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微並不在意鳳家的傳說,伸手握住惜雲折著梅枝的手,眸光緊緊的盯著她,卻無法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絲毫情緒。
「這等一舉幾得的事,他豈會錯過。」惜雲丟開手中的梅枝,拍拍手,似拍去手心糾纏著的某些東西,「而這樁婚事於任何一方都有好處,又豈會不成全!」
久微無言。
雪坡上剎時又陷入一片靜寂,寒風吹過,梅瓣和著雪絨,在空中飄飄蕩蕩,落得遠遠的。
久微靜靜的看著惜雲,那雙清眸中閃過的那一抹悵然與憾意是那樣的清晰,抬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梅瓣與雪花,溫柔的攬她入懷:「夕兒,真的放棄了嗎?你與他……」五指輕柔的插入那濃密的發中,將那顆腦袋安放在肩頭,「夕兒……」想要說什麼,卻是無從開口,末了只能微微用力的抱緊她,無言的傳遞著關懷。
「久微,你不用擔心。」惜雲倚在他的懷中,臉上浮起一絲微笑,淡得有如那輕輕飄落的雪花,「我風惜雲是鳳王的後代,我們風氏女子血液裡……」眸光望向碧藍的天空,藍得那樣的澄澈,映著雪光,又明亮得刺目,垂下眼斂,將頭依在肩膀上,輕輕舒一口氣,不再說話。
久微無言的收緊雙臂。
這一刻,兩人相依相偎,沒有距離,沒有暖味,這寒天雪地中,彼此給予一份溫暖!
近十二月底,風王「病體康愈」回都。
「看到如今這番面貌,不得不對他敬服!」
因不想驚擾百姓,所以惜雲只是乘著一輛普通馬車悄悄入城。車中,久微掀起一角車簾,看著道兩旁的帝都城,輕輕感嘆著。
當日入城之時血肉蹀躞,到處皆是狼藉混亂,城內人心惶惶。可現今不過短短一月時間,卻已煥然一新,街道齊整幹凈,屋宇修葺完好,道旁的酒帘翻飛,招牌透亮,一家家的店鋪全都開門營業,長呼短唱,迎客入門,街道上的人來人往,叫買吆喝,聲聲入耳,人人臉上都洋溢著一份安然,早不復當初城破時的驚懼。
「他的治世之能我從未懷疑過。」惜雲瞟一眼車外的景況淡淡的道。
「所以才能放心的舍?」久微回頭看她一眼。
惜雲不語,纖指扣著腕間的一隻玉環,輕輕轉動著,眼眸湛亮如鏡,隱透光芒。
「年尾了,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聲音冷靜利落,透著金質的鏗然。
久微看著她,隱有疑惑卻不再追問,靜靜的坐在她身旁,馬車一路往皇宮駛去。
又是年末,帝都城內喜慶熱鬧,家家戶戶掛起燈籠,貼起喜聯,穿起新裳,備起美酒,烙起紅餅,燃起爆竹,閤家團聚,慶祝這一年最後的一天。
而比起百姓的喜慶,偌大的皇宮卻顯得幾分冷清,宮人們雖也按節氣吊起了宮燈,掛起了綵緞,將整個皇宮裝飾得喜氣富麗,可宮中現在的兩位主子,一個日夜於金殿、東書房處理朝務,一個自入宮後即在鳳影宮靜養,足不出宮,似乎都忘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所以宮人們雖比往年領到的賞賜更多,可並不比往年更高興幾分。
冬日裡的太陽暖洋洋,曬得人也懶洋洋的,四肢酥懶,熏熏欲睡。
任穿雨一路走過,不時和迎面而來向他問候的宮人、侍者點頭微笑,不時抬眸瞟瞟園中圍掛的宮燈綵帶,修剪得婀娜多姿的臘梅……過年了啊,平常人是非常盼望著這一天吧?團圓喜慶的日子,可他們這些人似乎都忘記了,往年在豐都之時,宮中雖都大擺慶宴,但是王……儀禮完美的蘭息公子卻是從未出席過豐國王宮任何一次團圓慶宴!
東書房前,待者稟報後輕輕推開門,請他入內。
「穿雨拜見王。」
「起來吧。」
蘭息合上手中摺子,微微舒一口氣,案上的摺子累得高高的,不過總算全部批完,抬眸看一眼案前立著的人:「帝都的事務已差不多完畢,你那邊準備得怎樣了?」
「隨時都可。」任穿雨畢恭畢敬的答道。
「嗯。」蘭息滿意的頷首,「通知他們,未時,定滔宮。」
「是。」
「下去吧。」
「臣告退。」任穿雨躬身退下,只是才走幾步忽又迴轉身,抬眸看看上位的王,略有些猶疑的開口,「王……」
「還有什麼事?」
「今天……是過年呢。」任穿雨的語氣盡量淡然。
「嗯?」蘭息的目光忽悠悠的掃來。
「過年是百姓們最記掛的節日,帝都百姓都盼著和王一起迎接新年呢。」任穿雨隱有深意的提醒著。
「是嗎?」蘭息自是明白任穿雨言後之意,沉吟半晌後才道,「豐葦老是抱怨著無聊,就讓他準備宮中的慶宴吧,至於百姓……子時本王與風王同登城樓,與民同慶!」
「是!」任穿雨應聲。過年這等事在平常百姓看來或是十分重要的,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個可以讓他的王展示「親民」姿態的機會罷。只是……心裡也略有一絲振奮,畢竟,這是自跟隨王以來,王第一次與人一起過年!
