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無畏何畏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公子……」

皇朝擺擺手,打斷秋九霜的話,「九霜,無回谷現至少還有三萬風雲騎,風雲六將還留三將在此,更有一個比之風惜雲更為難測的豐蘭息,所以我們絕不可妄動!」

「九霜,你連日趕路想也十分勞累了,先下去休息吧。」玉無緣扶起跪地不起的秋九霜,「你是人,不是鐵。」

「九霜,你先去休息。」皇朝也發下話。

「是,九霜告退。」秋九霜無奈只得退下。

待秋九霜離去後,皇朝抓著手中青銅面具,看著良久,最後一嘆,「當日在白國我救回瀕死的瀛洲,以為天佑我皇國,不忍折我大將,誰知……誰知他竟終還是還命於風夕!」

「當日你隱瀛洲活命的訊息,以將之作為一步奇兵,這一步奇兵是生了效,引開了風軍的阻截,讓九霜的五萬大軍安然抵無回谷,但同樣的,這步奇兵也毀於你的隱瞞。」玉無緣眼光落在他手中那半面青銅面具上,淡然的眸中洩出一絲淒涼的悲嘆,「若風夕知這面具之後的人曾是白國宣山中她捨命救過的瀛洲——那麼這一箭便不會射出!」

「不會射嗎?」皇朝忽然笑笑,笑意淡而冷,「無緣,在你心中,她依然是那個攬蓮湖上踏花而歌、臨水而舞的白風夕對嗎?白風夕是不會射殺瀛洲的,但是風惜雲一定會射出這一箭的!因為她是風國的王!而瀛洲——是皇國的烈風將軍!」

玉無緣聞言忽轉首,眸光茫然的落向帳外,微微抬手,似想撫開眉心,卻又半途垂下,垂眸掃一眼手心,聲音清晰卻不帶一絲份量的飄蕩在帳內,「你心中若無,又豈會記著踏花而歌、臨水而舞!」

皇朝聞言雙拳微握,默然半晌,最後鬆開手,目光落在那染血的青銅面具上,聲音既淡又清且冷,「現在的只是風惜雲!」

玉無緣迴轉身看一眼他,目光平淡不起波瀾,然後坐回椅中,片刻後才道:「這一戰你們似乎又是一個平手,九霜射殺包承,她射殺瀛洲,你折五萬爭天騎,她折五千風雲騎及五萬禁衛軍,她收回晏城,你大軍至無回谷!」

「風惜雲……天何降她?!」皇朝抬眸看著帳頂,彷彿是看著那個天賜的、耀目的白衣女子,「無緣,我不能再等了,明日……只等明日!」

「明日嗎?」玉無緣淡淡的看著他,「豐息……無回谷還有三萬風雲騎,你雖有六萬大軍,但若想全殲風軍,那必也是一場苦戰!」

「苦戰……便是血戰也必要一戰!」皇朝猛然起身,「風惜雲,她定會很快知悉我的行動,我必須在她領兵回救無回谷前殲盡這三萬風雲騎!風雲騎一滅,這風國也就瓦解一大半!」

「這幾日的試探你也應該知道了,豐蘭息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對手!你若不策劃周詳,沒有十成的把握,那麼……便是勝也是慘勝!」玉無緣雙手微微交握,目光垂下,看著腳下的褐紅色的帳毯,聲音平靜而清晰,「慘勝——如敗!」

「若是……」皇朝站起身走至玉無緣面前,伸手將他的手抬起,金褐色的眸子燦亮如熾日,「若你肯出戰,我便有十成的把握!」

玉無緣聞言抬首看一眼他,神情依然一片淡然,「皇朝,我早就說過,我會盡己身所能助你,但我決不會……」

「決不親臨戰場殺一人是嗎?」皇朝猛然介面道,垂目看著手中的那雙潔如白玉一般的手,「這雙手還是不肯親自沾上一絲鮮血嗎?玉家的人……慧絕天下的頭腦,清逸絕塵的容貌與氣質,再加菩薩一般的慈悲心腸,永遠都受世人尊敬愛戴……你們玉家人還真是得天獨厚!」

