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女若東鄰

且試天下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江湖、侯國都讓你玩弄於指掌間,這樣深的城府、這樣精密的算計誰比得上啊!」風夕冷冷一哼。

豐息聞言卻起身走到她身前,俯身湊近她,近得溫熱的鼻息拂在她臉上,拿開她遮住眼眸的手,眼睛直視她的眼睛。

「女人,你的生氣、難過是為祈、尚還是為……我?」

風夕的眼波幽深如海,看不見底,靜得不起一絲波瀾,豐息的目光雪亮如劍,似要刺入最深處,似要探個明白,兩人目光絞著,默默的對視,室內一片窒息的沉靜,只有韓樸緊張的呼吸聲。

良久後,風夕站起身,牽起一旁不知所措的韓樸,往門外走去,手按上門回頭看一眼豐息。

「你……十年如故!」

笑兒在收拾著細軟,有時目光也瞟向那怔坐在桌旁的鳳棲梧,依然面色冷然,只是一雙眼睛卻洩露出太多複雜情緒。

「鳳姑娘。」笑兒輕輕喚一聲。

「嗯。」鳳棲梧迴轉頭,有片刻間似不知身在何方的迷惘。

笑兒見狀心中微微一嘆,面上卻依然露出微笑,「姑娘在想什麼呢?想得這般出神。」

「風姑娘。」鳳棲梧老實承認著,眉心微蹙,「那樣的女子我從未見識過。」

「一言一行皆不合禮教,張狂無忌更勝男子。」笑兒輕輕吐出,笑看鳳棲梧,「姑娘可是這般想?」

「是啊。」鳳棲梧點頭,目光落向空中,「明明無禮無規,可看著卻讓人從心底裡發出驚歎與豔羨,這樣的女子世上也只得這麼一個吧?!」

「笑兒跟在公子身邊五年了,還未見著,從第一天起卻已知道有夕姑娘這麼一個人,後來與夕姑娘相見卻也只那麼幾次,有幸見著時,都會見到她與公子打打鬧鬧,這麼多年了,他們竟未有絲毫改變。」笑兒看著鳳棲梧道,話中隱有深意。

鳳棲梧聞言不由看向笑兒,她自也是玲瓏剔透之人,這一路行來,豐息身邊的人見著了一些,她雖不說,但也知皆是些非比尋常之人,便是身邊侍候著的笑兒、鍾離、鍾園,看似年齡小,卻也一個個有著一身非凡本領,看人待事不同一般。

「笑兒,你想告訴我什麼嗎?」

笑兒依舊是笑笑,眼一轉又問道:「姑娘覺得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什麼樣的人?

鳳棲梧默然半晌才道:「我看不清。」

是的,雖數月相伴,卻依然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為武林中人,可卻隨從眾多,言行舉止雍容有禮,吃喝住行精緻無比,竟是比那王侯貴族還來得講究,遇任何事都不改其從容淡定。雖人在眼前,卻無法知其所思所想,深沉難測就如漆黑的夜,深廣無垠的包容整個天地,無讓人無法窺視一絲一毫!

「看不清自也難想清,因此姑娘大可不必想太多,公子請姑娘同行,那必會善待姑娘。」笑兒扶起她,「東西已收拾好,馬車想來已在店外候著,咱們走吧。」

兩人走出門外,卻見豐息的房門「砰」的開啟,走出風夕與韓樸。

目光相遇的瞬間,卻見那個瀟灑如風的女子眼眸深處那一抹失望與落漠,再看時卻已是滿眼的盈盈笑意,讓人幾疑剛才眼花看錯,眸光再掃向風夕身後,房中的豐息神色平淡靜然,只是眼眸微垂,掩起那墨玉似的瞳仁。

「鳳美人!」風夕笑喚眼前婷婷玉立的佳人,似一株雪中寒梅,冷而傲,清而豔!

