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輕取白都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王,天色已晚,窮寇莫追。此番我們已追出近兩百里,再加連番攻城之勞,士兵們已是極累,若南軍掉轉頭襲擊我們,以他們二萬之眾,而我們僅八千騎來說,無論是從地理還是人數方面,對我們都極為不利,不若先回晟城,待集大軍後再追不遲!」

夕陽的餘輝已漸漸收斂,陰暗的暮色浸染大地。一望無垠的荒野之上,仿如紫雲飛逝的萬千鐵騎中,一名年輕將領追著那一直馳騁於最前方的那一騎。

但那一騎卻似未聞一般依舊縱馬疾馳,而身後所有計程車兵更是揮鞭急追。

「王……」那年輕的將領只來得及喚一聲,然後便被身後飛馳而過的騎隊所淹沒,聲音便也沒於那雷鳴似的啼聲中。

「停!」猛然,最前方那一騎停步下令。

剎時,八千騎齊齊止步,戰馬嘶鳴聲震四野。

矗於千騎之前的是一匹赤紅如烈焰的駿馬,馬上安坐著一名身穿紫金鎧甲的偉岸男子,長身俊容,端坐於馬上卻仿如高坐萬里江山之巔的金鑾殿上,不需任何言語與動作,卻自有一種睨視天下的傲然氣勢!這種氣壓天下當世唯有一人───皇國之王皇朝!

「王!」那名年輕的將領奔至皇朝身邊,「是否回城?」

皇朝微微側耳,似在聆聽著暮風傳送來的訊息,片刻後,他微微一笑,那樣的笑是自信而驕傲的。

「南國的這位丁將軍竟也只能到這種地步嗎?無力守城之時領殘兵逃去,再以弱態引本王輕敵追擊,待追兵疲態之時殺個回馬槍,想以遠勝敵人人數這個優勢來擒住或殺敗本王嗎?就只能有這個樣子嗎?唉,這樣的對手真是太無趣了!」皇朝這話與其是說與身旁的都尉黎緒聽,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就在兩個時辰前,皇國爭天騎攻破南國晟城,守城之將丁西在城破之時率兩萬殘兵直往南國王都逃去,皇朝在得知後不待大軍全部入城,即領八千鐵騎緊追而來。

「王,南軍真要掉轉頭來襲擊我們?可此時……我們才八千騎而已,他們……王,不如我們退回昃城吧?」黎緒聞言不由擔心的直皺起眉頭。

皇朝看一眼身旁這位年僅十九歲的年輕都尉,然後轉首遙望前方,「黎都尉,有時人多並不一定代表勝數多。」

「王……」黎都尉絞盡腦汁想說出能勸說他的王不要身陷險地的言詞,奈何他的大腦中似缺少詩文家那種情理並茂的感性的語言細胞,想了半天還只是一句,「王,您還是請回晟城吧,待聯合大軍再追殲南軍不遲。」

皇朝聞言卻是淡淡的一笑,那一笑非讚賞同意之笑,也非嘲諷冷訕之笑,那是一個已掌握全勝之局的高明棋手對旁邊棋藝不佳反被棋局所惑的觀棋者發出的一種居高臨下的王者之笑。

環視四周,暮色已加深,化為夜色籠罩大地,朦朧晦暗之中依稀可辨,他們現身處一平坦的荒原,極目而去,唯有前方十丈處有一高高的山丘。

「本王從來只有揮軍攻敵,從未有過後退避敵之理!」皇朝手一揮,遙指前方十丈遠的山丘,「我們去那裡!」言罷即縱馬馳去,八千鐵騎緊跟其後。

山丘之上的塵土剛剛落下,隱隱的蹄聲已從前方傳來。

「長槍!」皇朝的聲音極低,卻清晰的傳入每一士兵的耳中。剎時,八千騎的長槍同時放平伸向前方。

前方,密雨似的蹄聲伴著陣陣吆喝聲漸近,待奔至山丘下時,齊奔的南軍忽然止步。

「將軍?」一名似副將模樣的將領疑惑的看向下令停軍的主帥—晟城守將丁西丁將軍。此時大軍好不容易有了回襲敵軍的勇氣,正應乘此良機回頭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才時,何以還未見爭天騎影子,卻又下令停軍呢?

南國的這位丁將軍已是從軍三十年的老將了,向來以謹慎行軍而稱於世,他曾三次領軍襲侵王域,每戰必得一城,只是此次卻在皇朝的強攻下毫無還手之力,眼睜睜的看著晟城的城門被爭天騎衝破,一世英名也在皇朝的霸氣中灰飛煙滅,唯一能做的是領著殘兵逃命而去。只是總是心有不甘的,臨走前必也得給皇朝留一點教訓,否則即算逃到王都,又以何面去見大王?!

