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沙小日一驚,眸光偷偷上揚,想看看王現在的神色,可半途卻遇上惜雲掃視而來的目光,當下心頭一震,神色一亂。
「你去過華國嗎?」惜雲再問道。
「奴才沒有去過華國,奴才十四歲進宮,一直侍於英壽宮內,平日偶得假日也只是回家看看家人,從未出過風都城門,這一點裴總管也知曉。」沙小日力持鎮定,娓娓道來。
「是嗎?」惜雲忽笑笑,抬步走下丹階,一步步靠近階下跪著的沙小日,淡淡問道,「那這是什麼?」
話音落時,沙小日只覺得頭頂一鬆,然後頭髮散下一大絡,抬首看去,只見惜雲手中握著一支青玉髮簪,不由心頭一涼,「這是……奴才的髮簪。」
「我知道這是你的髮簪,只是你知道這是什麼髮簪嗎?」惜雲再笑笑,笑得溫和無比,可沙小日卻只覺得那笑容彷彿是透過千年冰峰傳來,帶著沁人心骨的寒意。
「這……這就是一支普通的青玉簪,是……是奴才上次出宮時在集市上買得的。」沙小日垂首答道,手卻不由自主的微微抓緊。
「裴總管知道這是什麼髮簪嗎?」惜雲又問向一旁的裴求。
「那是……崑山青玉簪吧?」裴求看一眼髮簪,有些不確定的答道。
「是這樣的嗎?沙小日。」惜雲手微微抬起,讓那支玉簪立於陽光之下,剎時,那一支玉簪在陽光之下便如一泓緩緩流動的青水,青碧一片,令人視之如飲甘露,身心一陣清涼。
「是……是……」沙小日也看著了陽光下的那一泓青水,臉色一片灰白。
惜雲垂眸瞥一眼沙小日,似有些遺憾道,「看來你們眼光都不太準,若我沒看錯,這一支青玉簪乃以華國境內桑山獨產的青泓玉所制,這可是相當相當名貴之物哦。」
「是……是嗎……還……還是王有眼光……這……這樣看來……奴才……奴才……」沙小日語氣有些不穩,斷斷續續的竟是說不完整。
「這青泓玉出世極少,所制之物萬金難買,記得仁已十二年,華王曾下令‘桑山青泓玉非王命不得開採,非王室之人不得佩此青泓玉’而集所有出世之青泓玉於王宮,華國民間不敢再採再藏此玉,即算是我們風王室也只存一株青泓玉所雕鳳尾竹,可是……你怎麼會買得到這一支青泓玉簪呢?華國也買不到的東西你竟在風國買到了?你一月的俸祿有多少呢?好象只有二銀葉吧?」惜雲手垂下,攤在沙小日面前,掌心的青玉簪此刻不再清涼如水,而是散發著從地獄傳來的寒煞之氣。
「奴才……奴才……」這大熱天裡,沙小日卻全身顫慄,哆哆嗦嗦說不完整一句話,偏偏衣衫背部卻是溼了一大片。
「這青玉簪真是你買的?還是有人送你的呢?」惜雲淡淡的問道,面色靜然看不出絲毫慍色。
「不……不是……是……是……」
「不是什麼?又是什麼呢?」惜雲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淺笑,只是雙眸目光如針。
「是……是……華王派人送給奴才的。」沙小日撲通趴在地上,「王,奴才該死,奴才不該接受華王之物,奴才不該替他……不該……奴才……」
「沙小日,你是風國人還是華國人?」惜雲卻未有絲毫驚詫之意,反而打斷他問道。
「奴才是風國人。」
「那你的父母是風國人還是華國人?」
「他們都是風國人。」
「哦?那你的祖父母又或你祖上可有人是華國人?」
「奴才……奴才世代都是風國人。」沙小日閉上眼匍匐在地上,一種滅亡的感覺從頭而來,這一刻他忽清醒了,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原來都是風國人呀。」惜雲淡淡的點頭,目光移向一直靜候著的裴求。
「王,您要如何處置?」裴求上前一步請示。
「忘宗棄國者,斬!」惜雲的聲音忽冷如冰窖寒風,在場之人皆是全身一顫。
而地上的沙小日卻已攤成一灘爛泥,暈死過去了。
遠遠的,一名內侍急急跑來。
「王,宮外有一自稱是您的廚師的人求見。」內侍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可一至跟前卻只覺得此處氣氛十分冷肅令人打顫,不由趕緊收斂氣息。
「哦?」惜雲略一偏首,然後微微一笑,剎時肅冷的氣息全褪去,昱升宮前又恢復七月高溫,「快請他進來。」
「是。」內侍急忙退去。
而裴求看一眼攤在地上的沙小日,小聲的問道:「王,他……」
「即刻拖下去,斬!」惜雲的聲音冷厲無情,眸光如冰劍掃一眼沙小日,「傳本王詔命,有如是者,一律斬無赦!」
「是!」裴求躬身領命,然後揮揮手,命兩名內侍駕走地上的沙小日。
而遠處的宮門前,一個瘦長的青影正緩緩走來,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那漸漸清晰的五官,裴求有些好奇,這人竟能讓王褪去那一身冷肅之氣,笑得那樣的溫暖。
一眼看去,比起蘭息公子那無雙的俊逸雍容,這只是一個十分平淡普通的人,紮在人堆裡便找不出來的,可轉首之間又似覺不對,再看第二眼,卻覺得這平凡的五官蘊著一種常人未有的靈氣,令人過目難忘。
「拜見風王。」那青衣人雖語氣恭敬,但卻只是微微躬身,並未行大禮。
「久微,你終於來了。」
在裴求隱覺這人禮節稍欠時,卻見王正微笑的看著那人,目光清澈,語氣溫和,彷彿等這人等很久了一般。
「是的,我來了。」
久微抬首看向高高丹階上的風夕——不,那不是風夕,雖依然是一襲白衣,但那直披的長髮已挽成雅逸的流雲髻,即算是那一襲素衣也有變化,那袖口的龍紋,裙襬的鳳羽,腰際的九孔玲瓏玉帶……更甚至那臉上優雅的微笑,那眉宇間的清華氣度,那清冷自律的目光,那靜立的高貴儀態……這些都不是那個簡單任性的白風夕會有的,這是風王——風國的女王惜雲。
心頭似有些失落,彷彿有什麼從他眼前消失,可是……這不就是他一直期盼的嗎?他不就是盼著這一天嗎?
