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英雄齊聚一堂呀,真是榮幸!」白衣女子聞言卻依是笑意盈盈,「可是我這人向來是有眼不識泰山,實在看不出幾位哪裡英雄了!」
何勳本以為此言一齣,那女子再怎麼武藝高強,也應有幾分顧慮才是,誰知她倒生出一臉的興趣,竟毫不將六國英雄放在眼裡,反出言相譏。
「敢問是風女俠嗎?」那自白衣女子現身後一直沉默的白袍將軍忽然出聲問道。
「咦?你認識我?」白衣女子移眸看向他,算是承認了自己是他口中的「風女俠」。
那白袍小將忽垂下銀槍恭恭敬敬的向她行了一個禮:「‘素衣雪月’白風夕,天下皆知,何況小人。」
此言一齣眾人不由皆是一震!尤其是何勳,不由慶幸自己手中的暗器剛才沒有發出,否則……這一把毒砂肯定全回到自己身上了!
要知道當今武林名聲最響的便是風夕與豐息,因他倆人名字同音,容易混淆,武林中人便根據他們的衣著而將風夕稱為白風夕,豐息則稱為黑豐息,合稱為白風黑息。他們成名已近十年,為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本以為定是中老年之人,誰知白風夕竟是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子!
「嘻嘻,你不用這麼有禮,你們賠嘗得我不滿意,說不定我這白綾就會纏到你的脖子上呢。」風夕坐在樹枝上,兩條腿左搖右晃的,身後長髮隨著她的身動而微微擺動,「看你手持銀槍,大概是豐國那位穿雲將軍任穿雲了。」
「正是穿雲。」白袍將軍任穿雲依然恭謹的回答,然後問道:「風女俠也對玄尊令感興趣嗎?」
「我對玄尊令不感興趣。」風夕搖搖頭,「只是這燕瀛洲極對我胃口,讓他命喪於此實在可惜,所以呢我想帶走他。」語氣極為輕描淡寫,似覺得要帶走燕瀛洲就如順手帶走路邊一枝花一枝草一般容易,六國英雄在她眼中有如無物。
「放屁!你說是為著燕瀛洲,其實還不是為了他身上那塊玄尊令!這種託詞騙騙三歲孩兒還差不多,老子面前就省省吧!」一名滿臉鬍鬚的大漢聞言不由張口罵道。
要知在場所有人都為這玄尊令而來,有的是自己想得,有的是為重金所買,有的是遵各國王令。「得令者得天下」,這是多麼誘人的前景,即算自己不能號令天下,但六國之王誰不想為這萬里江山之主,自己只要將這玄尊令贈或賣與任何一王,那財富地位自是會滾滾而來!
「好臭的一張嘴!」
只聽得風夕淡淡的說道,然後一道綠光閃過,直向那鬍鬚大漢飛去,那鬍鬚大漢眼見著樹葉飛來,直覺要閃避,可還來不及動,那樹葉便「啪!」的貼在了嘴上,一時間只覺嘴唇牙齒疼痛難當,痛得他直想呼爹喊娘,偏偏卻無法吱聲。
「我家公子極想得玄尊令,不知風女俠可容我從燕瀛洲身上取得?」任穿雲對此視而不見,只是向風夕問道。
「玄尊令?蘭息公子也想當天下之主嗎?」風夕頭一歪,似笑非笑的問道,然而不待他回答又道:「只是這玄尊令是燕瀛洲拼死也想護住的東西,我想還是讓他留著罷。」
「如此說來,風女俠不同意穿雲取走?」任穿雲雙眼微微一眯,手中銀槍不由一緊。
「怎麼?你想強取嗎?」
風夕目光看似無意的掃向任穿雲,並未見她人動,但她她手中白綾忽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空中飛舞起來,若一條白龍在空中猖狂的擺動身子,那一剎那,眾人只覺得一股凌厲而霸道的氣勢排山倒海的壓來,將他們圈在一個圈中,讓他們無法動彈。他們不由自主便運功相抗,可那白龍每擺動一下,氣勢便又增強一分,有些功力較弱的已額際冒出豆大的汗來,而有些則眼睛圓睜滿臉通紅,有些則咬緊牙關死命支撐,心中都明白,若給這股氣勢壓下去,便不死也會去半條命!
