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道是無緣何弄人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玉無緣聞言眸光掃向他,靜看他片刻,然後雲淡風輕的開口,「你想得的……或許太多了。」

皇朝聞言卻是靜默不語。

「皇朝……」玉無緣垂眸看著杯中忽沉忽浮的茶葉,「有時人算不如天算,而且……有時算計太多,反會為算計所累!」

「你想告訴我什麼?」皇朝目光緊緊盯在玉無緣身上,「還是有何不妥之處?」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們不但是風惜雲、豐蘭息,他們還是白風黑息,他們……」玉無緣的目光又變得縹緲幽遠,彷彿從杯中透視著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他們決不同於你以前的那些對手!」

「我當然知道他們決不可小瞧,所以我才會如此費盡心神!」

「王,一切都準備妥當!」徐淵在帳外稟報道。

「嗯。」聲音響起的同時,帳簾掀開,走出一身銀甲的風夕。

帳外與徐淵並排一處的是齊、程、林三將,以及那整裝待發的一萬精兵,另一端卻站著豐息,比起其它人嚴肅冷峻的神情,他卻輕鬆悠閒得不象話,那臉上的淡笑好比看著別人在扮家家酒扮得蠻有趣似的。

「王……」

「王……」

齊恕、林璣上前,可剛開個口,程知卻大步上前,粗嗓門一張便蓋過他倆人,「王……」

一身鎧甲的風夕自有一種王者的威儀,輕輕掃一眼程知,便讓他自動吞下了後面的話。

「何事?」風夕淡問道。

「王……」程知眼光瞄一眼風夕身後的徐淵,抓抓腦袋,然後一鼓作氣道,「王,你怎麼不帶老程去,幹麼帶這個徐溫吞去?」

「呃?哧……」風夕聞言一怔,然後不由輕笑出聲,眼光掃掃身後的徐淵,卻見他依然是面無表情,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這個死溫吞幹什麼都是慢吞吞的,這要去阻截皇國爭天騎,您應該帶我老程去,我保證殺它個片甲不留!」程知見風夕只是一笑並未有斥責,不由再次大聲道。

他粗豪的嗓門讓陣前一干將士皆聽得清清楚楚,有的心知肚明的微微抿嘴一笑,有的卻忍不住輕笑出聲,本來冷肅的場面也因他這幾句話而輕鬆了幾分。

風雲騎所有人素來都知道,性格直率、快人快語的程將軍與冷麵深沉、行事周詳的徐將軍可謂是風雲騎中的一對冤家,總是相互看不順眼的。

一個嫌對方太過粗率火爆,手腳總是比腦子動得快,做事總是顧前不顧後,完全無一國大將應有的雍容風範!而另一個卻嫌對方太過陰冷深沉,一件事總要放在腦中左想想右再想想,做起事來又是前看看後瞧瞧的慢慢吞吞,完全無男人大丈夫應有的氣概與豪爽!

「程知!」一旁的齊恕輕輕拉一下他的衣袖,示意他不可違令。

誰知程知見風夕與徐淵竟都不理會他,都上馬了,不由著急了,手一揮甩開齊恕急步跨前一把拉住徐淵的馬韁繩,「死溫吞,你手腳總是比別人慢,說不定會被那個什麼秋九霜的娘們一箭射下馬來,你還是下馬讓我老程代你去!」

「讓開!」徐淵卻只是冷冷的吐出兩個字,但面上卻並無生氣之情。

「王!」程知卻轉頭看向風夕,就盼她能改變命令。

「程知,這是軍令!」高居馬上的風夕卻只是淡淡的吐出這一句。

「是!」程知垂首答道,有些無奈的放下馬韁繩。

風夕高坐馬上,目光與豐息遙遙相視,彼此的神情都是鎮定淡然的,最後風夕微抬右手,豐息見之微微一笑,移步上前,立於風夕馬前,然後同樣的伸出右手,兩隻手交握於一處,風夕抬首朗然吩咐:「我不在時,所有風雲騎的將士皆要聽命於蘭息公子,若有如李羨一般敢違我令者……」風夕眸光帶著一種威嚴重重的掃過所有將士,「斬無赦!」