「慧絕天下……得天獨厚的玉家人……」玉無緣目光迷濛的的看著自己的手,半晌後浮起一絲淺淺的笑,笑得悲哀而苦澀,「上蒼對人從來都是公平的,玉家人似乎擁有讓世人羨慕的一切,但也擁有著讓世人畏懼的……那是上蒼對玉家的懲罰!我們不親手殺人,但助你們又何嘗不是殺人?助你得天下……不親手取一條性命……這都是玉家的宿命與……可悲的原則!」

「無緣,雖然你說過助我……甚至這一刻我們的手還是握在一塊,但是……」皇朝的眼光緊緊盯在玉無緣面上,似想從那樣平靜無波的臉上透視著什麼,「但我卻無法真正的把握住你!風夕是我無法捕捉的人,你卻是我永遠也看不透摸不清的人!」

玉無緣淡淡一笑,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來,兩人身高相近,目光平視,「皇朝,你只要知道一點就可以了:在你未得天下之前,我絕不會離開你,玉家的人對於自己的承諾一定會實現的!」

「駙馬!駙馬!風王回無回谷了!」帳外忽傳來急促的叫喚聲。

兩人聞言急步出帳,但見對面白鳳旗飛揚於暮色之中,格外鮮明。

「她似乎永遠在你的計劃之外。」玉無緣看著對面湧動的風軍,聽著那遠遠傳來的歡呼聲,微微嘆息道。

「風惜雲——實為勁敵!」皇朝目光遙望,神情卻不是沮喪懊惱的,反而面露微笑,笑得自信而傲然,「與這樣的人決戰才不負這個亂世!這樣的天下、這樣的人才值得我皇朝為之一爭!」

「無回谷之戰或要正式展開了。」玉無緣抬首望向天空,暮色之中,星辰未現,「其實無回谷不應該是你們決戰之處的,你的另一步奇兵……」

「那一步奇兵連我都未敢肯定,風惜雲她豈能算到。」皇朝負手而立,紫色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高大挺拔,一身傲然的氣勢似連陰暗的暮色也不能掩他幾分。

「王,您終於回來了!」

風軍王帳中,風雲諸將一把衝進來興奮叫道,就連傷勢未好的修久容也來了。

「嗯。」相較於眾人的興奮熱切,風夕卻太過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漠。

「久容,你的傷勢如何?」眼眸輕輕掃過修久容的面容,那臉上的傷口因傷處特殊不好包紮,所以只是以傷藥厚厚的敷在傷口處,凝結著血,粗粗黑黑的一道,襯得那張臉十分的恐怖,心不自覺的一抖,眸光微溫而痛。

「謝王關心,久容很好。」修久容躬身道謝,微微抬臉,臉上是一片坦然,未有痛,未有恨,未有怨,未有悔!

「傷勢未好,不可出營,不可吹風,不可碰水,這是王命!」風夕的聲音冷靜自持,但語意卻輕而柔。

修久容聞言的那一剎那,眼眸一片燦亮,抬首看一眼風夕,垂首,「謝王!久容知道!」

風夕微微頷首,轉首看向齊恕,「齊恕,我不在之時,谷中一切如何?」

「嗯……」齊恕聞言不由看看其它三人,他三人同樣看看他,「嗯,自王走後……嗯……」

這要如何說呢?齊恕看看安坐於椅上等著他報告一切的風夕,想著到底要如何說呢?

基本上,在風夕離谷後,這谷中……嗯,風雲騎基本上沒有做什麼事,至少沒有與華軍交過一次鋒,可是你要說沒做事,可他們又做了一點點事,只是不大好拿出來講罷了。

五月十五日辰時。

他們前往豐息的帳中聽候安排,只得到一個命令:在巳時完之前要找到一百三十六塊高五尺以上、重百斤以上的大石頭。然後豐公子便瀟灑的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而他自己——據說——閉目養神半日,未出帳。

因王說過,不在之時必得聽從蘭息公子的命令。所以他們雖一肚子疑問,但卻依然領人去找石頭,動五千將士,總算趕在巳時完之前將一百三十六塊符合他要求的大石採回。

五月十五日酉時。

豐大公子終於跨出營帳,指揮著一干士兵們將大石頭全搬至兩軍相隔的中心地,然後揮退那些士兵,就見他一人在那觀摩了半晌,再然後就見他袖起……石落……袖起……石落……那一百三十六塊、上百斤重的大石,公子爺他只是輕鬆的揮揮衣袖,那些石頭便全都聽話的落在某個點上。

待弄完了一切,豐公子拍拍手,然後丟下一句:所有風雲騎將士,皆不得靠近此石陣三丈以內!