「夕姑娘。」鳳棲梧微微點頭致意。

「唉,只要看到你這張臉,便是滿肚子火氣也會消失無跡。」風夕左手拉住鳳棲梧的手,右手輕勾鳳棲梧下巴,輕佻如走馬章臺的五陵少子,「棲梧,你還是不要跟著那隻狐狸的好,跟在我身邊,讓我可以天天看著你。」

「呵呵……夕姑娘,你這話讓人聽著以為你是個男人了。」笑兒聞言卻笑出聲來。

「你這小丫頭。」風夕放開鳳棲梧,手一伸,指尖便彈在笑兒腦門上,「我要是個男人就把你們倆全娶回家,一個美豔無雙,一個笑靨無瑕,真可謂享盡齊人之福呀!」

「呵呵……真不知夕姑娘要是個男人會是個什麼樣!」笑兒笑得更歡了,就連鳳棲梧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我要是個男人呀,那當然是品行、才貌天下第一的翩翩佳公子!」風夕大言不慚道。

「好啊,夕姑娘,你若是個男人,笑兒一定要嫁給你。」笑兒邊笑邊說,並扶著鳳棲梧往店門口走去。

「唉!可惜老天爺竟把我生成個女子,辜負了這般佳人!」風夕長長惋嘆,面上更是露出悲悽之色。

「老天竟生出你這樣的女了來,真是恥也!」冷不丁的,韓樸在身後潑過一盆冷水。唉,這個姐姐,她就不能言行稍稍正常一點嗎?

「樸……兒……」風夕迴轉身託長聲音軟軟喚著。

「鳳姐姐,我扶你下樓。」韓樸見狀馬上一溜煙的跑至鳳棲梧身邊,殷勤的扶著她。

「見風駛舵倒是學得挺快的。」風夕在後一邊下樓一邊喃喃道。

「真是恥也!」身後又傳來一聲冷哼。

風夕回頭,掃一眼豐息,然後目光落在門外的兩輛馬車上,剎時笑容可掬。

「鍾離、鍾園,你們和那隻黑狐狸坐顏大哥的車,這輛車便是我和鳳美人坐的。」

風夕一步上前,身子輕輕一跳,便躍上車,然後拉鳳棲梧、笑兒、韓樸上車,接著車門一關,留下呆站在車下的鐘離、鍾園。

「公子。」鍾離、鍾園迴轉頭看向豐息。

豐息看一輛後面那輛在旁人眼中應算上等的馬車,眉心微微一皺,「牽我的馬來,你們坐車吧。」

「是,公子。」

三月中,正是歌臺暖響,春光融融。

清晨,微涼的春風吹開輕紗似的薄霧,輕沾欲滴的晨露,卷一縷黃花昨夜的幽香,再挽一線金紅的旭光,拂過水榭,繞過長廊,輕盈的、不驚纖塵的溜進那碧瓦琉璃宮,吻醒那粉帳中酣睡的佳人。

勾那輕羅帳,扶那睡海棠,披那紫綾裳,移那青菱鏡,掬那甘泉水,濯那傾國容,拾那碧玉梳,挽那霧風鬟,插那金步瑤,簪那珊瑚鈿,淡淡掃蛾眉,淺淺抹胭紅,那豔可壓曉霞,那麗更勝百花,這人見即傾心,這月見即羞顏!

「這世間再也不會有人比公主生得更美了!」

落華宮中,每一天都會響起這樣的讚美聲,宮中之人一聽即知這是從侍候純然公主的宮女凌兒口中說出。

華純然看看銅鏡中那張無雙麗容,微微抿嘴一笑,揮揮手,示意梳妝的宮人退下。

移步出殿,朝陽正穿過薄霧,灑下淡淡金光,晨風拂過,百花點頭。

「公主,可要往金繩宮與大王一起用早膳?」凌兒跟在身後問道。

「不用,傳膳備在曉煙閣,我先去冥色園,昨兒個那株墨雪牡丹已張朵兒,今天說不定開了。」華純然踩在晨霧燻溼的丹階上,回頭對身後的凌兒吩咐,「你們都不用跟著,忙去吧。」

「是!公主。」凌兒及眾宮人退下。

冥色園是華王為愛女純然公主獨造的花園,這花園不同於其它花園,此園中只種牡丹,收集了天下名種,放眼整個東朝,決無第二個,而且平日除種植護養的宮人外,未得公主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園。