「是!」眾將士皆躬身齊答道。

「出發!」

風夕一揚馬鞭,白馬放蹄領先而去,剎時,那一萬將士皆放馬而隨。

「你看你,死溫吞就是死溫吞,人家都走了就你落在後面!」程知一見不由叫起來,揚起巨靈掌狠狠拍在徐淵馬屁股上,頓時,那馬一聲嘶鳴,張開四蹄飛馳而去。

「蠻牛!」徐淵的馬已跑遠了,可他這兩個字卻清清楚楚的傳來。

「什麼,你這死溫吞竟敢罵我是蠻牛?!」程知不由跳腳,揚著嗓門大叫道,「死溫吞,你別老是慢手慢腳的!小心被那秋九霜一箭射個大窟窿!記得留著小命回來,老程我還要找你算帳的!」

「你關心人家就不會委婉一點嗎?有必要這麼張揚得讓全軍都知道嗎?」身後傳來林璣不冷不熱的聲音。

「什麼?我哪有關心那個死溫吞?!」程知聞言趕忙收回遙望的目光,狠狠瞪向身後的林璣。

「不關心他嗎?那幹麼要他留著小命回來?」林璣的聲音還是那種既不冷也不熱,既不大也不小的。

「我……我要他留著命……」程知黑黝的臉燈火下也看不出是到底紅了沒,只是支吾了半天,最後終於給他想到了一個原因,「我是要他留著命回來照顧妻兒……」

「你腦子糊了嗎?」林璣卻不待他說完即打斷他,目中是一片訕笑,「我們風雲六將中好象只有你才有——妻——兒!」說至最後還特意加重「妻兒」兩字。

「我……你……你這小人……」程惱羞成怒,一雙巨掌拍上林璣肩上,似想一把就將個子比他矮了一個頭有多的林璣一把捏碎。

「蠻牛就是蠻牛……腦筋全都轉不過彎的!」林璣拂了拂肩膀,拂開了雙肩上那兩隻巨靈掌,「懶得理你。」

說完即轉身向豐息一揖,「公子,林璣告退。」在見到豐息微微頷首後,即大步離去。

「你……你這個‘小人’!」程知望著他的背影叫道,奈何林璣根本不予理會。

「他個子雖沒你高大,但跟正常人比起來,他的身材可要正常多了。」齊恕上前高抬手臂拍拍程知的肩膀,就連他也要抬頭和他說話,「蠻牛也沒什麼不好的,要知道大家都很喜歡牛的,因為老實好欺嘛。」說完話也向豐息一揖,然後抬步回營。

而反應慢半拍的程知待想清最後一語時,不由高叫道:「老大,你也欺我!」只是哪還有人影。

「他們其實都沒欺你。」身後卻傳來豐息淡淡的笑聲。

「公子……我……嗯……他們……」程知迴轉身看著一臉笑容的豐息,支吾了半天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有些很不好意思的抓抓腦袋。

「去休息吧,很夜了。」豐息卻只是淡淡道,並不為難他。

「我……是!」程知馬上躬身答應,然後大步回營。

「已經是丑時了吧。」豐息抬首環顧四周,所有風雲騎的將士早已巡守的巡守,休息的休息,偌大的營陣卻一下安靜得很,忽然一縷微風拂起,掠過一絲涼意。

「起風了嗎?」豐息抬手張指似想擋住風,又似想抓住一縷風,「或許真的要下雨了,不知這天是助你還是助他?」

濃濃夜色中,響起的不是蛐鳴蟬唱,那遠遠而來的也不是螢蟲的星燈……近了……那是萬軍齊步、鐵騎踏響大地的雷鳴,那蜿蜒而來的火龍是將士手中高握的火把。

「徐淵,傳令下去,停止前進!」大軍最前方,風夕猛然勒馬。

「是!」徐淵應道,轉身吩咐傳令兵傳下王令。

風夕下馬,藉著火把的亮光環視四周地形,然後蹲下身來觸控地上的土。

「王,這裡是鹿門谷。」徐淵報告著此處的地名。

「嗯。」風夕站起身來,「現在是什麼時辰?我軍一共行進多少裡?」

「寅時過半。」徐淵答道,「我軍行進二百五十里。」

「寅時……二百多里……爭天騎的速度絕不會比我們慢!」風夕略略沉吟,忽然一陣狂風吹起,將士兵手中火把全部吹滅,頓時一片漆黑,但鹿門谷內所有計程車兵卻並未有絲毫慌亂,依然原地靜立,若非偶爾的馬鳴聲,谷中安靜得幾乎察覺不到這裡停駐了一萬騎兵。

「王,起大風了,看來要下雨了。」

過片刻後,風稍息,人眼已適應這漆黑的夜,甚至在微弱的夜光中還能略略看見身邊最近的同伴。

「不是看來要下雨了,而是肯定會有一場暴雨!」風夕的聲音冷靜而沉著,漆黑的天幕上未有一顆星子,但她的雙眸卻閃亮如星,在這墨黑的夜空中閃著灼亮的光華,「暴雨來得急也去得快!」