他們跟隨風夕久已,自問也熟知奇門陣法,但對於他擺下的那個石陣,卻無法看出是何陣,只是稍靠得近,身體便不由自主的生出顫慄之感,彷彿前面有著什麼十分可怕的妖魔一般,令他們本能的生出畏懼之感。

五月十六日。

華軍一名將軍領兵一千探陣,當他們稟告於豐息時,豐大公子正在帳中畫畫,畫的是一幅墨蘭圖,聞得他們的稟告,他連頭都沒抬,手更沒停,只是淡淡丟下一句:讓他們攻吧。

而結果……那一次,是他們第一次見識到這個與女王齊名的蘭息公子的厲害與可怕之處,也打破了他們心中那個看起來溫和無害的公子形象!

一千華軍進陣,卻無一人生出!陣外的他們清清楚楚的看到……看到那一千華軍全部如被妖魔附體一般完全喪失理智自相殘殺……他們並未出戰,只是看著,但比起親自上陣殺人……這……更讓他們膽寒!

曾經以為血鳳陣已是世上最血腥的陣法,但眼前……這才是世上最兇、最殘的陣法!血鳳陣至少是他們親自參與的戰鬥,那些熱血還有是他們自己揮灑的!可眼前的……未動一兵一卒……那些華軍的刀劍毫不由豫的砍向自己的同伴,砍得毫不留情、砍得兇殘無比……但見斷肢殘臂飛落,鮮血飛濺……原來站在陣外看著敵人自相殘殺竟是那樣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那一刻,他們對於這個總是一臉雍適淺笑的蘭息公子生出一種畏敬,表面那麼溫和可親的人,出手之時卻是那般的殘而冷!而對於王,他們只有敬服,那種從心底生出的願誓死追隨的敬服!

五月十七日。

華軍的駙馬皇朝竟親自出戰。

他們即往豐息帳中稟告,想這聲名不在他之下的皇國世子都親自出戰了,他應該緊張了一點吧。誰知……當他們進帳時,豐大公子正在為一名侍女畫像,旁邊還親密的圍著——不,是侍侯在他身旁——另三名侍女(雖然稍微靠得近了一點點),聞得他們的稟告,豐公子總算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頓筆,然後淡淡一笑道:知道了。說完他又繼續作畫,他們走出帳外時還能聽到他的笑語:荼詰,眼中的笑意稍微收一點,這樣才是端莊的淑女。

而陣前的皇國世子也並未攻過來,只是在陣前凝神看了很久,然後又退兵了。

而那一天,聽說公子一共作畫二十二張。

五月十八日。

華軍未再派兵出戰,但來了一個白衣如雪的年輕公子,隨隨意意的走來,彷彿是漫步閒庭,到了石陣前也只是靜靜靜的站著,卻讓他們一下子覺得那些大石頭忽都添了幾分仙氣,彷彿是仙人點過的頑石,自有了幾分靈氣。而白衣人那樣的仙姿天容與這個血腥可怖的石陣實在格格不入,那樣的人似乎應該出現在高峰秀水之上才是。

他們例行稟報於豐息,本以為只來了這麼一個敵人,豐公子大概頭都懶得點了,誰知正在彈琴的豐大公子卻停了手,回頭盯著他問道:你是說玉無緣來了?說完也不待他回答即起身走出營帳。

石陣前,一黑一白的兩位公子隔著石陣而立,一個高貴雍雅,一個飄逸如仙,一個面帶微笑,一個神情淡然,彼此皆不發一語,默默注視,氣氛看似平靜,卻讓他們所有人皆不敢近前一步,隔著數丈距離遠遠觀望著,天地間忽變得十分的安靜,似乎僅有風吹拂著那黑裳白衣發出的輕微聲響。

後來,那兩人——他們只看到白衣與黑衣在石陣中飛過,彷彿飛仙互逐,都是十分輕鬆的、悠閒的足不沾地的在陣中穿越,卻又快速異常,往往白衣的明明在左邊,可眨眼之間他忽又出現在右邊,黑衣的明明是背身而立,可剎那間他忽又變為正面對你……時而飛臨石上,時而隱身於陣,那些石頭有時會飛起,有時會半空粉碎,有時會自動移動……可那些都不是他們關注的,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著那兩個人,而那兩人自始至終都是面不改色的,神態間都是十分的從容淡然的,他們似乎並不是在決戰,他們……他們只是在下一盤棋而已!