三月中,正是牡丹盛開時節,園中開滿紅、白、黃、紫等各色牡丹,人行花中,如置花國,花香襲人,沁脾薰衣。

華純然繞過團團花叢,走至園中一個小小的花圃前,花圃中僅種有一株牡丹。

「真的開花了呢!」

看到花圃中那株怒放的牡丹,華純然不由面露笑容。

那一株牡丹不同於這園中任何一株,它枝幹挺拔,高約三尺,頂上開花,花約碗大,色作墨黑,蕊若白雪,雪上點點星黃,端是奇異。

「墨雪……如墨如雪!」呢語輕喃,華純然伸手輕撫花瓣,卻似怕碰碎一般,只是以指尖輕點,微微俯首,嗅那一縷清香。

「唉!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的美女啊!」

一個清亮無瑕的聲音忽然響起,彷彿是來喚醒這滿園還微垂花顏、睡意未褪的牡丹,也驚起沉醉花中的華純然,抬首環顧,花如海,人跡杳。

「人道是牡丹國色天香,我看這個美人卻更勝花中之王呀!」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驚歎。

華純然循聲望去,只見那高高的屋頂之上,坐著一名黑衣男子及一名白衣女子,朝陽在兩人身後灑下無數光點,驅散了那薄薄晨霧,卻依然有著絲絲縷縷似對那兩人依依不捨,繞在兩人周身,模糊了那兩人的容顏,那一刻,華純然以為自己見著了幻境中的仙影。

「黑狐狸,你說書上所說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是不是就是說眼前的這個美人呢?」風夕足一伸,踢了踢身旁的豐息。

「‘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這位佳人當之無愧!」豐息也由衷點頭讚歎,末了再加一句,「你實在應該學學人家。」

這是華純然第一次見到白風黑息,很多年後,當華純然年華老去,對著銅鏡中那皺紋滿布的容顏,她卻依然能面帶微笑、輕鬆愉悅的回想起這一天,這個微涼的、充滿花香與驚奇的早晨。

「兩位是從天庭而來,還是被風從異域吹來?」華純然從容的笑問著天外來客。不管這兩人從何而來,這個早晨卻是十分的驚奇有趣!

「嘻嘻……」風夕聞言不由輕笑出聲,「美人兒,你都不害怕嗎?不怕我們是強盜嗎?是來劫財劫色的強人哦。」

「若所有的強人都如兩位這般儀容出眾,氣質不凡,那麼純然也想做做強人。」華純然依然不慌不忙道。

「好好好!」風夕聞言拍掌而贊,「不但容貌絕佳,言語更妙!真是個可人兒,這東朝第一美人的稱號當之無愧!」

晨霧終於不敵朝陽,悄悄溜走,那屋頂上的人或因距離太遠無法將容顏看真切,但兩人額際那一黑一白的兩彎月飾卻可看得分明,映著陽光,閃著眩目光華。

「若純然未認錯,姑娘便是那天下人人稱誦的武林奇女白風夕風姑娘,」華純然目光盯在那兩輪玉月之上悠然而道,「而這位公子定是與風姑娘並駕齊驅的黑豐息豐公子了。」

「哈哈……深宮之中竟也有如此有趣之人?能見著你,便也不枉我走這一遭。」

風夕放聲而笑,身形一飛,輕鬆優雅如白鶴展翅,盈盈落在華純然面前,從左至右,從上至下,仔仔細細的將華純然又看了一回,但見佳人扶花而立,目如秋水,臉似桃花,長短適中,舉動生態,真是目中未見其二也!

「好美的一張臉啊!」風夕看著看著實在忍不住,手不由自主的便摸上了美人的臉頰,「真想把這張臉收藏在袖,好日夜觀賞!」

「人道男人好色,卻不知有些女人更為好色!」豐息看著風夕那無禮的舉動,搖頭嘆息,身形一展,便似空中有一座無形之橋,他從容走下。

「黑狐狸,別打擾我看美人!」風夕一手揮蒼蠅似的向後揮揮,一手卻還停在美人臉上,搖頭晃腦,唸唸有詞,「我一夜未進食,本已餓極了的,誰知一看到你,我竟連最愛的吃飯睡覺都不想了,這定就是書上所說的‘秀色可餐’也!」

華純然竟也就任風夕所為,靜然而立,淺笑以待。

「唉!我怎麼就不生成一個男子呢?不然就可以把這些美人全娶回家去了!」終於,風夕戀戀不捨的放開她的魔爪。

「素衣雪月,風華絕世!言行無忌,狂放如風!黑裳墨月,俊雅絕倫!雍容清貴,王侯無雙!白風黑息果是不凡!純然這廂有禮了。」華純然盈盈施禮。

「哎呀!堂堂一國公主竟向我等草民行禮,這不是折煞小民嘛。」風夕一見不由跳起來,身子隱至豐息身後,足一抬,踢向豐息膝蓋,「黑狐狸,你便向公主拜兩拜,算替你我回禮吧!」

