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枝頭花好孰先折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玉公子。」風夕忽轉頭盯著他喚道。

「風姑娘有何吩咐?」玉無緣淺笑道。

「聽說華都境內有一座天支山,山上有一高山峰、流水亭。」風夕看著那雙清澈無瑕的眼睛道。

「是的。」玉無緣眼波停在風夕身上,臉上盈著溫柔的淡笑。

「我們明晚去那兒看看如何?」風夕盈盈淺問。

「好!」玉無緣頷首。

「風姑娘只獨請玉公子嗎?」皇朝忽插進道。

「皇朝。」風夕忽又盈盈喚著他。

「嗯。」皇朝聽得她直喚他名,不由眼睛一亮。

「你不可以去,因為後天華王將宴請你與黑豐息!」風夕忽然身子往後一縱,飛出水榭,足尖輕點湖上花朵,人眨眼之間便飛過攬蓮湖,飛離金華宮,「而且我不邀請你!」

金繩宮,南書房中。

「咯咯……我又贏了!父王,女兒又贏了!」只聽得華純然歡快的笑聲傳出。

「好啦…好啦…你又贏了!」華王看著棋盤,無奈的搖搖頭。

「父王,您這次獎賞女兒什麼?」華純然嬌憨的搖著華王的手臂。

「賞!賞!」華王拍拍愛女,「這次賞你一個駙馬如何?」

「父王又取笑女兒啦!」華純然不依的扭轉身。

「純然。」華王拍拍女兒,然後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極為嚴謹,「你真的很喜歡那個黑豐息嗎?」

華純然聞言不由微低頭,貝齒輕咬唇畔,玉頰染上嫣紅,一副羞窘的女兒嬌態。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華王一見果生憐愛,扶起女兒,柔聲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乃人生必經之事。」

「父王,女兒……女兒……」華純然音若蚊音,卻終是不好意思直言,埋首於父親懷中,掩去一臉的紅暈,也掩去眼中那得意的笑。

「好啦,你不說父王也知你意。」華王摟著懷中的愛女,神色卻是頗見嚴肅,「那豐息,父王前日接見,確是貌若檀郎,才比宋玉!只是……」華王忽然停住不語。

「父王……」華純然從華王懷中抬首,看著父親此時嚴肅的神情,心中不由生出不妙之感。

「純兒,你看那豐息是何等樣人?」華王忽問女兒。

「濁世佳郎!」華純然簡簡單單一言概之,眼中光芒堅定,華王看著,豈有不明之理,那是她認定他了。

「純兒,你一直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看人眼光那自也是十分高明,只是……只是這豐息啊,父王自問活了五十年,為君近三十年,識人無數,卻從未見過此等人,也看不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華王看著女兒,神情認真無比,且眼中閃著利光。

「豐公子難道有什麼不妥?」華純然看著父親這種神色,不由心頭一跳。

「他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相反他可說是十全十美,俊雅的容貌,從容的舉止,合宜的談吐,滿腹的才華……只是……」

華王回想著那日接見的黑衣公子,一個普通的江湖人,卻一身的雍容大氣,讓他這個一國之君的人在他面前都有一種矮他一截的感覺!彷彿他才是王,而自己卻成了卑下的臣民!那種氣勢他只在皇國世子皇朝身上見過,皇朝貴為王儲,有那種氣勢是理所當然的,但他一介平民……這個豐息比之皇朝更讓人警惕!若皇朝是一柄出鞘的寶劍,光華燦爛、鋒利無比,但因其出鞘,所以人一眼即能看明,那反知防範躲閃,而這個豐息卻好比深淵的藏龍,深藏不露,而一齣必是驚天動世!

「父王……父王……」華純然見華王似想著什麼怔怔出神,不由出聲輕喚。

「嗯。」華王一驚回神,看著懷中愛女,然後道,「純兒,你要選那豐息為駙馬,父王也不反對,畢竟他實為難得人才,只不過……父王卻還有一言望你聽之。」

「父王請說。」華純然扶華王坐下,螓首依在華王膝上。

「現今亂世,其它五國莫不向王域伸張,其疆土、國力已今非昔比,獨有我華國,雖為六國首富,但一直夾於風國、皇國之間,不與王域接壤,以至國土未有寸進!這些年來,父王一直想擴充套件我華國疆土,但幾次敗於皇國,而風國卻是無論我如何攻也破不了城,若久於此,父王想一奪天下的大志不但成空想,我華國早晚也將被皇國吞併!」說到此,華王不由握緊雙拳。

「論才貌,皇國世子並不輸豐息,若與皇國結親,他必不再來犯我華國,且此次世子前來求親,曾允諾,願助我攻打風國!若能得爭天騎相助,風行濤哪是我的對手,風國必為我囊中之物!所以……」

