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且悲且喜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因為他對我有戒心。」惜雲淡淡道,回身遙望任穿雨離去的方向,「這個任穿雨是個不可忽視的人物,那一日就因為他的那一聲驚呼,以至讓豐王中掌,這可說就在我的手下完美的完成了他們的計劃!」

「你似乎對此耿耿於懷?」久微眸中帶著深思的看著她。

「哈……」惜雲一聲冷笑,「我只是再一次的證實到,他不論做任何事,那背後都有著目的,世間所有人、事、物在他眼中都是可供利用的!」

久微微微一嘆,無語的看著惜雲,此時的她一臉的落寞與悵然,似乎從她當王之後,白風夕昔日所有的瀟灑、快樂、無拘便都失蹤了,代之而起的是沉重的負擔、無奈的憂傷以及一絲藏得極深的失落,可也唯有在自己面前,她才會顯露這些真情實緒,人前,她依然是尊貴端嚴不可犯的風王!無言的拍拍她的肩膀,似想給她一絲安慰。

「久微,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保護你自己。」惜雲忽然輕輕道,那聲音中透著一種疲倦,抬手抓住久微的手,手指不由微微用力抓住,「他那樣的人,他若……你在我身邊或會有危險。」

「我?」久微淡淡一笑,看一眼被惜雲抓得有些微疼的手,「我不過是你的廚師,對他沒有任何妨礙。」

「但願如此。」惜雲放開久微的手,抬手輕撫眉心,似想掩住什麼,「論到心機手段,這世上無人能出他左右,所以你以後小心點。」

「他有這麼可怕?」久微未曾見她為什麼事如此憂心過,「可前日他不是才傷在刺客刀下,人總有漏算的地方。」

「呵……」惜雲扯唇一笑,「久微,你離王室太遠太久了,所以你不知道王室中人的鬥爭,王室中的算計……那些心機城府有多深有多殘!」

「你是說那日受傷也是在他的計劃之內?」久微眉頭略皺道。

「當然。」惜雲斷然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心,五指微張,「以他的武功,那四人如何能傷得了他,我與他江湖闖蕩十年,所遇的高手還不多嗎?這世間能傷得了我們的……少之又少!」

「那他為何要安排這一齣?當日既全在他的計劃中,那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計劃?那些刺客難道是他安排的?」久微有些不解的問道,對於其中的奧秘他真的有些猜不透了,他真的離這些太遠了。

「刺客不是他安排的,不過那些人的舉動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他不過將計就計罷,否則以他之能,那些刺客豈能出現!」惜雲微微握拳,抬首目光遙遙落向遠方,「當日你也在場,自也看到,和儀護衛的不過是些普通的禁衛軍,而他的親信,墨羽騎的大將、江湖上他收伏的高手,還有……那些武功深不可測的蘭暗使者,沒有一個出現!只因為他要那些刺客出手,他就要那樣的一個局面!」

「至於……他為何受傷……久微,你看豐國現在的局勢如何?」

「現今?豐王重傷,世子重傷,表面看來,國中兩大支柱似乎都倒了,朝臣皆惶惶不已。」久微道。

「倒?呵呵……豈會啊!」惜雲哧哧笑道,「現今豐國是誰在主持大局?」

「尋安侯。」久微答。

「刺客一案也是他在追查對嗎?」惜雲繼續道。

「和約當日,豐王即下旨由尋安侯主持國事並全力查辦刺客一案。」久微說著這大家都知道的事,腦中隱約似已能抓住大概了。

「若世子不受傷,那麼這所有的事便應由世子接掌的。」惜雲輕輕道,長吁一口氣,似有些感慨道,「這表面上看來,現在豐國管事的似乎是尋安侯,但實際上……以他那樣的人,這豐國啊,早就在他的掌中了!」

「既然這豐國早就在他掌中,而且以他的世子身份,豐國的王遲早都是他,那他為何……為何還要讓當日的局面出現,他完全可阻止那些刺客,那你們的和約之儀便能完美的完成,那樣……你與他……」久微看著惜雲,看著她眼中掠過的那一抹蒼涼,不由一頓,微微嘆息,「他何苦要這般?!」

「所以說你們不瞭解他。」惜雲微微苦笑,「之所以有和約當日之事,那都是因為他要乾乾凈凈的登上王位,而且他是一個不喜歡親自動手的人!」

「乾乾凈凈的?」久微呢喃著,要如何個幹凈法?那個人到底有多深的心計?連夕兒也要算計嗎?

「快了,你很快就會看到的,到時你便明白什麼才叫幹凈!」惜雲嘆道,垂首看著那送來的禮物,移步過去,「看看他到底送了什……」

話音在揭開輕紗的那一剎那消失了,怔怔看著紗下的水晶塔,那一刻,竟不知是感動還是悲哀,是要歡笑還是哭泣?