「將軍……」身旁的副將喚著他。

丁西揮手打斷,躍下馬,身手仍是矯健的。蹲下細細看著地上,只是沒有星光的夜色中,難以辨認地上的痕跡。

「快燃火!」副將吩咐著士兵,然後很快便有無數火把燃起,荒原上浮起一層淡紅的火光。

藉著火光,丁西細細察看著地上的痕跡,當確認那些是鐵騎蹄痕時,不知為何,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忽然升起,令他猛然站起來身。

「將軍,怎麼啦?」副將見他如此神態不由問道。

「他們到了這裡,可是卻不見了,難道……」丁西喃喃的道。

可是他的話還未說完,一個清朗如日的聲音在這幽暗的荒原上響起:「丁將軍,你果然沒讓本王失望啊!」

那個聲音令所有的南軍皆移目望去,但見那高高的山丘上,朦朧的火光中折射出一片銀光,在所有人還在驚愣之中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無與倫比的傲然決絕氣勢:「兒郎們,衝吧!給本王踏平通往蒼茫山的所有阻礙!」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噢噢噢噢……」雄昂的吼聲同時響起,伴著雷鳴似的蹄聲,八千爭天騎仿如紫色的潮水撲天卷地而去!

「快上馬!」丁西見之慌忙喝道。爭天騎的勇猛他早已見識過,而此刻他們藉助山丘高勢,從上衝下,那種猛烈的衝勢,便是銅牆鐵壁也無法抵擋的!

可那紫潮卻是迅速捲來,眨眼之間即已衝到眼前,那些下馬的南國士兵還未來得及爬上馬背便淹沒在潮水之下,而那些在馬背上計程車兵……紫潮最前方尖銳的銀槍刺穿所有阻擋潮水去勢的屏障!錚錚鐵蹄雷擊般踏平地上所有阻擋潮奔的障礙物……頃刻間,紫潮間隱隱泛起赤流!

「快退!」丁西斷然下令。不能說他懦弱不敢迎敵,而是他清楚的知道,在爭天騎如此銳利、洶湧的衝勢之下,迎敵也不過是讓更多計程車兵喪命而已!

有了主帥的命令,那些本已被突然現身的敵人驚得膽寒心顫、被那銳不可擋的殺氣嚇得魂飛魄散的南國士兵頓時四散逃去,顧得不刀劍是否掉了,顧不得頭盔是否歪了,顧不得同伴是否落馬了……只知道往前逃去,逃到那紫潮追不到的地方……

「逃?本王看中的獵物是從來未有漏網的!」皇朝高高揚起寶劍,「兒郎們!大勝這一戰,本王賜你們每人美酒三壇!」

「喝!」震天的回應聲淹蓋荒原。

那雄昂的吼聲中,那最高最偉的一騎,在晦暗的夜色中夾著烈日的炫芒與長虹貫日的沖天氣勢從那高高的山丘上飛馳而下,一路飛過,手中「無雪」寶劍冷厲的寒光平劃而去,一道血河靜靜趟開!

「將軍,快走!」副將呼喚著雖下令撤退自己卻矗立原地的主帥。

「姚副將,本將已沒有退路了。」丁西迴轉頭看著催促著自己的副將,這一刻,他的神情卻是平靜至極的。

「將軍……」姚副將看著主帥那樣的神情,一股不祥的感覺在心頭悄悄升起,那樣的感覺似比眼前這強大的敵人更為可怕。

丁西靜靜的拔出腰際懸掛著的佩刀,輕輕撫著這伴隨自己廝殺了數十年的寶刀,神情竟是眷戀而溫馨的。

「本將無妻無兒、無家無室,唯有的便是這一把刀……」微微用力的握住刀柄,移首看向跟隨自己三年的副將,「姚副將,待會兒本將將親自迎敵皇王,那時他的注意力必會為本將所吸引,到時你領雷弩隊……百弩齊發!記住,絕不可有絲毫猶豫,不論弩前是南國士兵還是……本將!」

「將軍!」姚副將聞言不由驚喚。

丁西擺擺手,移目看向前方,千萬騎中獨有一騎高高凌駕於所有人之上,那樣傲岸的身影,那彷彿隻手握天的氣勢,淡淡的火光中,那個人的光芒卻是絢麗而熾烈的,仿如朗日從九天重返!