華王低頭看著愛女,但話未說完卻被華純然接住,「所以父王希望我選皇朝世子為駙馬,是嗎?」

「父王是有此意,純兒……」華王話未說完,卻見膝上愛女已是眼淚汪汪,不由急道,「純兒,別哭……」

「父王,您心中就只有霸業、華國,就沒有女兒嗎?」華純然抬手輕拭眼角,神色一片黯然。

「純然,你別哭啊!」華王一見女兒的眼淚心就軟了,眼前的鴻圖霸業剎時也煙消雲散了,只想著如何讓愛女止淚,「純兒,父王也只是提議一下,還沒定嘛,你別哭啊。」

華純然哽咽著:「女兒只是想嫁個喜歡的人,而且這個喜歡的人同樣可以幫助父王打天下,父王為何就不肯成全女兒呢?女兒從小就沒求過父王,可這一次,這唯一的一次……嗚嗚嗚……」

「好啦,好啦,純兒,你別哭了,父王答應你,駙馬的事由你全權作主,你想選誰就誰行了吧?」華王摟著女兒哄道。

「真的?」華純然抬首,眼淚汪汪的看著華王。

「真的!」華王點頭,想想那個豐息,也許比皇朝更合適當華國的駙馬,因為他無地位威脅到他。

「多謝父王!」華純然不由喜笑顏開。

「唉,有時候本王想想,這個天下是不是還比不上純兒的眼淚?」華王看著愛女如花的容顏嘆道。

「在這個世間,父王也是女兒最重要的人!」華純然感動的抱住父親,八分真、二分哄的道出甜言,「女兒一定和駙馬幫助父王奪得天下!」

「嗯,還是我的純兒最乖!」華王感動的回抱女兒。

「父王,現在您是不是該去金殿接見各國英才了?」華純然見事已妥,扶華王起身,「您看女兒此次不就為您網羅了不少人才嗎?」

「是,還是我的純兒最聰明!」華王笑笑捏捏愛女的臉蛋,「父王現在去金殿,你也回去休息吧,養足精神,後天父王將宴請皇世子、豐公子、玉公子還有你那個白風夕以及今日本王會挑先的人才,到時你就帶上你的金筆點駙馬吧!」

「女兒恭送父王!」

華純然目送華王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淺淺的笑,目中卻露出一絲得意。作為女兒身,或許不能得至尊至權之位,但只要能掌握住至尊至權的人,只要能在至尊至權人的心中牢牢站住第一位,那麼這華國、乃至整個天下,也就沒有什麼事是她不能做成了。今日既能讓父親點頭點豐息為駙馬,那他日定也能讓駙馬繼位為王,又或他日……真如父王所說能得整個天下,那她必是女子至高之處的皇后!

「當春風悄悄,楊柳多情,我踏花而來,只為牽著哥哥你的手……」

華都之南有一小院,此院雖小,卻十分雅緻,院分東西兩廂,中有一小小花園。此時園中傳出歌聲,歌聲雖輕,但歌者歡快之心情卻表露無遺。

「什麼事讓你如此開心?」豐息一推院門,即見風夕正坐在花下,伸手捕一隻白色蝴蝶。

「嘻嘻……我今天見到玉無緣了!」風夕回頭對他一笑,「天下第一的玉公子,果然比你這隻黑狐狸要強許多呀!」

豐息踏向東廂的步法忽然一頓,回頭看向風夕,只見她一臉的微笑。

風夕一直是愛笑的,但這樣的笑卻是從未見過的,她的笑多半時是嘲笑、訕笑、冷笑、無聊的笑……可這一刻的笑卻褪去所有凌角,只是一種純粹的歡笑,眉眼盈盈,唇畔微抿,整個人清潤柔和,散發著淡淡的光華,隱帶一絲蜜意!

「玉無緣?」豐息眸光一閃,臉上卻浮起淺笑,「他與皇朝在一起?」

「是呢。」風夕站起身來走到豐息身前,上下看一眼他,「黑狐狸,原來這世上還有那樣出塵的人呀!跟你這隻黑狐狸完全不一樣的人!你算計所有的人,可是他……」風夕頭一歪,臉上浮起一絲柔如春風的微笑,「他卻是為天下而算!」

「你……」豐息審視著她,忽然伸手一指,點住她額際的那枚雪月,「你難道對他……」底下的話卻不說了,只是眼光緊緊盯住她,帶著難測的光芒。

「哈哈……」風夕一笑退開身,手指往西廂一指,「鳳美人等你可謂望穿秋水,你不覺得應該去看望她一下,並且……」她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詭異,「你不覺得應該好好安慰她一下嗎?畢竟你接下來做的事會刺痛她的心的哦!」