任穿雲銀槍緊緊拄於身前,槍尖向上指住龍頭,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白綾,全身勁道全集於雙臂,全力對抗,只是壓力越來越大,胸口越來越緊,槍尖不住的顫動,握槍的雙手指骨痛得已近發麻,雙腿已在微微抖動快要支援不住,即要向地下折去……
忽然,眾人只覺全身一輕,胸口憋住的那口氣終於撥出,但隨即而來的是全身泛力,分外疲倦,虛脫得只想倒地就睡。
而任穿雲壓力一鬆時,只覺喉嚨一甜,不由自主的嚥下,心中卻已知受了內傷,實想不到白風夕年紀輕輕卻已有如此高深的內力!還未真正動手即已壓住全場!唯一慶幸的是她總算手下留情,未曾取命。
「我想要帶走燕瀛洲,你們可同意?」耳邊只聽得風夕淡而輕的聲音問道。
眾人心中不肯,卻為她武功所懾不敢開口。
「風女俠請便。」任穿雲調整呼吸,將銀槍一收,然後揮揮手,那跟隨他的五人即跳出圈外退至他身後。
「怎麼?不搶玄尊令了?」風夕卻看著他笑笑,一雙眼睛明亮得彷彿穿透他的靈魂,看清他所有思想。
任穿雲卻也輕鬆的笑笑道:「公子曾說過,若遇上白風黑息、玉無緣公子、皇國皇朝公子以及風國惜雲公主,不論勝負,只要能全身而退即記一功!」
「是嗎?」風夕手一揮,那長長白綾即飛回袖中,「蘭息公子竟如此瞧得起我們?」
「公子曾說,只這五人才配成為他的朋友或敵人。」任穿雲看一眼風夕,然後又似有深意的笑笑道,「若風女俠他日有緣到豐國,公子定會十里錦鋪相迎。」
在東朝,十里錦鋪相迎為諸侯間互迎互送之最隆重的禮儀。風夕武功再厲害名聲再響亮,但也只是一平民百姓,怎麼樣也夠不上一國世子以此禮相迎,任穿雲此話不過是一種誇張的說法。
「十里錦鋪嗎,就怕會換成十里劍陣呢。」風夕聽得他如此推崇,卻不為所動,神色反倒淡淡的,「而你,若剛才不試,現在也不會想要‘全身而退’吧?」
任穿雲聞言臉色微變,但隨即恢復自然,「穿雲平日常聽公子說起五位乃絕世高人,一直無緣相見,今日有幸得會風女俠,自是想請您指點一、二,若有得罪,還望海涵。」
「是嗎?」風夕淡淡一問,忽然輕輕一躍,便立在枝上,底下眾人一見,不由皆神情戒備。
風夕掃一眼眾人,嘴角浮起一絲淺笑,然後看向任穿雲,「若非剛才你對燕瀛洲還有那麼一絲重英雄的意思,憑你剛才那想坐收漁翁之利的念頭,我便不會只指點你一二了。」
「穿雲多謝風女俠手下留情。」任穿雲垂首道,手卻不由自主的握緊銀槍。
「哈哈……有你這樣的手下,足見蘭息公子是何等厲害!他日有緣,風夕定會向蘭息公子親自請教。」風夕忽提起燕瀛洲飛身而去,轉眼便失去蹤跡,只有聲音遠遠傳來,「今日就少陪了,若有要玄尊令的,那便跟來吧!」
「將軍,就此作罷嗎?」見風夕遠去,任穿雲身後幾名下屬不由問道。
任穿雲揮手止住他們道:「白風夕不是你我能對付得了的,先回去請示公子再說。」
「是。」五人躬身。
「我們走。」任穿雲也不與其它人招呼,即領著屬下轉身離去。
待任穿雲走後,樹林中的諸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是散的好還是追的好。
最後任勳一揮手道:「各位,任某先走一步,玄尊令能否從白風夕手中奪得,便憑各自的運氣罷。」
說完即轉身離去,而那些人見他也走了,不一會兒便也作鳥獸四散,留下林中幾具屍首及雙腕斷去暈死於地的曾甫。
白國宣山。
天色才矇矇亮,天幕上還留著一彎淺淺殘月,只是已斂去所有光華,淡淡的晨光中,一層薄霧籠著宣山聳立如筆的高峰,此時的宣山幽靜如畫,偶爾會響起早起的啼鳥清脆的鳴叫聲。
宣山北峰之上一處山洞中,傳來一聲極淺的悶哼聲,那是臥於洞中的一名男子發出的,男子在發出這聲淺哼後,終於睜開了眼睛,先瞄了周圍一眼,然後便起身,只是才剛撐起雙臂,便發出痛呼聲。
「你醒了。」一個清越而略帶一絲慵懶的嗓音響起。
男子循聲望去,只見洞口坐著一名女子,正面朝洞口背對於他梳理著一頭長長的黑髮,雖光線還暗,但梳子滑過時那黑髮便發出一抹幽藍的亮光。
「你是誰?」男子出聲問道,一開口即發現嗓子乾澀,聲音嘶啞難聽。
