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為什麼要他跟著?」
無人的小巷內,韓樸扯著靠牆閉目休息的風夕問道。
「因為他要跟著啊。」風夕閉著眼答道。
「你才不會是這麼好講話的人。」韓樸撇撇嘴道,「你讓他跟著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樸兒,你聽過久羅族嗎?」風夕終於睜開眼睛,看著他道。
「久羅族?」韓樸想了想,搖搖頭,「沒聽過。」
「嗯,你沒聽過也是情有可原的。」風夕目光落向遠方,神思也似飄遠,「畢竟久羅族滅族已有三百多年,而且在滅族之日就被始帝剝除族名,世人當然不知曉曾經有過一個久羅族,那個以忠貞固執而聞名於世的久羅族。」
「既然是忠貞之族,那為什麼會被始帝滅族?」韓樸問道。
「他們的忠貞是對於他們第一個奉獻忠心的物件,當他們立誓後,那便是死也不能改變他們的信念!」風夕嘆道,「而且當年,造成久羅族的那場浩劫,其中之因也有我們風家的份。這世上久羅倖存的人已不多了吧,但他們卻散落於天涯海角,終生不得重回故里,且一直到現在,久羅族依然是禁忌,在東朝是不被允許且承認的。」
「他剛才就是向你立誓嗎?」韓樸想著顏九泰剛才的動作,不由咬牙。哼!他竟敢親姐姐的手!
「是的,剛才便是他向我盡忠的誓言,‘但有吩咐,萬死不辭’便是我叫他去死,他也會去的。」風夕頷首,臉上的神情卻是悲喜莫名,「既然他六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跟著我,那麼今日相遇,他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他會一直追,追到我點頭或……他死的那一天!」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風家歷代都對久羅族抱有愧疚之心,一直想讓他們恢復族名,只是……」風夕輕輕撫著他的腦袋,目光縹緲,彷彿落向那遙遠的三百年前,帶著深沉的惋嘆,「他想要跟就跟吧,或許風家與久羅族人就是這般有緣,而且以後……我還有求於他呢。」
「這世上難道還有什麼你辦不到卻要求他的?」韓樸卻不信,在他心中,風夕是無所不能的。
「呵……」風夕聞言不由輕笑,有些憐愛的刮刮韓樸的俊臉,「這世上我辦不到的事多……」
話未說完,猛然間,風夕斂笑,手一伸,韓樸入懷,飛掠而起,迅速倒退三丈。
只聽「叮!」的一聲響,他們原來站的地方已射下一支長箭,長箭深深嵌入石板地中,尾端猶自微顫,足見剛才這一箭來熱之快,力道之猛!
韓樸看著那一箭,一顆心差點跳出胸膛,那一箭所射的地方正是他剛才所站之地,若慢一步,他定被長箭穿胸而過!
「什麼人?」
風夕剛喝道,長箭已如雨般從巷子兩旁的屋頂上射下,當下,她已無暇思及來者何人,馬上將韓樸護進懷中,袖中白綾飛出,氣貫綾帶,繞身而飛,在周身織起一道堅實的雪牆,所有飛射而來的長箭,不是墜落於地,便是被白綾所帶起的內勁一擊為二!
當箭雨停下,風夕白綾一緩,冷冷哼道:「哼!沒箭了是嗎?」
然後放下韓樸,足尖輕點,人如白鶴沖天而起,落在左邊的屋頂之上,然後直向遠方消逝的那幾抹黑影追去。
可就在風夕追敵而去後,右邊的屋頂之上飛下四道身影,落在韓樸身前,將他圍在中間,四人皆是一身黑衣,冷眉煞目。
韓樸拔出匕首,橫在胸前,戒備的看著這四人,雖然十分害怕,但心頭卻默默唸著……別怕……別怕……只是腿有些發抖,破壞了他面上力持的鎮定。
當四人拔出腰際的大刀時,韓樸瞳孔收縮,面色慘白,厲聲叫道:「是你們!」
就是這些人!就是這些人殺害了他的爹孃!就是這些人火燒了他的家!他不認得他們!但他認得這種刀!他記得他們拿刀的姿勢!