「能與這樣的人死在一起,那是一種榮耀!」

丁西那雙已呈老態的眼眸此時卻射出少年似的灼熱而興奮的光芒,「百弩齊發後,不論前方勝敗生死,你即帶隊速速離去—能帶走多少人便帶走多少人!你們不要回王都,王絕不會容你們的!你們去牙城找拓撥將軍,那或還能苛存一命!」話音一落,他高高揚起寶刀,重重拍在戰馬上,剎時戰馬嘶鳴,展開四蹄,飛馳前去。

「雷弩隊準備!」看著絕然前去的老將軍的背影,姚副將輕輕閉上眼,斷然下令。

八月二十五日,風雲騎攻破白國俞城。

而同時,白都城外一直靜駐的墨羽騎也終於要有所行動了。

「王,據探得的情報所知,白都內現僅五萬白軍,憑我軍兵力,要攻破此城,實不費吹灰之力。」王帳中,任穿雨指尖輕輕在地圖上一圈,似這白都便已被其納入囊中。

「白都現之所以僅五萬大軍,那是因為白國兩位公子各領有大軍屯集在王域的宛城、宇城、元城、涓城,若其領軍回救,我們便不會那麼輕鬆了。」賀棄殊當頭潑下冷水。

「嘻……那兩位公子絕不會、也絕不敢在此時揮軍回救。」任穿雨卻不在意的笑笑,笑得狡黠非常。

端木文聲看一眼任穿雨,眉頭微皺,實不喜他臉上這種笑容,移目看向王座上的蘭息:「王,此次我們是強攻還是圍殲?」

此言一齣,其餘四人也皆移目看向一直靜坐不語的王。

「不必強攻。」蘭息抬起一根手指輕輕一晃,僅僅只是這麼小小的動作,卻是優美無比,彷彿他並不是只晃動了一根手指,而是以蘭指拂開美人額際的流珠,那樣的溫柔多情。

在部將的注視下,蘭息長指輕輕釦回,那四根白皙的手指便仿如雪蘭花似的落於美玉雕成的頰邊,淺淺的聲音仿如幽蘭初綻的私語,無論說出的是什麼,都是芝蘭之語,芬芳滿室又動聽至極。

「我們圍城,而且只圍三面。」

聽得這話,任穿雨眼睛一亮,看向蘭息,剎時心領神會。

「圍三面?為何還留一面?不怕白王逃嗎?」任穿雲不由疑惑。

「唉,獵人捕獸時猶網開三面,何況吾等仁義之師,又豈能趕盡殺絕呢。」蘭息似是感慨良多的長長嘆息,那滿臉的憂思任誰看著都會為之仁善而感動的,「所以這一戰中他若逃,本王絕不追擊。」說罷移眸看一眼諸將,那意思很明白,本王都不追,所以你們便也應該乖乖聽話才是。

端木文聲與任穿雲面面相覷,他們可是跟隨王十多年的人,才不信這個理由呢!

賀棄殊則垂首微微一笑,不再說話。而喬謹將手中把玩的長劍收回鞘中,道:「若他不逃呢?若白王死守都城,誓死一戰呢?」

「他當然會逃。」答話的卻是任穿雨,那白凈的臉上滿是偷吃到葡萄時的那種狡猾得意,「他必須要逃呀。」

喬謹眉頭一挑,看一眼任穿雨,片刻後似對他話中的自信認可一般,也不再說話。

而端木文聲則又皺起濃眉看著任穿雨,每當他臉上露出這種笑時,便代表著又有一段計謀成功。端木文聲是四將中性格最為耿直的,對於任穿雨所有的陰謀詭計,他因站在同一方所以從不加以苛責與反對,但要他喜歡這些計謀卻也是不可能的。

而對於端木文聲的目光以及他目中所表露的含義,任穿雨卻只是隨意的聳肩一笑。

「此次最好不要有太大的傷亡,不論是我軍還是白軍。」蘭息忽然又發話道,墨黑的眸子調向任穿雨,那仿如黑海幽深般的眸光中似隱藏著什麼。

「王請放心,此次攻佔白都絕非慘烈之戰。」任穿雨起身垂首向他的王保證道,「臣一定竭盡所能達成王願!」

「嗯。」蘭息淡淡頷首,然後再道,「大軍要獲勝,所需的糧草、武器絕不可短缺,不論是墨羽騎還是風雲騎。」這一次目光調向賀棄殊。

「臣知道,臣定安排妥當。」賀棄殊起身道。

「那就好。」蘭息擺擺手,「你們都下去準備吧。」

「是,臣等告退。」五人躬身退下。

在豐軍陣營的最後方一個略小的帳中,住著的是息王的歌者鳳棲梧姑娘。

「鳳姐姐,你唱歌給我聽好嗎?」嬌嬌脆脆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脆弱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