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高山流水空相念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天下嘆無緣是嗎?」風夕一笑,這一次卻笑得那般的苦,怎麼藏也藏不住,無緣……無緣啊!

「不是天下嘆,是我嘆!」玉無緣看著她,眼中有著即將傾瀉的某種東西,但他轉頭,瀉向那深不見底的幽谷!

「不管誰嘆都是無緣。」風夕站起身來,「只是若有緣也當無緣,那便可笑可悲!」

「你請我聽琴,我便贈你一歌罷。」

說完她足尖一點落在亭外那一丈見方的空地上,手一伸,袖中白綾飛出。

「瑤草珂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祗恐花深裡,紅露溼人衣。」

她啟唇而歌,聲音清越,直入雲霄,身形也隨歌而舞,翩若驚鴻,矯若遊龍,白綾在空中翻飛,衣裙飛揚於夜風中,仿若天女飛舞。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唱到最後一句,白綾便直直飛去,縛上一株高樹上,然後身子一蕩,輕飄飄的,若盪鞦韆一般飛掠而過,眨眼間便消失身影。

風夕離去後,石亭中,玉無緣手伸向琴,心中悽楚便宣瀉而出,和著琴音,引頸高歌:蒼穹浩浩兮月皎然紅塵漫漫兮影徒然欲向雲空兮尋素娥且架天梯兮攬明月

三萬六千兮不得法

黯然掬淚兮化泠水

泠水如鏡兮映花月

花濃月近兮我陶然

唉噫……

天降寒冰兮碎我月

地劃東風兮殘我花

唉噫……

傾盡泠水兮接天月

鏡花如幻兮空意遙

鏡花如幻兮空意遙……空意遙……

歌聲悲傷而哀涼,那種悵然憾恨表露無遺。

樹林深處,風夕抱膝而坐,聽著從山頂傳來的琴歌,喃喃輕念:「傾盡泠水接天月,鏡花如幻空意遙……空意遙……玉無緣……你……你……你……」

「你」了半天卻終於咽回,只是一嘆,拾起地上的白綾收回袖中,然後起步往山下走去。

山頂之上,玉無緣走出石亭,抬首望著空中還是那般皎潔的明月,那不知人間怨憂的明月,為何偏向別時圓?

閉上眼,所有的……連月也不願讓它窺視。

終是放開了,這一生中唯一動心想抓住的,還是放開了手!

你以為我為靈芝仙草而棄朱唇丹臉嗎?其實我願以靈芝仙草換謫仙伴我白螺杯!只是……

風夕,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人若有來生,那你我以此曲為憑,便是千迴百轉,滄海桑田,我們還會相遇的。

今天是華王宴請之日,可風夕卻懶懶的不想去,去幹麼呢,只為欣賞華公主金筆點婿嗎?干卿底事!酒足飯飽一頓嗎?這些日子在落華宮吃得夠多了!

一大早,豐息即進宮赴宴去了,看著他的背影,風夕不由嘲弄的笑笑,心頭卻沒來由的一陣酸苦,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甩去那一片苦意,搬張長椅放在院中,曬著太陽,打著瞌睡,這是多麼舒服自在的日子,哪來的苦,為何苦?

或許自己知道,只是不肯承認,不肯細思。

眼前品的是山珍海味,飲的是瓊漿玉液,在座的上是華國之主,下有勁敵皇朝、玉無緣……旁還有那美豔無雙的純然公主。而大殿中那些如花的宮女正翩然起舞,曼妙輕歌,怎麼說都應該集中精力,慎重以對才是。更何況今天可是決定華國駙馬的重要日子,怎麼能如此心不在焉?

可自進此殿始,豐息的思緒便有幾分恍惚,眉頭時皺時展,似有難題,卻不知如何解。

「豐公子,豐公子!」

耳邊聽得有人低聲淺喚著,猛然回神,只見華純然正立於他桌前,睜著一雙美目疑惑的看著自己。

是了,酒宴已過半,公主要開始點駙馬了,她那藏在袖中的手定是握住了一支金筆,她已至他桌前,那金筆即將點向他……但見她著一身粉紅宮裝,頭梳飛鴻髻,一枝金鳳釵端端正正的嵌在發中,襯得她高貴雍容,蛾眉淡掃櫻唇輕點,那如雪似玉的臉頰在看向他時湧上一層淡淡的煙霞,說不盡的嬌麗與明豔,實是世所難求的絕色美女……可心頭卻忽然清明瞭,她不是她!不是她!

豐息猛然站起身來,或許因為起身太快,桌子被他撞得「砰!」的一聲響,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過來了,有華王帶一絲輕視的目光,有皇朝銳利如劍的目光,有玉無緣淡然無波的目光,有明月山他們疑惑的目光……

「豐公子!」華純然見他猛然起身,只當他已知她即將金筆點他,因此十分激動,想到馬上……袖中握筆的纖手不由一陣微抖,是他了……就是他了……眸光如水,輕柔的落在他身上,手臂微抬,羅袖輕滑,露出點點玉筍似的指尖,指尖中夾著一點金光,那是……

「大王,息忽然想起還有要事,先行告退了,請大王恕罪。」豐息向著殿上一施禮,也不等人回答,也不管身後眾人的譁然,也不理會華純然驚愕的表情,大踏步走出金殿。必須快快離去,以免後悔!