「將藥方交出來!」左邊一名黑衣人冷冷道,目光如蛇一般盯住韓樸,「若非你們在賭坊那一露臉,我們還真想不到韓家竟還留下了你!本以為韓家藥方已被韓老鬼帶到地下了,現在我們卻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哼哼!藥方早被你們燒成灰了!」韓樸一聲冷笑,揚起手中匕道,「我本以為我永遠也找不到你們為爹孃報仇,想不到今天你們竟自動出現在我面前,真是老天有眼!」
「就憑你?」右邊一名黑衣人蔑笑一聲,上前一步,手中大刀一揮,直斬向韓樸,「既然你沒有藥方,那麼就無需留你賤命!」
眼見大刀迎面而來,即將砍至肩上,韓樸忽然一躬身躲過那一刀,然後靈巧而迅速的向那名因一招失手還有些微發愣的黑衣人撲去,人未至,手一伸,削鐵如泥的匕首直向那人握刀的右手刺去,唰的一下便在那人手腕上劃下一道傷痕,叮的一聲,那人手腕一痛,大刀落地。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剎時五人都有片刻的呆徵。韓樸想不到會一舉得手,而那人本以為定是手到擒來的,根本未將韓樸那點微末武藝放在眼裡,大意輕敵以至失手受傷,而另三人本以為同伴出手足已,只是站在一旁掠陣,卻未想到竟會為韓樸所傷。
「該死的小雜種!」
那名黑衣人看著流血的手腕,傷口雖不深,但傷在一名小孩子手中,實是奇恥大辱!當手左手拾起地上大刀,力運於臂,夾著勁風,直劈向韓樸,這一刀刀法老練而快捷,力道猛烈,韓樸根本無法閃避,當下他以身迎向大刀,而右手緊握匕首,直刺向那人胸口!既然無法活命,那麼至少也要殺一個仇人!只是……姐姐……
將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仇人胸膛,韓樸閉上眼,等待著大刀砍裂身軀的劇痛,感覺有什麼溫暖的液體灑在臉上,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腥味散開來……
只是等待了半天,卻沒有等到冰冷的大刀刺入身體,周圍死一般的沉寂,睜開眼睛,只看到一張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然後是那高高舉起,卻未能落下的大刀,刀上纏著白綾。稍稍移目,看到的是另三張驚愕不已的臉。
「真不愧是我弟弟呀!」耳邊聽得風夕輕快的笑聲。
「姐姐!」韓樸驚喜的回頭,只見風夕正坐在屋簷上,晃著兩條長腿,手中揮舞著白綾,神態間悠閒得不得了。
「殺了他!」
耳邊聽得冷喝,頸後勁風襲來!
「哼!敢在我面前殺我精心呵護的寶貝弟弟?都是活得不耐煩了呀!」
韓樸只覺得身子一輕,騰空而起,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站在屋頂之上。
眼前白影一閃,已不見風夕人影,往屋下看去,只見一團白光卷著三名黑衣人,黑衣人手中大刀刀光閃爍,招招凌厲,但每每全力砍向那團白光時,卻都如砍在一泓流動的水上,絲毫砍不到什麼,刀反被水帶動,隨波逐流,而那團白光也越收越緊,黑衣人招式已無法施展開來,不到片刻,三人已是氣喘吁吁。
「不過這么點本事竟敢在我面前放言殺人!給我放下罷!」
才聽得風夕的冷笑聲,叮!叮!叮!響起大刀墜落在地上的聲音,白光已收,風夕輕鬆的站在中間,而那三名黑衣人卻一動也不動站著,看來已被風夕制住。
「樸兒,你可以下來了。」風夕回頭招招手。
韓樸馬上跳下來,一把撿起地上的大刀,就往黑衣人砍去。
「樸兒……」耳邊聽得風夕拖長尾音的叫喚,手中大刀已被她捉住,迴轉頭嘶聲叫道:「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殺了我全家!」
「我知道。」風夕左手隨意揮揮,右手微一使力,大刀便到了她手中,「我還有話要問他們嘛。」
「幾位黑衣大哥。」風夕笑眯眯的向幾人打招呼,還一邊拱手,「能不能請教一下,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得到韓家的藥方,按說韓家那麼多藏藥全給你們颳走,憑你們的武藝,足夠你們用到死啦。」
三名黑衣人並不理會她的問話,雖被點住穴道不能動彈,但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她,他們三人雖不能說是頂尖高手,但身手皆是一流,可三人聯手都敗在這個女人手中,她到底是誰?
「三位大哥……」風夕的聲音又拖得長長的,笑容更加燦爛,「再不說話,可別怪我割你們的舌頭了!」唉,也不想想割了人家舌頭,人家還如何說話。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黑衣人開口問道。
「你不知道我是誰?」風夕怪叫一聲,然後滿臉的委屈狀,「樸兒,他們竟然不知道我是誰啊!不都說我形象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嗎?怎麼這幾人就不知道我是誰?」
「哼!我來告訴你們她是誰!」韓樸又撿起地上一柄大刀,走到一名黑衣人面前,刀尖比著黑衣人的額頭,「姐姐,我在這上面畫個和你額頭上一模一樣的月牙好不好?」
「不好。」風夕卻搖頭,「姑娘我戴著這枚彎月可就叫‘素衣雪月、風華絕世’,他們可就差遠了!連東施效顰都稱不上!」
聽得他們的對話,三名黑衣人都看向風夕額際,看到那枚雪玉彎月,三人心頭一陣緊縮,都冒出一個恐懼的想法,「你是白風夕?」
「嘻,原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呀。」風夕聞言笑得明媚燦爛,和藹可親,手中白綾卻在空中舞著,彷彿隨時將纏上三人頸脖,「那你們也應該知道我白風夕是很好的大好人,所以只要三位斷魂門的大哥將你們背後那個人告訴我,我就讓你們走。」
三人聞言臉上反而露出恐慌的神情,看著這樣清美的笑容卻是毛骨悚然,五年前白風黑息滅掉斷魂門的事,他們那時雖未入門,但都曾聽門中前輩說過,記得那些號稱煞星的前輩提起時臉上那種恐懼的神情,並告誡他們:遇上閻羅王也比遇上白風黑息好!