「這是……」久微上前一看也不由震驚,「世上竟然有這樣的花!」

輕紗之下是一六角水晶塔,塔中是一株黑白並蒂的蘭花,此時花已全開,花大如碗,花瓣竟似一彎彎的月牙,黑如夜,白如雪,白花墨蕊,黑花雪蕊,緊緊相依於一蒂之上,散發著一種如玉般的晶瑩光澤,如幻夢般美得惑人!

「他竟然種出了這樣的蘭花?!可是何苦又何必?!」只聽得惜雲喃喃道,伸手隔著水晶璧碰觸著那花朵,指尖竟是不受控的微微顫抖,眸光如煙霧迷濛的碧湖。

高高的臺階,高高的朱漆柱,高高的殿宇,高高的屋簷……這裡所有的都特別高,那白玉青石的繡欄間刻有各種形狀的火焰圖案,那雕甍碧瓦間擁簇著一朵朵彤雲似的焰火,那屋角懸掛的金焰鈴朗日之下光芒炫耀刺人雙目……這裡是皇國的締焰宮,任何踏進此宮的人,那一刻都會為那種無形的氣勢所壓,不由自主的俯首!這是為皇國的第一代國主「無血焰王」而築建的,三百多年來,它高高矗立於皇王宮中,俯視著它的萬千子民!

華純然由宮人擁簇著慢慢穿行於這皇國王宮中,比之自小長大的華王宮,華麗富貴或比不上,但這裡莊嚴、肅穆卻是華王宮遠遠不及的,每一座宮殿都氣勢恢宏,帶著一種自高而下的傲岸,無形中便給人一種壓力,讓人拘束謹慎,不敢多行一步,亦不敢多言一語。

遠遠的即見一白衣人從締焰宮走出,這氣勢壓人的皇王宮卻無法束住那人,那人不論何時、不論何地都是縹緲得不似真人,那樣的儀容、那樣的氣質總讓人想到那碧落山上的仙人,可他卻偏偏遊走於這十丈軟紅中。看著他漸漸走來,華純然忽覺得這莊嚴大氣的皇王宮便如一幅富麗的畫,可那人卻是飄浮於畫之上的一抹白影,眨個眼,他或便飄逝了。

「公主來找皇朝?」玉無緣看著迎面而來的華純然微微點頭致意。

「是的,玉公子去哪呢?」華純然也微微一頷首。能自由穿梭於這個皇王宮的除皇國的王與世子外,大概也只有這個玉無緣了,便是自己,要去締焰宮也得讓人通傳一聲,而能夠直呼皇國世子名字的也只有這個玉無緣了!

「出宮走走。」玉無緣目光溜過宮人捧著的湯盅不由微微一笑,「皇朝此時應在東大殿處理朝務,公主去那找他吧。」

「多謝公子指點。」華純然嫣然一笑。

「補湯應趁熱喝才有味道,公主快去罷。」玉無緣微微側身讓道。

「嗯。」華純然點點頭領著眾宮人走過,走至締焰宮宮門前忽然回首一視,卻只見一角白衣飄過宮門,然後消失無影。這個玉無緣,如天然白玉般高潔無瑕,卻也如那白玉一般,任你如何透視,只能看到純然的白色,他的思想、他的情感卻彷彿石化、彷彿靜止一般,你便是窺視千萬年也不得一絲一毫!

微微一嘆,丟開那個捉摸不透的人,轉首,卻見皇朝大步走來。

「拜見公子。」眾宮人拜服於地。

華純然也微微一屈身,「見過公子。」

「公主不必多禮。」皇朝伸手挽扶,「公主找朝何事?」

「純然見公子近來朝務繁忙,十分辛勞,所以便燉了一盅補湯,想讓公子補補身體。」華純然垂首似有些羞顏道。

「哦?」皇朝目光掃一眼宮人捧著的湯盅,「多謝公主費心了。」

「公子步法匆匆,想來有要事,既然如此,純然先行告退,公子先忙去罷,這湯等公子得空了,純然再燉一盅就是了。」華純然抬首掃一眼皇朝,不急不慢的道,並抬步轉身,似要離去。

「公主一番心意,朝豈能糟蹋。」皇朝移步走近華純然,轉首吩咐隨侍的內侍,「將湯溫著,侍我辦完事回來再喝。」

「是。」內侍接過湯盅。

「公子朝務繁忙,可也要保重身體才是。」華純然微斂眼眸溫言細語道。

「多謝公主關心。」皇朝迴轉頭看著眼前如花豔美的嬌妻,伸手輕撫其肩道,「朝自會保重,公主請先回宮休息,晚間得空再去看你。」

皇都郊外的天璧山乃皇國境內最高的山,此山險峻,素日少有人上。

此時卻有琴音從山頂飄下,清幽如空谷迴音,似只是一個人的唱和,寂寥而傷感,如滄海桑田,天地同老時,驀然回首,卻依然只是形單影隻,依然只是自彈自賞;時又低迴婉轉,時如絲絮遊浮,蒼茫天地間,漫漫長路中,千迴百轉也抓不住一片衣角,無法挽住一縷青絲!