任穿雨退去後,書房中的蘭息看著摺子上勾劃的硃筆印記,不由有些恍惚出神。
「過年嗎?」
輕輕溢位的是失神的呢喃,推開鏤花的窗門,入目的是豔麗刺目的紅色,那一瞬間,猝不及防,紅綢化為血湖撲天蓋地而來,淹沒了整座宮殿,白色絲履踩在殷紅的地毯上,瞬間浸染為血履,蹣跚爬過,伸出手來,想抓住血泊中浮蕩的那一幅翠色衣裙,卻只抓得滿手鮮血,絲絲縷縷的從指間溢位,重歸於血泊……慘白的容顏了無生氣,黑色的長髮如海藻一樣蔓延全身,那翠色的身影在血湖中沉沉浮浮、遠遠近近……
「砰!」無須意識,手已迅速關閉窗門,移步,步履略有些不穩,卻終於走回椅前,那一刻,卻如潛泳很久的人終於抵岸,急促的呼吸,虛脫的跌坐於椅中,抬手緊緊的遮住雙眸,似要阻擋那如潮如海的血色,想要壓抑住全身的微顫,可那血潮依然源源不絕而來,越積越濃,一層一層的加深,最後濃郁為深沉無底的黑色!
「母后……」那一聲低語細微而脆弱,輕輕一扯,那聲線便要斷了。
皇宮中雖宮宇眾多,但若從皇宮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建築八荒塔上俯望,一眼入目的便是棲龍、締焰、靜海、極天、寫意、金繩、鳳影、幼月這八宮,且八宮分別按八荒塔的八角而排列,而其它所有宮宇、殿堂、亭臺、樓閣、園林等都以這八宮為主心環繞,八宮再環繞八荒塔,皇宮便似恢宏的圓日。
八大宮殿在東朝初年是始帝與七大將所居住的宮殿,當年八人情篤義重,帝曰:江山可與共享,何乎區區皇宮!皇宮裡除帝、後、妃、嬪、宮、侍外竟住有他人,這可謂是史無前例,但那八人確實曾同住於這皇宮,只是後來七將陸續婚配,便也陸續搬出皇宮,各在帝都立府,乃至後來封國,八人離散天涯。
那八人的情誼、功業是比傳說更甚的、無人能逾的傳奇,雖今日,東朝帝國已面目全非,那八人依如神一般不可侵犯,而這八宮、這雖獨立卻以長廊連結起來的八大宮殿便是當日那「共享天下」之舉的證明!
只是……那樣的情誼真的可以永遠存在嗎?當年情同手足的八人,為何會有日後的分離?那個將座下的江山親手分予他人的始帝,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江山帝業在他心中難道真的不是最為重要的?那最重要的是什麼?若是八人的情誼最為重要,那又何必有分國、分離之舉?八人又為何不能同存於帝都……
走在那九曲八折的長廊上,看著那長長彎蜒望不到盡頭的廊欄,任穿雨難得的胡思亂想起來。長廊兩旁種著各種花樹,寒冬裡最多的便是紅豔如火的梅花,隱隱的花香和著冬風吹來,清冷幽香。
「這不是久微先生嗎?」
迎面而來的人讓任穿雨反射性的出聲相喚,同時臉上也掛上親切的笑容,眸光平和中藏著一分警戒,他不會忘了當日武臨臺上那一道冷利刺骨的目光。
「原來是任軍師。」久微也回以溫和的微笑。
「先生又為風王準備了什麼佳餚?」任穿雨目光瞟過久微手上的托盤,盤中一個蓋得嚴實的瓷盅。
「今日節慶,自有宮中御廚為風王準備膳食,久微不過採了今晨才開的白梅,泡一壺‘冷香',給風王凈齒罷。」久微答得溫文有禮。
「哦?」任穿雨眯眼笑笑,一字一句的緩緩道出,「說來,自有先生照顧風王‘起居飲食’,風王不但玉體康泰,更容光琢豔,實是先生功勞,讓我王甚為心慰,讓我等臣子甚為心安!」
「你!」久微聞言變色,看著眼前之人,笑得一臉的溫和無害,可一雙眼睛卻藏著蛇的陰冷、狐的狡詐!這個人……久微冷下了臉,緊緊的盯住眼前的人。
「宮中除帝王以外,難留外人,但先生卻可長住長離宮,足見風王對先生另眼相待……寵愛有加!」極其輕淡的話語卻在最後的幾字上重重咬音,面上依是雲淡風清的和氣,眸光隨隨意意的、輕飄飄的掃向對方,落下時卻是重逾千斤!