大殿中不但華王震怒,便是皇朝也是極為不解,他不會錯過剛才華公主的表情和動作,他明明駙馬之位即將到手,可為何卻匆匆離去?轉頭看向玉無緣,只有他依然是面色平靜淡然,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是眼中卻閃過一絲嘆息與失落!一剎那間,彷彿明白了一些什麼。

「哈哈……既然豐息公子有事先離去,那他的那一份美酒,諸位可不能推辭,必要代他喝盡!來,我們乾杯!」華王高舉金盃笑道。

「謝大王!幹!」眾人齊舉杯,各懷心事。

華純然舉起豐息桌上的玉杯,仰首飲盡的一瞬間,一絲苦澀與微鹹一齊入喉。放下杯,一滴清淚滴入杯中,彷彿還能聽得杯中發出的那細微、空曠的迴音,咬住唇,止住那即將溢位的悲泣,握緊手中的金筆。千算萬算,卻獨獨漏算他或許會不願!太自信了,太驕傲了!以為有著華國公主高貴的地位,以為有著這張傾國之容,便天下所有人都應為之傾倒!原來還有人是例外的,還有人能不為權勢、富貴、美色所動!但是我是華國第一公主,豈能在此失態,豈能在此言敗!

抬首的瞬間,她是美豔無雙的、高貴雍容的、鎮定優雅的華國純然公主!一抹溫柔的淺笑浮上那無瑕的玉容,輕移蓮步,款款走向皇朝,那位尊貴傲然的皇國世子!握緊袖中的金筆,好似怕它忽然掙出手去!

「砰!」

正躺在院中曬著暖暖太陽昏昏欲睡的風夕忽然給驚醒了,不由睜眼坐起身來,只見豐息立在門口,眼睛緊緊盯著他,神情間似懊惱非常。

「咦?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怎麼,華王已選你為婿了?不過以華美人對你的情意,此事當然是水到渠成,一帆風順!」風夕又躺回長椅,懶洋洋的打趣著。

豐息也不答話,而是走進院子,立在椅前,不發一言的盯著她。

風夕不由奇怪,倚起上半身,疑惑的問道:「你在生氣?難道求親失敗?」

「哼!我不會娶純然公主了!」豐息冷冷一哼,然後手一伸,一把將風夕從椅上推了下去,風夕不防他這一手,一下給跌在地上了。

「咦?真的?」風夕卻不惱,就坐在地上,抬首看著豐息,待從他臉上證實之後,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歡快的笑就要成形,忽兒轉念一想,歡快的笑轉成了嘲諷的大笑:「哈哈……黑狐狸,難不成華王還是不中意你這個江湖百姓當他女婿,還是中意那個有著強大國力、有著二十萬雄師的皇國世子皇朝?所以你垂頭喪氣的回來了?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原來這世上也有你辦不成的事呀!」

一邊笑著一邊從地上站起身來,待看到豐息陰沉的臉色,不但不斂笑,反笑得更加猖狂,「哈哈……黑狐狸,你求親不成,竟然如此生氣,實在有失你武林貴公子的身份,嘖嘖,你那一身的雍容大方哪去了?」

而豐息看著她大笑不已,面上雍容的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盯著她,彷彿能冒出火來!

「哈哈……」風夕看著他那模樣卻笑得更加歡暢,湊近他,眼光瞄了瞄他懷中,故意壓低著聲音,「黑狐狸,其實只要你拿出某樣東西,華王一定會馬上招你為婿的!你為何不拿呢?白白錯過機會,白白費了一番工夫呀!」