再後來,那兩人又各自陣中走出,彷彿中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的輕鬆,各自回營。

聽說,那一夜公子在營中打坐調息整夜。

五月十九日,無事。

曾問公子,以無回谷雙方的兵力而論,風雲騎遠勝於金衣騎,為何不一舉進攻將華軍殲滅?

他的回答卻是,風王只託我守好無回谷,並沒要我進攻。

五月十九日申時末,王歸。

「齊恕。」

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齊恕不由驚醒,抬首看去,王正靜看著他,等候他的回答。

「嗯,王,營中一切安好。」齊恕覺得只有這麼一個答案。

「喔。」風夕卻也並不追問,淡淡的點點頭,目光移過,帳外豐息正從容走來,手中輕搖著一柄摺扇,扇面一幅墨蘭圖。

「王,皇國爭天騎已至無回谷,我們……」程知急急稟報。

「我知道。」風夕擺擺手,看向豐息,起身離座,「這幾日實在有勞公子了,惜雲在此謝過。」

「息並無功勞,風王無需言謝。」豐息微微一笑道。

「王,您如何回得這般快?皇國爭天騎出現在此……難道您路上未曾遇到他們?」齊恕問出疑問。

「鹿門谷內我襲殲五萬爭天騎。」

眾將聞言皆不由眸光閃亮的看向他們的王,臉上一片敬慕,而豐息的眼光卻落在風夕的眼眸上,那雙眼眸如覆薄冰,冰下無絲毫喜悅之情!

風夕眸光微垂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後負手身後,「攻晏城的是五萬大軍,射殺包承的是秋九霜,但是五萬之後還有五萬,晏城攻破之後,他們兵分兩路,秋九霜必是領兵繞華、風交界北之蒙山而來……皇朝……這一招實出我意料之外!」

「王,華軍方面現兵力大增,而我軍損傷不少,是否要傳令謝將軍增派禁衛軍?」齊恕不由請示道。

風夕卻不答他,目光落在豐息身上,然後淡淡一笑道:「無回谷此次多熱鬧,四大名騎已集其三,豈能少了豐國的墨羽騎呢,你說是嗎?蘭息公子。」

豐息抬目看向風夕,只見她一臉平靜淡然,一雙眼睛又亮又深,如冰般亮,如淵般深,無法從中窺視一絲一毫的心緒。

「風王若需墨羽騎效力,蘭息豈有二話。」終於,豐息垂目答道。

「王,這豈……」諸將聞言不由一驚,皆有勸阻之意。

風夕卻一擺手制止他們,優雅的坐回椅上,眸光從容掃視部將,「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無回谷戰後,我們白風國與黑豐國將締結盟約,兩國誓為一體,福禍共進。」

營中諸將一聽不由面面相覷。

「各位可有異議的?」風夕的聲音清而冷。

「我等遵從王命!」諸將齊齊躬身道。

「蘭息公子,我想你應該早就準備好了吧?墨羽騎是隨時可抵風國吧?」風夕的眸光再轉向豐息,輕而幽冷。

豐息聞言卻靜靜的看著風夕,幽深的眸光緊緊盯著風夕的眼睛,這樣冷靜的目光,這樣冷漠得不帶一絲情緒的目光從未從風夕眼中出現過,風夕從未從如此面對過他!

「蘭息說過,墨羽騎隨時願為風王效力。」良久後,帳中才響起豐息優雅的聲音,優雅的聲音凝成一線,不起一絲波瀾。

「那麼……」風夕的目光重掃向部將,「齊恕,以星火傳令,令良城守將開啟城門,讓墨羽騎通行!」

「是!」齊恕領命。

「無回谷所有將士,除守衛外,今晚全體休息!」風夕再吩咐道,「明日辰時所有將領王帳集合!」

「是!」

「下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