「……」久微默然不語。
兩人隔著三尺之距靜立,遠處有忙碌的宮人,但這裡卻是窒息一般的沉靜,寒風拂過,吹起落花、揚起衣袂,卻拂不動兩人緊緊對峙的視線。
「一直聽說任軍師是個聰明厲害的人,今日總算信了。」
良久後,久微忽然笑了,單手托盤,一手拂過眉梢的髮絲,眼眸似睜似閉,那一剎,風華迸射,那張平凡的臉上有著魅惑眾生的魔力。
「哪裡,穿雨愚笨,還要多多向先生請教呢。」任穿雨同樣笑得溫雅。
「不敢。」久微側首看向廊外,一枝臘梅斜斜伸過,倚在長廊欄杆上,抬手輕觸梅枝,閒閒優雅,「只是久微痴長几年,倒是有一點可以告訴軍師。」
「穿雨洗耳恭聽。」任穿頷首而笑,目光看著眼前的人,內心也有幾份佩服,竟能如此淡然處之。
「善刀者斃於刀,善謀者卒於謀!」久微一字一字重重落地,猛然轉首,眼光如出鞘的劍,冷、利而迅刺對方。
任穿雨被那目光刺得一頓,剛要開口,卻猛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久微,看著他從梅枝上移開的手,看著他指間環繞著的一縷線一般的紅氣,而那一枝濃豔的梅花竟瞬間枯萎!
「你……」任穿雨驚駭結舌。
「軍師怎麼啦?」
久微溫柔的開口,溫柔的淺笑,目光瞟過任穿雨驚得發白的臉色,眸中冷鋒更利,手腕一揮,指間的那一縷紅線便遊動起來,仿如蛇信一般緩緩向著任穿雨游去,而任穿雨卻是手足冰涼的呆立著,眼睜睜的看著那紅線一寸一寸的接近,無法移動半步。
「你……你是……」
話才吐出一半,頸間便是一緊,一口氣換不過來,剎時便失了音。一縷紅線正一圈一圈的繞著頸脖,一圈一圈的慢慢收攏,伸手往頸間抓去,卻什麼也未抓住,那紅線圈卻是越來越緊,一張臉慢慢變得紅,又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張開口想要說什麼卻根本無法出聲,咽喉似被什麼鐵鉗般扼住,胸腔裡一陣疼痛,腦子裡嗡嗡的作響,四肢漸漸發軟,周圍一切變得模糊,眼前一圈圈的光暈閃爍,漸漸散去,最後化為一片黑暗……那一刻,彷彿聽到死亡之門開啟的聲音,颳起一陣淒冷陰森的寒風,身往無垠的黑暗深淵沉入……
「為久容,我恨不能將你打入阿鼻地獄!」聲音如線,即細又輕,卻是字字清晰入耳,有如冰劍刺骨,「可是夕兒……看在風王的份上饒過你,若以後你敢再傷夕兒,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頸上忽然一鬆,「呼!」終於又可以呼吸!周身的感覺慢慢回來,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長廊依舊古雅,紅梅依舊香豔,便是眼前的人也依是微笑如風,抬手撫向頸間,什麼都沒有,觸手是溫暖的肌膚……剛才的一切是幻覺嗎?
「你……」
「呀,耽擱了不少時間呢,可不能讓風王久等,改日再與軍師聊,久微先告辭了。」久微拂開臉畔被風吹亂的髮絲,從容越過任穿雨。
「你……等……」任穿雨轉身,想喚住他,奈何對方聽而未聞。
那背影瘦削挺拔,青衫潔凈,長髮及腰,一根髮帶鬆鬆繫著,風過去,衣袂飛揚,飄逸出塵,可那一刻,他卻覺得無比的詭異,那個人周身都盈繞著一股陰寒之氣。
「你是……你是久羅族人?!」衝口而出的是忌語。
但那個背影依舊不疾不徐的前行,便連步履都未有一絲綾亂,漸行漸遠,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回首,長廊空空,廊外宮人如花,紅梅正豔,而自己,正完好無損的站在廊中,難道剛才一切真的是幻覺?可是……抬手撫胸,急促的心跳是剛才命懸一絲的恐懼的證明,目光游移,頓時定住,欄上一枝梅花斜斜倚過,卻已枯萎焦黑!
「啪!」肩膀上落下的重量讓他一驚,轉頭,卻見賀棄殊正立在身側。
「穿雨,你在這發什麼呆呢?」賀棄殊有些奇怪的看著任穿雨,這種呆呆的甚至可說有些惶然的表情在他身上實屬罕見。
「棄殊。」任穿雨猛然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這一刻完全放鬆下來,此時才發現手心竟是一片潮溼。
「你這樣子……」賀棄殊研探的看著他,眉頭開始習慣性的籠起,「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
「嗯……王交待的……」
兩人並行而去,走過長廊,穿過庭園,淹沒於深深宮宇。
一行宮人提著宮燈走來,一盞盞的掛上。
「呀!這梅開得好好的,為什麼獨有這一枝竟枯了呢?」一名宮人驚訝的叫道。
「快折了吧,這樣的日子可不是好兆頭!」
斜倚在廊欄上的枯枝,襯著廊外滿樹的紅花,格外顯眼,寒風拂過,顫微微的墜落幾瓣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