「息見過公主。」未見豐息有何動作,卻偏偏身形移開一步,躲過身後一踢,從容施禮,落落大方,風度怡人。

「白風黑息,素來行蹤飄忽,人人慕往,卻難得一見,不知今日何因,竟讓純然有幸得見?」華純然看著眼前兩人,白衣黑裳,樸素無華,卻掩去了這滿園牡丹的光彩。

「我就是想來看看華美人你啦。」風夕的目光為那株墨雪牡丹所吸引,不由走了過去,手往後一指,「這隻黑狐狸找你卻是另有原因。」

「哦?」華純然聞言不由看向豐息,目光相遇,心頭微跳,王侯公子不知見過幾多,卻未有一人如眼前這人這般高貴清華,淺笑從容立於園中,閒適淡然彷彿站在自家庭院。

豐息微移兩步,從袖中取出那塊粉色絲帕,溫雅問道:「公主可曾見過此物?」

「這個?」華純然接過絲帕,不由驚奇,「這乃我的絲帕,久已不見,卻不知何故到了公子手中?」

「哦,這真是公主之物?」豐息淡淡反問,眸光柔和。

「當然!」華純然細看那絲帕,指著帕上圖案道,「這乃我親手所繡,我自識得。」

「原來這蛩蛩距虛為公主所繡。」豐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公子也知這是蛩蛩距虛?」華純然聽得心頭一動,這乃上古傳說中的異獸,別說識得,便是聽過的人也是少有,想不到他竟也知……

「呵呵……華美人,你知道這絲帕是如何到他手中的嗎?」風夕忽然插口道,一邊還繞著那株牡丹左瞅右瞧的。

「純然正奇怪呢,風姑娘可解惑嗎?」華純然回首問道,卻見這個白風夕一張臉已趨在花前不到三寸之距,手指還在撥弄著花蕊,看樣子似是想將花蕊一根根數清。

「哈哈……我當然知道啦。」風夕笑道,抬首回眸,目光詭異,「就是那風啊它吹啊吹啊……將這絲帕吹到千里外的長離湖畔,然後就從天而降,落在這隻黑狐狸手中。」

「呵呵……風姑娘真會開玩笑!」華純然以袖掩唇,咯咯淺笑,螓首微垂,儀態優美,風姿動人,眼眸掃過,眸光如水,流波盈盈,欲醉天人。

「唉,美人一笑,傾城又傾國。」風夕喟然而嘆,手一揮,帶起一陣輕風,剎時滿園牡丹搖曳起舞,「便是這號稱國色的牡丹也為之拜服呀!」

「哈哈……若得與風姑娘相伴,純然定笑一生!」華純然再笑,笑聲高昂清脆。她自幼容貌出眾,聽過的讚美不知有幾多,可這個白風夕不過隨意幾言,卻讓她從心到身,皆感輕鬆愉悅。

「那也不好,難道光顧笑,都不吃飯了嗎?餓著了你我會心痛的。」風夕搖搖頭,手撫著肚皮,「而且我可是凡人,需得五穀養我這肉身。」

「風既然將我絲帕吹至兩位手中,復又將兩位送至我前,這也是奇緣,便讓純然稍作地主之宜,招待兩位如何?」華純然止笑道。

「那太好了!」風夕拍手道,「我早就想叫你請我吃飯了!」

「豐公子可賞臉?」華純然再問一旁正端詳著那株黑牡丹的豐息。

「這株牡丹想來是公主精心培育的新種。」豐息手撫花瓣,微微嘆息,「如墨似雪,端是奇絕,只是不適合種在這個牡丹園。」

「哦,為何呢?」華純看著他,忽覺得眼前的人竟極似那花。

「這花啊,要麼遺世獨立,要麼傲然傾世!」豐息回首,黑眸如夜。

華純聞言心房忽猛然一跳,耳膜震動,那是心跳之聲,久久迴響,目視豐息,半晌無語。

「喂,兩位!吃飯比較重要啦!」

耳邊聽得風夕的召喚聲,轉身看去,只見她在花間飛躍,白衣飛揚,長髮飄搖,足尖點過,卻花兒依舊,未折未損,未殘未敗,口中一邊還哼著不知名的歌兒:「當春風悄悄,楊柳多情,我踏花而來,只為看一眼妹妹你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