反反覆覆的彈著,天地似也為琴音所感,漸趨晦暗,最後一絲金輝也隱遁了,濃郁的暮色輕而快的掩下。

琴音停了,天璧山又恢復寂靜,偶爾才會響起歸巢雀鳥的啼鳴。

一鉤冷月淡淡的湧現於天幕上,慢慢從暗至明,稀疏的幾顆星星在月芒中閃著微弱的光。

琴音忽又響起,卻是平緩柔和、清涼淡逸如這初夏的夜風,飄飄然然的拂過青翠的樹梢,吹開夜色中悄悄綻放的一朵野花,蕩起一片草地上的白羽……清清泠泠如幽谷深澗中滲出的清溪,自在無拘的流過,或滋潤了山花,或澆灌了翠木,平平淡淡的卻透著靜謐的安祥。

「你怎麼老愛爬這天璧山?」

琴音止時,皇朝的聲音朗然響起。

「無事便上來看看。」玉無緣回首看他一眼淡淡道。

皇朝走過去與他並排坐于山頂一塊大石上,看著他膝上的古琴,「山腳下便聽到你的琴音,彈的什麼曲子?以前似未聽你彈過。」

「不知道。」玉無緣垂首看看膝上的琴,然後抬首看著夜空,「隨心而彈便是了。」

「隨心而彈?」皇朝那燦亮的金眸忽轉為深沉,「前一曲可說百轉千回,看來,你也並非全無感覺。」

玉無緣卻未答,眸光遙望著天際,面色平靜無緒。

「她已和蘭息訂下婚盟。」皇朝也仰首看著夜空,那點點稀星怎麼也無法照亮天幕,便是那一彎冷月也時隱時現,「她為何一定選他?只因為有十年嗎?那個性狡若狐的人便能給她幸福?」

玉無緣收回遙望天際的目光,轉首看一眼皇朝,看著他臉上那一絲不甘與疑惑,淡然一笑道:「皇朝,這世上大概也只得她才讓你如此記掛,讓你如此欣賞,可惜你卻不夠了解她。」

「嗯?」皇朝轉首看著他,卻見他一臉的靜然與祥和,那張臉在這淡淡的星月下依然散發著一種玉似的瑩光。

「她那樣的人……」玉無緣抬首尋向天際,此時那一彎冷月又破雲而出,灑下清冷的銀光,「她的幸福當由她自己創造,而非別人給予!」

皇朝聞言怔怔的看著玉無緣,半晌才長嘆一聲:「這或許就是我落敗的原因!」片刻後又道,「白風夕當可自由的創造屬於她的快樂與幸福,只是今日的風惜雲,她還能嗎?」

「一個人身份、地位、言行都可改變,但是骨子裡的那份心性卻是變不了的。」玉無緣淡淡的道,彎月清冷的淺輝落在他眼中,讓那雙無波的眼眸亮如鏡湖。

「看來你真的放開了,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束住你?」皇朝目光灼亮的看著玉無緣。

「既未曾握,又何謂放。」玉無緣垂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淡淡一笑,卻是空濛縹緲,「玉家的人是最貧瘠的,一無所有又何以為束?!」

「玉家的人也是最神秘的。」皇朝卻道,「以你們之能……」

「你來找我有何事?」玉無緣卻不待他說完反問道。

皇朝搖搖頭,似也有些嘆息的看著他,然後道:「這一年來,朝務、軍事已差不多整頓妥當,白、南兩國雖自無回之約後稍有收斂,但近據探傳報,頗有些蠢蠢欲動,而白風、黑豐已結一體……」說著站起身來,仰首望著天宇,「時局若此,也該是時候了!」

玉無緣靜靜端坐,目光遙望著山下,黑漆漆的一片,微涼的山風吹過,拂起兩人衣袂,嘩嘩作響。

良久後,玉無緣終於開口:「既要動,那便在他們之前動,只是……」抬首看著矗立於眼前的皇朝,「興兵不能無因,你要以何為由?」

皇朝聞言低首看他一眼,然後朗然道:「這個靡敗腐爛的東朝已千瘡百孔、無藥可救,發兵因由何其之多,但我……我不要任何藉口,我要堂堂正正的廣告天下,我皇朝要開創清清朗朗的新乾坤!」

一語道盡他所有的狂與傲,那一刻,天璧山頂之上的他仿如頂天立地的巨人,暗淡的星月似也為他之氣勢所吸而一剎那爭先灑下清輝,照亮那雙執著、堅定且灼亮如日的金眸!

玉無緣看著他片刻,最後淡淡一笑道:「這確實是你皇朝才會說的話,也唯有你皇朝才會有此霸氣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