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同步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夏日的天氣總是反覆無常的,一大早還是豔陽高掛,可中午卻下起了大雨,嘩啦啦的打在碧瓦、滴在荷池,洗凈那翠顏,滌凈那花香,空中雨霧瀰漫,朦朧著遠山近水,那宛溪湖畔的浠華宮便如那蓬萊山上的蕊珠宮,迷濛而又縹緲。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浠華宮中傳來一聲極淺的吟哦聲,臨水的窗前,惜雲亭亭而立,望著雨中那似不勝瀛弱的青蓮紫荷微有些感嘆:「秋霜晚來,枯荷聽雨,不知那種境界比之這雨中風荷如何?」

「何必枯荷聽雨,這青葉承珠,紫荷藏露豈不更美。」蘭息走近,與她同立窗前看著雨中滿池蓮花,「正所謂‘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各有各的境界。」

「這所有的美也不及久微用那汙泥裡的蓮藕做出的‘月露冷'來得美味!」

良人相伴,雨中賞花,吟詩誦詞,本是極其浪漫、極富詩情的事兒,卻偏偏冒出這麼一句大煞風景的話來。

「唉,你什麼時候能不要這麼好吃?」蘭息微搖首嘆息,看著身旁的惜雲,此時她一身紫紅色繡金王袍,頭戴王冠,雲鬢高挽,珠釵斜簪,實是雍容至極,可偏偏說出來的話……唉!

「不能!」惜雲卻答得乾乾脆脆,「民以食為天!這世間最美的享受便是能天天吃到最美味的食物!幸好我以後每天都能吃到久微做的飯,用不著再求你這黑狐狸!」

「落日樓的主人───那樣的人竟也心甘情願滄為你的廚師?」蘭息淡淡的一笑。想著當日烏雲江畔那讓他與玉無緣齊齊讚歎的落日樓,實是想不到它的主人竟是那個看似平凡至極的久微,可是那個人真的那麼平凡簡單嗎?

「久微……」惜雲看一眼蘭息,話忽然止住,眼光忽變得又亮又利。

「他如何?」蘭息看著惜雲,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黑眸波光閃爍。

「黑狐狸……」惜雲忽然嫣然一笑,湊近他,纖手伸出,十指溫柔的撫上蘭息的臉,吐氣如蘭,神情嬌柔,說出的話卻略帶寒意,「不管你有多少手段計謀、不管你有什麼樣的理由……你───都不得動他!便是我死,他也必得安然活至九十歲!明白嗎?」末了十指忽地收力,一把揪住指下那張如美玉雕成的俊臉。

「呵……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竟能讓你對我說出此話?便是當年的燕瀛洲……」蘭息的話忽然頓住,不知是因為臉皮的微痛所制還是其它原因,抬手抓住臉上那兩隻魔爪,將那爪下已變形的俊臉解救出來。

「他是誰不重要,你只要記住,絕不能動他!你若……」惜雲不再說話,唯有一雙眼睛冷幽如深潭,一雙手卻靜靜的擱在蘭息的肩上,指尖如冰。

「他……等於玉無緣嗎?」蘭息依舊是笑意盈盈的,墨玉似的瞳眸如無垠的夜空,黑而深。

「玉無緣?」惜雲微微一怔,轉首看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那迷濛的雨線,穿透那茫茫空間,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半晌後她迴轉頭,臉上有著一絲淺淺的笑,笑意如窗外飄搖的雨絲,風拂便斷。

「這天下只有一個玉無緣,而久微───他便是久微!」

「是嗎?」蘭息淡淡的笑道,垂首看著眼下的這張清顏,沒有絲毫脂粉的汙染,長長的眉,清清的眸,玉似的膚,淡紅的唇……那似笑非笑、似譏非譏、漫不經心的神情……雙手忽一使力,那個嬌軀便在懷中,長臂一伸,便整個圈住。