她蹲下身抓一把泥土在手,手指搓著泥土,湊近鼻近聞聞,「這鹿門谷兩邊地勢略高,下雨時雨水皆往中間流注,以至中間土質鬆軟……燃兩個火把與我!」

她忽然吩咐道,馬上有士兵燃起兩個火把遞與她,風夕接過飛身立於馬背之上,眼眸掃視著整個鹿門谷,然後手一揚,火把在半空掠過,帶著紅紅的火光穩穩的插在東邊遠遠的一點之上,然後身一轉,手再揚起,另一火把也從半空掠過,穩穩的插在西邊一點之上。

「徐淵,傳令下去,五千士兵燃火把,五千士兵用備用兵器將中心窪地掘松,長以此兩火把為界,寬需十丈,只有半個時辰,要快!」風夕躍下馬,迅速吩咐,語氣又快又利!

「是!」徐淵領命馬下吩咐下去。

片刻後,所有士兵皆下馬,一半燃火,一半以兵器掘地,皆是井然有序,動作利落。大風時起時落,火把被大風吹息後馬上又被點燃,掘地計程車兵也手不停歇,必要趕在半個時辰內完成王命。

約莫半個時辰,開始稀疏的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人臉上涼涼的且微微作痛,火把已大部分被淋溼,黑夜中只有士兵掘土的聲音,以及狂風肆虐的咆哮聲。

「停止掘地,恢復原狀,然後退後十丈隱蔽。」黑夜中再次響起風夕聲音,清清亮亮的響在每一個士兵的耳邊。

令下之時,大雨已傾盆倒下,挾著狂風,將谷中這一萬士兵,包括風夕在內,全部掃個溼透。黑夜之中,只能聽到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地上的聲音,雨水湍急流過的聲音,狂風的呼嘯聲,戰馬的嘶鳴聲,除此以外,鹿門谷內是靜止的,而另一種在流逝的便是時間。

當狂風暴雨稍息之時,黑壓壓的天空似被雨水給洗清了,終於露出一抹淡淡的白色,四周也能隱隱綽綽的看個大概,所有的風雲騎皆矗立於雨中,一動也不動的,只是緊緊握緊手中刀槍,目光一致的看向最前方那一抹高立於馬上的白影,那是他們的王,和他們一樣任狂風暴雨吹打的王!

「現在是何時辰?」風夕問著身邊的徐淵。

「回王,現在是卯時一刻。」身後的徐淵抹去一臉的水珠答道。

「火石可有存放好?」風夕回首,那雙眼眸彷彿被雨水洗過,格外的亮而深,嘴角銜著的那一絲淺笑是自信與驕傲。

「臣沒有忘記王的吩咐。」徐淵撫著鎧甲之下保護得好好的火石。

「好!」風夕凝神側耳聽著風傳送而來的訊息,終於,星眸燦然一亮,然後下令:「傳令,我火箭射出之時,萬箭齊發!」

「是!」

「嗒嗒嗒嗒……」的聲音遠遠傳來,天空中泛著淡淡的白光,天地這一刻是陰暗的、模糊不清的,一萬風雲騎靜靜的藏身這混沌之中,目光炯炯的注視著前方,遠遠的,已見火光,蹄聲已近在耳旁,再片刻,已可望見前方一片黑雲席捲而來,那樣迅疾的速度,那樣雄昂的氣勢……那是皇國爭天騎,它們終於到了!

「你的來勢越猛越好!」風夕的聲音輕得似呢語,眼睛緊緊的盯住前方,當第一聲戰馬的慘鳴聲響起時,她鎮靜的伸手,「火箭!」

早已準備好的徐淵馬上燃起火箭遞與她。

接箭、張弓、射出!動作幹凈一氣呵成!那一抹火電劃破陰暗的天空,直往前射去,而同時,前方響起了一片馬兒的嘶鳴慘呼聲,以及士兵墜馬的驚叫聲……

淺淺的晨光仿若被那一束火光點亮,數十丈外那被風雲騎掘松被暴雨淋溼糊稠的泥地中陷井了滿坑的皇國爭天騎!

火光瞬間即熄滅了,陰暗之中風雲騎的飛箭便如剛才的暴雨一般又急又猛的射向對面的爭天騎!剎時只聽得一片悽慘的叫聲,不論是陷在泥地中的、還有後面急馳而來的……那挾著雄昂氣勢而來的爭天騎便被這一陣箭雨射下一大半!