正說著,忽然西廂房門開啟,走出懷抱琵琶的鳳棲梧。

「夕姑娘,笑得這般開心,可是有何樂事?」鳳棲梧目光溜過豐息,清冷的波光有剎那的柔和。

「是啊,是有喜事呀!」風夕眼光掃向豐息笑道。

「是嗎?」誰知鳳棲梧卻並不追問,目光落在豐息身上,「公子幾日未歸,今棲梧又習得一新曲,唱與公子與姑娘聽可好?」

「好呀!」不待豐息答應,風夕便拍掌叫道。

鳳棲梧當下於園中石凳上坐下,手撥琵琶,啟喉而歌:「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

「好個‘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呀!」

風夕喟然而贊,目光別有深意的掃向豐息,卻見他少有的神色恍惚,眉峰竟微斂,似在想著什麼疑難問題,眸光有時掃向她,首次,她無法從那雙深沉的黑眸中看出什麼。

三月二十六日,一大早,風夕少有的起床了。

「樸兒!樸兒!你再不出來我就不帶你逛街了!要不是因為答應了你,我早……」

「我來了,姐姐!今天你帶我去哪玩!」韓樸一蹦三跳的開門而出。

「咱們一路走,看到好玩的就去玩!」風夕極不負責道。

「那我們走吧!」韓樸一抓她的手拖住就往外走,就怕呆會兒又要跟上些閒雜人等。

風夕與韓樸一齣門,東廂房門開啟,走出豐息,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雍雅的俊臉忽變冷。

「公子,馬車已備好。」鍾離上前稟告。

豐息聞言,卻並不動身,沉吟半晌,然後吩咐道:「不用馬車啦。」語畢即向院外走去,鍾離、鍾園忙跟在其後。

一大清早,街上人卻已頗多,店鋪開門做生意,街上攤販早已擺好攤,叫買的、還價的、鄰里招呼的、婦人東長西短的……各種聲音交集,各色人物聚集,匯成熱鬧繁榮的街市。

豐息閒走在街上,目光飄過人群,一貫雍雅的微笑淡薄了幾分,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心神不定。

忽然眼光為一個人影吸住,定睛一看,他眼光一冷,但馬上他的笑容加深了幾分,迎上那個身影。

「玉公子!」

「豐公子!」玉無緣從正看著小攤上的一朵珠花,聞聲抬頭,不由微微一笑,「落日樓一別,想不到竟能在華國再與公子一會!」

「息也想不到竟與玉公子如此有緣。」豐息也雍雅的笑道,目光也掃過那朵珠花,「玉公子對此物感興趣,莫非想買來送與心上人?」

「豐公子見笑了,無緣孤家寡人,何來心上人。」玉無緣淡淡搖頭,目光掃過珠花,輕悠飄忽,不驚輕塵,「只是看到這買珠花的小攤,不由想起新近結識一位友人,她似乎從來不戴珠飾,所以無緣不知不覺在此多留了一會兒。」

「哦……原來是睹物思人。」豐息恍然大悟一般,「這朵珠花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卻也簡單雅緻,所謂禮輕情意重,公子不如買下這朵珠花,贈與你的友人,那位朋友之所以從不戴飾物,或許是因為沒有公子這般人物相贈。」

玉無緣聞言深深看一眼豐息,唇畔笑意溫柔,「或許豐公子比我更為熟知這位友人才是,畢竟她與公子齊名近十年。」

「難道玉公子所說的友人是白風夕?」豐息似有些不敢相通道,「如果是那個女人的話,我勸公子還是不要買了,你若送了給她,她肯定……」

「肯定拿來換酒喝!」玉無緣介面道。

「哈哈……原來玉公子也這般瞭解她!」豐息不由大笑,只是他此時卻似笑得有幾分勉強。

「無緣昨日才與風姑娘一見,雖只一面,但也可看出,她是那種言行隨意縱性之人,做任何事只求心安、開懷!」玉無緣別有深意的道,目光直射豐息雙眸。

「看來玉公子可說是那女人的第一知己!」豐息笑容依舊,拿起那朵珠花道。

「公子,這珠花可是上品呀!這可是真正的南海珍珠!公子買下吧!」一旁靜立久已的小販早看出此兩位公子定是貴客,早準備了一籮筐的話了,此時一見豐息拿起,當然鼓起了三寸不爛舌,「我羅老二在這一帶可是有名的羅老實,決不會騙公子爺,這絕對是上好的南海珍……」

那羅老二還要滔滔不絕的說下去,豐息卻只是抬眸淡淡掃他一眼,頓時,他只覺脊背一涼,喉嚨處似有什麼堵住,所有的話便全吞回了肚裡。

「公……公……子……」

「就如玉公子所說,我就買個開懷吧,這珠花我要了。」豐息將珠花放入袖中,回頭瞟一眼鍾離,鍾離馬上上前付帳。

「豐公子買這珠花是打算送與那位落日樓有一面之緣的鳳姑娘嗎?」玉無緣笑看豐息舉動,「鳳姑娘近來可好?」

「安然無恙。」豐息看向玉無緣道,「息還有事需往品玉軒一趟,不知玉公子去往何處?」

「無緣正要前往天支寺。」

「那麼就此告辭。」

「告辭。」

兩人拜別,一往東,一往西,錯身而過時,豐息唇微動,似講了一句什麼話,而一貫淡然的玉無緣竟是聞言而色變,震驚、呆愕、憤怒甚至還夾有一絲悲哀,這屬於人的表情一一在那張靜謐、安祥得如佛的臉上閃現!但瞬間,這些表情全部消逝,恢復平靜鎮定,只是臉色卻是十分的蒼白。他怔怔的望著豐息,呆立於街上,半晌未動。

而豐息將之表情一一看在眼中,然後微微一笑,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