「他既不是玉無緣,那我便答應你!」

聲音低低的如耳語,那溫熱的鼻息呼在頰邊,熱熱的、癢癢的,心頭仿被什麼輕輕的抓了一下,一股異樣的感覺升起,四肢不知怎的竟軟軟的提不起力,臉上燙燙的,極想掙脫開,卻又有些不捨,似是極為舒服,卻又有些不自在……看不見那張臉,也看不見那雙黑眸,可是……她知道,那張俊臉就在鬢邊,那雙黑眸眨動之間長長睫毛似帶起鬢邊的髮絲,那縷淡淡的蘭香若有似無的繞在鼻尖,仿似一根繩一般將兩人纏在一起……

懷中的嬌軀從那微微僵硬慢慢變為柔軟而貼近,那雙纖手也不知何時繞在腰間,那螓首漸漸靠近……漸漸靠近……唇畔不由勾起一絲微笑,可那笑還未來得及展開,一個困頓不堪的哈欠聲響起。

「黑狐狸,我要睡了……啊呵……你這樣抱……我是不反對這樣睡……的……只是若是讓……外面的人看到……你的一世……英……英名就毀了……到時看你……看你還怎麼爭天下!」一句話說完,腦袋也就一垂,完全的倚入蘭息懷中安然睡去。

「你……」蘭息看著懷中睡去的佳人,一時之間竟是哭笑不得,她竟然在這種時候……她竟然睡著了?!

「唉,這個女人……」蘭息搖頭嘆息,一手攬著她,一手撫額,「我怎麼會……怎麼會選這個女人?!」

可惜懷中佳人卻不會答他,抱起她,走近軟榻,輕輕的放在榻中,取下王冠,解散長髮,遞過玉枕,然後退開,坐在塌邊的錦凳上,看著佳人酣睡的模樣。

窗外的雨忽變小了,淅淅瀝瀝的輕輕落下,細雨如珠簾垂在視窗,微微的涼風輕輕吹進,送來一縷淡淡的蓮香,忽然之間,竟是這般的靜謐,這天地是靜的,這浠華宮是靜的,這聽雨閣是靜的,這心……竟也是靜的,這樣的靜是從未有過的,這靜謐之中還有著一種他一生從未享有的東西……這種感覺……似就這般走至盡頭……似也沒什麼遺憾的!

榻上的佳人忽然動了,抬手摸索著,摸到玉枕時,毫不由豫的推開,然後繼續伸手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個較軟的東西,當下枕於腦後,再次安心睡去。

看著被惜雲枕於腦下的手臂,看著榻中這個人,蘭息忽然神思恍惚起來,伸手輕觸那玉顏,輕撫那長長的柔軟的青絲,任那心頭的感覺氾濫著……沉澱著……微微俯身,唇下就是那淡紅的櫻唇,那一點點紅在誘惑著他……

忽然,一個巴掌拍在腦袋上,緊接著腦袋便被抓住了,耳邊只聽著惜雲喃喃呢語:「什麼東西這麼圓圓的。」一雙手猶是左摸右搓的研究著,最後似失去了興趣,又一把推開了。

抬手撫著已被惜雲抓亂的髮髻,蘭息無聲的、無奈的笑笑,取下頭上的王冠,一頭黑髮便披散下來,將兩頂王冠並排放於一處,看著……腦中忽然響起了那個聲音:雙王可以同步嗎?

心猛然一驚,仿如冷風拂面,神思清醒了,看著榻中的人,眸光時亮時淡、時冷時熱,隱晦難測……終於,完全歸於平靜,漆黑的眸,淡然的容,如風浪過後的大海,靜而深。

手一抬,指尖在惜雲腰間輕輕一點,十年還是讓他知道一些的。

果然,榻中人猛然一跳,一手撫在腰間,一雙眼睛朦朦朧朧的、猶帶睡意的向他看來,長髮披瀉了一身,身似無骨半倚榻中,那樣慵懶、茫然的神態竟是嫵媚至極!

「你這隻黑狐狸,幹麼弄醒我?」清清脆脆的聲音響起,打碎了這一室的寧靜,可碎得歡歡快快,如孩童玩耍時扯落的那一串珍珠。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好?」蘭息卻是隨意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