淒厲的慘呼還未停止,火箭又挾著灼亮的光芒射向了另一邊……而暴雨似的飛箭緊跟著射出……又是一片淒厲的叫聲……火箭不斷的射出,箭雨不斷的射出……陰暗之中,那一時還未回過神的、那一時還分不清方向的爭天騎便大片大片的倒下,而陷井泥地的無一生還!

箭雨稍亭,曙光終於綻現,鹿門谷漸漸的清晰的出現在兩軍眼前,但見那數十丈的窪地中陷滿了戰馬、士兵,浮在最上的是歪落的頭盔與刀劍,鮮紅的血和著黃色的泥,泥上浮著一片紫色,雨水還在慢慢的流下,沖淡那片血色。

而隔著這數十丈的距離,一邊是白色的風雲騎,一邊是紫色的爭天騎,相同的是兩軍的鎧甲皆被雨水洗得雪亮,不同的是白色大軍鎮定冷靜的矗立一方,手中刀劍皆出鞘,殺意凜然,似只待一聲令下,他們即可將敵人殺個片甲不留!而紫色大軍的神情是震驚、呆鄂的,不敢置信的看著面前倒下了大片兄弟,不敢相信他們戰無不克的爭天騎會有此刻這樣的敗績!

回眸掃視己方陣容,挾勢而來的五萬爭天騎,此時已剩不到兩萬!

爭天騎最前方立著一員將領,對於眼前一切他也是未曾料到,未料到風軍會來得這般快,未料到他們會在鹿門谷設伏,未料到會有這一場天助的大雨!目光掃視著眼前倒下的那一大片部眾,然後凌厲的落向對面的風雲騎,手中寶劍高高揚起,往前利落的一揮!

頓時,餘下的爭天騎便全部衝往過來,泥地已被他們的兄弟填平,他們縱馬而過,高舉手中刀槍,沒有任何言語,可是卻有著沖天一戰的氣勢!他們以行動表明他們的憤怒與仇恨,每一個人都是圓瞪雙目緊緊的緊緊的盯著前方那一片白色,只有讓那白色染上鮮紅的血色,他們的怒與恨才能消!

白色的風雲騎最前方的一排兩邊分開,風夕單騎上前,目光冷冷的盯著那直衝而來的爭天騎,盯著衝在最前方的那一員將領,那名將領的臉上果然戴著一面青銅面具。

「這一戰老天是站在我風惜雲這一邊!」風夕低低的說一句,然後緊緊拉開弓弦,瞄準那飛衝而來的皇國將領,「秋九霜嗎……包承,看我為你報仇!」

「嗖!」箭如冷電射出,劃破曙色割破晨風直射向那皇國將領,那皇國將領目光緊緊的盯著那一道冷電,依然縱馬飛馳,手中寶劍高高舉起,然後凌空斬下,將那迎面而來的長箭一斬為二!但……這是挾白風夕全部功力的一箭!這世上能將這一箭之勢斬斷的人實在不多!

箭尾被斬落,但箭頭卻依然挾勢而射!當箭尾還在空中飄浮時,箭尖——已射穿青銅面具,正中那人眉心!

「皇國的五萬爭天騎,就在這裡結束吧!」風夕放下長弓,手利落的揮下。

頓時所有的風雲騎全部殺出,迎上那直衝而來的爭天騎殘部!

而那名中箭的皇國將領,身軀晃了兩晃,終於沒有晃下馬去,然後慢慢抬首,慢慢的將目光移來,那樣的目光……那樣的悠遠、那樣的寧靜……穿過那片泥地,穿過所有的箭雨,穿過遙遠的時空……靜靜的、安然的落在風夕身上。

剎那之間,周圍的廝殺、叫喊全都消失不見了,腦中有什麼轟的一聲倒塌下來,亂糟糟的,耳中一陣雷鳴,彷彿是有著什麼可怕之事要發生,一股恐慌攫住風夕的心!

不……那是……那樣的眼光……不……絕不是……

那醜陋的青銅面具慢慢裂開兩半,終於……滑落……終於露出面具之後的那張臉……那張平靜的、安祥的、無怨的、無悔的……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的臉,終於完全露出來,眼眸溫柔的看著前方,看著前方的風夕,眉心的血絲絲滑下,滑過鼻,滑過臉,滑過唇……

「不……」風夕手中的弓掉落在地,她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定定的的看著前方,臉色一片煞白,嘴唇不斷哆嗦,就連手,那雙手痙攣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