「裴總管。」惜雲轉頭喚道。
「奴才在。」裴求躬身應道。
「請安置久微先生住霜痕宮,他以後即為本王御廚,他只待於本王一人,宮內任何人不得擅使且不敬於他!」惜雲的聲音淡而清。
「是!」裴求答道。
惜雲吩咐完即轉首看向久微,「久微,你遠道而來,今日便先休息吧。」
「多謝風王。」久微再微微躬身道謝。
光陰荏苒,荷敗菊開,夏盡秋來。
昱升宮乃風王日常批閱奏摺、處理政事之處,所以此宮不似紫英殿軒昂大氣,也不似含露殿的小巧精緻,它既有英壽宮所有的端莊持重,也有青蘿宮獨有的開闊閒適。
放開手中摺子,微微揉揉眉心,側首看向窗外,一叢白菊正怒放。
朝局已穩,新選的官吏也各自進入狀態,這兩月來,各地呈上的摺子也少有讓人憂心之事,似乎一切都漸入佳境……可是……這種平靜能維持多久呢?當那種局勢展開之時,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有風國的安定,免風國的百姓受戰火之苦,這是她作為風國的王的責任,而她……也僅能保風國百姓!唉……不自覺的心頭便一嘆。
忽然,一種極微的聲響傳來,那彷彿是一片落葉舞在風中,細微得人耳幾不能察。
「什麼人?」惜雲淡淡的開口問道,目光注視著視窗,長袖垂下,白綾已握於手中。
一抹極淡的黑影從視窗輕飄飄的飛入,有如一縷輕煙繞入室中,無聲的落在地毯上。
「暗魅,拜見風王。」那抹黑影是模糊不清的,讓你看不清他面貌如何,體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是大略的可知,他是跪著的,正垂首向風王行禮,唯一清晰的是他的聲音,卻是聽過後你想不起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
「暗魅?」惜雲的眼光落在那一團模糊的黑影上,即算是這種大白天,即算是以她之修為,卻也無法將那團黑影看個透徹,「你是蘭暗使者?」
「是。」暗魅答道,「奉公子之命,送信與風王。」
話落之時,一股清淡的蘭香便在室中散開,一朵墨蘭從黑影中飛出,直往惜雲飛去。惜雲鬆開握綾之手,攤於半空中,那一朵墨蘭便輕輕的落在她的掌心,微微吹一口氣,墨蘭慢慢舒展,慢慢散開,然後一張薄如蟬翼似的白紙從墨蘭中露出。
惜雲拈起信,只一眼便將信看完,玉臉微微一紅,似飲瓊酒,醉顏如霜葉,但也只是一瞬間之事,轉眼即褪去了那一層似略帶羞意的紅暈,面如雪玉,既白且冷,眼眸深幽如海,又清澈如溪,卻無法從中看出任何情緒。
「公子說,風王閱信必將深思才復,所以暗魅明日再來。」暗魅的聲音無波的在室中響起。
惜雲眸光掃過,看著跪於地上的那一團暗影,忽然微微綻顏一笑,只是笑中卻未有任何歡欣之意,「那麼明日的這個時候,你再來吧。」
「是,暗魅告辭。」黑影又輕輕的從視窗飄出。
眸光落回手中那封信,一瞬間,一抹略帶悲涼的笑浮上她的臉,眸光投向窗外,秋高氣爽,秋菊爛漫,卻無法讓心頭微微開展,無法讓心稍稍暖和一下,長長嘆息,那樣的無奈而憂傷,真的要走這一步嗎?可是……那確實……
門口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一股菊花的清香便漫延開來,移目看去,只見久微手託一雪玉瓷盤走了進來。
「看摺子累了吧?我給你做了菊花清粥,可以提神醒惱。」久微將粥碗放在桌上,看一眼惜雲,意外這個自為王后即神思不露的人此時眼中竟閃著一抹悲涼,不由問道,「怎麼啦?」
惜雲卻只是笑笑,端起粥碗,聞一聞那菊花的清香,心神不由一清。
「喝粥吧,我特意煮得清一點。」久微也不再多問,自動遞上玉勺。
「嗯。」惜雲接過,輕輕拌兩下,然後舀一勺入口,「嗯……好喝,又清又涼,香繞唇齒,我還要!」一碗清粥三下兩下便被她喝完了,完後抬首看著久微,原本微斂的眉頭此時已展開,那眸中此時只有饞意,其意很明顯,還要喝下一碗。
