臥於榻中,淡淡開口。
帳中飄蕩著輕輕淺淺的琴聲,與榻相距一丈之處,玉無緣正撫著古琴,聽得皇朝的話,卻依未停手,只是抬首看一眼皇朝。
「玉家人號稱‘天人’,精於命算,那這東旦渡便是我們命會之地嗎?」皇朝沉厚的嗓音夾在琴音中隱約幾分飄忽。
玉無緣未有作答,只是悠閒的撫著琴,琴音清清的響著,簡簡單單,卻自然流暢,令人聞這即心神放鬆。
「這一戰便是我們最後的決戰嗎?那麼誰才是最後的勝利者?登上蒼茫山的是一人還是兩人?」
「欲登蒼茫者,豈可勢弱於人,既終有一戰,又命會東旦,便放手一搏!」琴音中,玉無緣的聲音淡得仿如蒼穹落下的天語,縹緲無捉卻清晰入耳,十指輕輕挑動著琴絃,低垂的眸看不清神色。
「命會東旦,放手一搏……」皇朝睜開眼,看著帳頂上雲環龍繞的花紋,目光漸漸灼熱,「風惜雲、豐蘭息……當世罕見,而這一次卻可與他們真真正正的一戰,真是令人期待!」抬起手,手指正微顫著,那是激烈的興奮所致!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猛然間只聽得玉無緣和著琴音輕輕吟出,抬首看向帳頂的宮燈,橘紅的燈光透過水晶燈璧輕柔的瀉下,灑滿一帳的明亮與暖意。當最後一字唸完之時,琴音也就止了。
皇朝轉首,定定的看著玉無緣,燈下他正細細的以白絹包起古琴,神色間無絲毫變化。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皇朝一字一字的靜靜念出詩的最後一句,目光不離玉無緣,似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為何會在此刻念出這樣的詩來。
可玉無緣卻是一派平和淡然,抱起古琴,看看皇朝:「與息王這等智計冠絕瞬息千變之人對戰,與其費盡心力思計謀策,不若隨機而動以不變應萬變。是以今夜摒盡思緒,好好休息。」說罷即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