豐息唇動了動,似要說話,最後卻依舊不語,只是眼色越來越冷,最後竟是拂袖而去了。

風夕待他轉身,依舊在長椅上躺下,口中依然喃喃而語,「難得呀,這黑狐狸竟如此生氣!可生氣也不應該對著我發啊,又不干我事!要知道我可是幫了他不少忙的!」

豐息走進東廂房,推開窗,看著正躺在椅上閉目養神、愜意非常的風夕,不由敲敲掛在窗臺上的鳥籠,逗著籠中的碧鸚鵡,「真不值得,你說是不是?真是不值啊!」

「樸兒,你起床了沒,姐姐今天帶你去玩!」

第二天,風夕似乎心情十分的好,一大早就叫起了韓樸。

「真的?」韓樸馬上蹦出房間。

「當然是真的!」風夕一把抱起他,竟馬上就施展輕功飛了起來,「今天我們要把華都玩個夠!顏大哥,你要是想玩,就自己跟來!」人已跑了,還不忘招呼才跨出門的顏九泰。

「你放我下來,讓我自己走呀!」遠遠的還聽得韓樸的叫嚷聲。

「公子,您要……」鍾離才推開門,豐息便走了出來。

「我們就上街挑一件好禮物,恭賀華公主的大婚慶典!」豐息淡淡的道。

「是。」

雙胞胎伴著豐息出門,西廂一扇開啟的小窗露出鳳棲梧清冷的豔容,看著那前後走出的背影,微微一嘆。

「不愧是最富的華國都府!」風夕看著繁榮的街市道,「六國我都走遍了,要論到最好玩的,還真是這個華國!」

「姐姐,我們在華國還要呆多久呢?什麼時候離去?然後我們再去哪?」韓樸牽住風夕的手,一邊看著兩旁的店鋪,一邊問道。

而顏九泰則無聲的跟在兩人三步後。

風夕聞言不由轉頭看向他,神情一頓,但馬上恢復笑容,「樸兒,今天不說這個,今天只管玩。」

「夕兒!」忽然一個聲音蓋過街上的喧鬧傳入三人耳際。

「久微!久微!」只見風夕一轉頭,然後馬上飛身跑去,一把抱住那人,又是跳又是笑,那歡快的叫聲刺人耳膜。

那人在抱住風夕的一剎那,只覺兩道目光射來,抬首望去,只見街道兩旁分別立著一黑一白兩位公子,白衣的在他看去時溫和的笑笑,黑衣的則微微點頭致意,低頭看向抱住他的風夕,不由輕輕一笑,真是有眼光啊!

「夕兒,你快把我脖子給勒斷了!」那人扯著風夕抱住他頸脖的手道。

「久微,我好久好久沒見到你了!你都到哪去了呀!」風夕聞言馬上鬆開手,看著久微笑問道。

「我還不就是四處飄蕩。」久微灑然一笑道。

韓樸與顏九泰呆呆的看著這個名叫久微的人,弄不明白他有何魅力,竟讓風夕在大庭廣眾之下忘形的對他又抱又笑,風夕雖言行張狂,可卻也從未對哪個男子如此親熱過,即算是相識十年的黑豐息,也只限打鬧間的相接相觸。

年約三十左右,高而瘦的身材,普通的五官,樸素的青布衣,一頭長髮在頸後以黑帶縛住,一眼看去實在不是什麼出色的人,可再看第二眼時,卻覺得這人很特別,可特別在哪卻不知道,或許在那一抬眉一勾唇之間,又或許在那雙眼睛有意無意的顧盼之間,這人是那種你記不住他長什麼樣,但第二次見面時,你一定能在第一眼就認出他。

「十年重見,依舊秀色照清眸!」久微細細看一遍風夕,感嘆道。

「姐姐!」韓樸走過去將風夕的手奪回抓在手中,眼角瞟一眼久微,其意不言而喻。

「樸兒,我告訴你哦,這個就是久微!就是祈雲落日樓的主人久微!天下第……嗯……數一數二的廚師!他做的飯是非常非常好吃的!」風夕一邊說著一邊吞口水,「久微,這就是我弟弟韓樸,你看他漂亮吧!」

「弟弟?」久微看一眼韓樸,不會錯過他一臉的戒備神情,「我記得你沒有兄弟姐妹的,這該不會是你的私生子吧?我看看,長得還真有幾分像呢!」

「咳咳……」風夕差點給口水嗆死,一拳擊向久微,將他擊得倒退三步,「幾年不見,你還是改不了這‘一鳴驚人’的習慣呀!」

「哎喲!」久微撫著胸口,皺著眉頭,「我就算說中了,你也不要心虛得這麼用力啊,要知道我可不懂武功的,經不起你白風夕一擊的!」

「嘻嘻……誰叫你老是亂說話!」風夕幸災樂禍的看著他,「現在罰你馬上做一頓可口的飯菜給我吃!」

「我知道!我就知道!」久微撫著額頭嘆息道,「你見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飯!我走遍六國,再也沒見過比你還要好吃的女人了!」

「那就快走吧!」風夕一手挽住他,一手牽著韓樸,毫不理會街上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異樣眼光,「我知道你這傢伙住的地方肯定是最舒服的,所以咱們去你那裡!」

「顏大哥,你快跟上呀!樸兒,今天我們又可以大餐一頓了!」

整條街都能聽到她興奮的歡呼聲,所有的人莫不以為此女子是否腦袋有毛病,不但不忌禮法當街跟一個男人又摟又抱,而且嗓音大得彷彿要將這吃飯的小事廣播天下!竟是個瘋子,真是可惜了一副好樣貌!有人搖頭嘆息。

久微離去前回頭一顧,那一黑一白兩位公子已早無蹤跡了。那黑衣的定就是夕兒口中常提起的黑狐狸黑豐息了。那白衣的是誰呢?那般出塵的風姿決非常人所有,立於人潮擁擠的街上,卻安定靜然若立在佛堂的佛,整個人皎然潔凈如玉,難道是那天下第一的玉公子玉無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