「沒了。」誰知久微卻攤攤手,「我只煮了一碗。」
「再煮。」惜雲微微祈求道。
「不行。」久微卻一擺手,看著惜雲,似乎只有貪吃這一點,才能讓眼前之人與昔日那個白風夕劃上等號,「你知道我的規矩,一種東西我從來只煮一次。」
「我例外!」說得理所當然得近乎無賴。
「你例外?」久微眉頭一揚,然後微微一笑,抬手指向惜雲猶是微蹙的眉心,「那麼告訴我這個,因為我也例外。」
惜雲聞言勾唇一笑,放開粥碗,眸光掃向桌上的那朵墨蘭,片刻後才道:「久微,你知道要讓兩個國家融為一體,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嗯?讓兩個國家融為一體?」久微聞言眉峰微斂,然後道,「結盟?」
惜雲笑笑搖頭,「換一個說法,讓兩個人融為一體,你知道是什麼方法嗎?」
久微聞言不由瞪目,似隱約猜到卻又似不想相信。
「夫妻。」惜雲卻自答,起身拈起那朵墨蘭,攤在久微面前,「夫妻一體,而讓兩個國家完全融為一體,不分彼此,那最簡單也最好的辦法便是兩國的王結為夫妻!」
「這就是你不開心的原因?」久微看著惜雲,沒有漏過她說到夫妻時眸中那一絲茫然。
「不開心?」惜雲又是一笑,笑意卻未達眼眸即斷,指尖撥弄著墨蘭,淡淡的道,「其實我早就料想過,只是沒想到他真會如此,我以為……他總還會保留一點點的,我們最後的……可惜他還是走這一步了。」
「那你決定如何?」久微雙眉蹙在一堆,似極不贊同。
「我嗎……」惜雲走至窗前,看看手心的墨蘭,然後伸出手,輕輕一吹,那一朵墨蘭便飛出視窗,飄向空中,「我當然是要答應他。」話說出了,可神情卻是那樣的無奈而悲哀,目光依依追著那朵墨蘭,彷彿是親手丟擲了什麼重要之物,那樣的不捨而絕然!
「你真的要嫁給他?」久微走至她身邊,扳過她的身子,「夕兒,不能答應,十年情誼……並不止這些的,若答應了他,你們之間便算走至盡頭!那樣……那樣你們都會終生憾恨的!」
「久微……」惜雲拍拍久微的手,搖搖頭,微笑,笑得雲淡風清,卻也笑得空然無緒,「或許這是天定,從相遇之初便已註定,這麼多年……還不夠嗎?可是我們總是無法靠近……靠得最近時也隔著一層……他無法,我也無法!」
「一定要如此嗎?」久微放開手,似有些不忍卻又無能為力。
「時局的發展已如此。」惜雲依然笑著,卻笑得那樣的荒涼,目光穿過那叢叢白菊,「況且這真是一個好辦法啊……王是一國的象徵,是國之民心所向,兩國的王結為夫妻,那兩國也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毫無間隔的合為一國,這樣……才能真正凝聚兩國之力,然後……」
「可是……」久微憂心的看著惜雲,那雙蘊藏著靈氣的眼眸彷彿可穿越時光看透日後的種種,「你呢?為著這個天下,你這一生便要如此嗎?你和他真的只能如此嗎?」
「我和他……」惜雲那一刻是茫然的,眸光空濛的彷彿落向遙遠的時空,看著那久遠的故事,「十年相交,竟讓我們走至如今這種地步,我也不想……可是我和他都沒法。」
「若我只是白風夕,當日在高山峰上我便拖著那人一起走,管他什麼天下,管他什麼霸圖……管他是豐息還是蘭息,管他到底有多少九曲腸溝……我只做我縱情任性的風夕,拖著那紅塵知己笑傲山林,踏遍那五湖煙霞……可是……我還是風國的惜雲!」惜雲淡淡的、悵悵的看著窗外,「我一生最重要的部分還是風國的惜雲!人一生,並不只是為著理想、為著情感,更多的還是責任與義務!」眸光轉向久微,「你不同樣如此嗎?」
久微啞然,良久後深深嘆一口氣,「我每天都會為你做好吃的,定會讓你健康、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