咕咚!咕咚!咕咚!三人皆口流黑血倒地身亡。
「他們……他們自盡了!」韓樸驚恐的看著地上三具屍體。
「我知道,他們既不能逃,又不能說,當然只能死!」風夕冷冷的看著地上的屍體,收起白綾,拍拍手,「自盡也好,免得弄髒我的手!斷魂門的人……哼!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以抵其罪!」
韓樸扔下手中的刀,有些噁心的看著。他當然知道斷魂門是這世上最殘忍最惡毒的門派!做著殺人買賣,以極其殘暴的手法奪人命,並且還買賣蹂躪婦女幼童!一個個都是禽獸不如,死也活該!
「姐姐,你幹什麼?」韓樸見風夕在屍體上翻來翻去,似在找什麼。
「就是這個了!」風夕從一黑衣人懷中掏出一根手指長管狀的東西。
「這是什麼?」韓樸問道。
風夕撥開長管的蓋子,一股稍有些甜膩的香味便散開來,「這叫‘百里香',是他們斷魂門人聯絡用的。」
「你是說要用這個引剛才你沒追到的那幾個斷魂門人?」韓樸稍一想便知道了。
「不是沒追到,是沒有去追。」風夕站起身,「我若去追了你還有命嗎?」
「沒有。」韓樸老實答道,剛才的黑衣人隨便一個便可要了他的命,「你引他們來幹麼?他們根本不會透露背後那個人的。」這些人不是寧死也不肯說嗎?
「哼,透不透露並不重要,只是絕不能讓他們洩露我們的行蹤,況且……我決不允許斷魂門的人在我眼皮底下逃生!讓他們走脫定只會添更多的無辜冤魂!」風夕將管子拋上半空,讓那股香味隨風飄散。
片刻後,風夕微微抬首看向左邊屋頂。
「嗖嗖!」從屋頂之上掠下三道黑影,看到地上的情形都一怔。本以為同伴得手,發訊號引他們會合的,誰知看到了竟是同伴的屍首。
「你們是願意告訴我買你們的老闆,還是要和你的同伴一樣。」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是那個就站在屍體身邊的白衣女子發出,一頭長長的黑髮,被風吹起,遮住她一半的容顏,看不清面貌,一身肅殺的氣息仿若地獄走出的羅剎,煞氣逼人,本已十分寒冷的冬日,因為她更增幾分冷透骨的殺意!
「斷魂門是何時又死灰復燃的呢?」風夕冷冷的目光看著三人。
三人不發一言,手握刀起,運足功力,配合一致的從三面砍向風夕。刀光凜凜,剎時,整個小巷都被一股凌厲的殺氣所掩,韓樸站在三丈外,卻只覺得肌骨冷徹刺痛。
而風夕就站在他們中間,依然意態從容的面對三面帶來的刀光,就在刀尖即抵她身,韓樸幾至失聲尖叫時,她身形忽如風中楊柳,隨風輕輕一擺,姿態優美如詩,又迅若疾風,瞬間便跳出三人的包圍圈。
「五鬼斷魂!」耳邊聽得三人一聲大喝,身形飛起,刀光如雪,猛烈霸道,直卷向還在半空中的風夕,那種凌厲的勁道,似可將半空中的人絞成碎沫!
「姐姐!」韓樸失聲尖叫道,閉上眼不敢再看,害怕見到的是一堆血肉從空中飛落。
「這就是你們隱匿五年所練的絕技嗎?也不過如此!」
半空中忽響起風夕清冷的聲音,韓樸不由睜開眼睛,那一剎那,他看到一道白虹從空而落,化為無數白龍,飛掃天地,而他們的人卻早已看不清,全為刀光龍芒所淹!
「你們有‘五鬼斷魂'是嗎?那就看看我的’龍嘯九天'吧!」
剎時,所有的白龍又在半空中齊聚化為一條巨龍,昂首張爪,吞納天地萬物!
「啊!」只聽得淒厲的慘叫,「叮叮叮!」有斷刀從空而降,然後半空中墜落三條人影,再然後光芒散開,露出半空中那足踏白龍,傲然而立的白衣人,迎風飛衣,黑髮飄搖,額間雪玉光芒眩目,仿若馭龍的神祗!
就在那三條人影墜離地約三丈之時,足踏白龍的人手又一揮,「讓我送你們這些惡鬼入地獄吧!」剎時,腳下白龍直追三人,人眼還來不及看清楚,已化為一抹白電,在三人頸前一繞而逝,「砰砰砰!」三具人體摔落於地!
「你們若不是斷魂門的人,或許我還可饒你們,只可惜……」
風夕輕飄飄的落下,神色冷淡的看著地上三具已無生命氣息的屍首,手中飛舞著的白綾終於無聲的垂落於地。
韓樸屏住呼吸、目瞪口呆的看著風夕,眼前這個人……眼前這個一身煞氣,神色冷肅的人真的是白風夕嗎?真的是一路上那個言行張狂、笑怒隨性卻仁心仁義的風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