「燕瀛洲,對救命恩人是不是應該禮貌一點?」洞口的女子站起來並轉身走向他,手中握著一把木梳,掬一縷長髮在胸前,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
「你救了我?」燕瀛洲反問一句,然後想起了暈迷前任穿雲那劃破長空的穿雲銀槍,馬上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不由慌忙往背後摸去,卻什麼也沒摸著,反碰著了傷口,引起一陣痛楚,也至此時才發現,自己上半身竟光溜溜的什麼也沒穿,底下也只餘一條裡褲。
「你在找那個嗎?」
女子手往他左旁一指,那裡有一堆碎布,布上還染著已乾透的血跡,碎布旁放著一個包袱。
「放心吧,我沒把它丟了也沒動過它。」女子似看穿他的心思道。
燕瀛洲抬首看向她,此時才發現這女子有一張清俊至極的臉,眉宇間透著一抹隨性之意,額際戴著一枚雪玉月牙,著一身寬寬鬆鬆的素白衣裳,那長長的黑髮並未挽成任何髮式,只是直直披在身後,整個人卻說不出的絕逸灑脫。
「白風夕?」燕瀛洲看著她額際那一枚雪玉月飾道。
「不是黑豐息。」風夕隨意一笑,然後道:「皇國風霜雪雨四將都像你這麼不怕死?我昨晚數了一下,除去那些舊疤,你身上一共有三十八道傷口,可你不但沒死,且只昏睡一晚時間就醒過,而且狀態看起來還不錯,若是普通人,不死至少也得昏迷個三五天吧。」
「你數傷疤?」燕瀛洲一臉的怪異的問道,想起自己身上現在的衣著……
「是哦,你全身上下我都數了一遍。」風夕走近一步,收起手中梳子,然後好玩的看著他的臉上的表情,「要知道你受了那麼多外傷,我得給你止血上藥,當然就會看到那些傷疤,順帶數了一下而已。還有就是你那衣裳已成了一堆破布,所以我就自作主張的把它剝下了,免得妨礙我替你上藥。」
話還沒說完,燕瀛洲已只覺得血氣上衝,臉上熱辣辣的。
「呀!你臉怎麼這麼紅紅的?難道發燒了?」風夕看著忽然驚叫一聲,然後還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一下。
那清涼的手才觸及他額頭,燕瀛洲馬上便驚嚇般的後移,「你別碰我!」
「為什麼?」風夕一偏頭問道,然後帶著幾分詭異的笑看著他,「難道你不是發燒而是臉紅?臉紅是因為害羞?害羞是因為我把你全身都看遍了摸遍了?啊?」
燕瀛洲聞言全身所有的血都似湧上了臉,而看著風夕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半晌才惱怒的叫了一句:「你是不是女人啊?!」
「哈哈……」風夕忽然放聲大笑,毫無女子應有的溫柔與嫻靜,卻笑得那麼自然而適意。
「我當然是女人,不過你肯定以前沒有見過我這樣的女人對吧?」風夕終於止笑道。
「若天下女人都如你這般……」燕瀛洲才開口卻忽又止住了,他本不善言詞,且風夕對他有救命之恩,實不好說出不好聽的話來。
「若全如我這般如何?」風夕一雙眼睛帶著濃濃的笑意看著他,臉上也帶著幾分玩味,「其實你這樣的男人我也少見,被我看了摸了你又有什麼損失?我又不是故意要看你的,要知道我可是在救你哦。」
燕瀛洲臉上本來才稍稍淡去的血色又湧回來了。
「呀呀,你又臉紅了!」風夕卻似發現什麼好玩的東西一般叫嚷道,「難不成……難不成你從沒被女人看過摸過?呀,臉更紅了!竟真被我說正了呀!真是不敢相信啊,想你烈風將軍也是鼎鼎有名的英雄,成名也這麼久了,且看你年紀也應該是將近三十了吧?竟還沒有碰過女人?!真是天下奇聞啊!」
「白風夕就是這個樣子?」燕瀛洲一張臉已紅得可比天上朝霞,悶了半天才狠狠吐出這麼一句來。
「是呀,我就是這個樣子。」風夕點頭,然後湊近他道,「是不是很讓你失望啊?」
燕瀛洲一見她靠近馬上坐起身來直往後退去,誰知這一動,便牽動了滿身的傷。
「唉喲!」不由自主的便發出痛呼。
只見他身上有些傷口又綻開了,血又流出了。
「你別亂動!」風夕手一伸便按住了他,任他怎麼想往後退去也動不了,「我可是將身上的傷藥全部用光了,才止住你的血,看看,現在又裂開了,浪費呀!」
眼光一掃他全身,忽然停在他的肋下,那兒被公無度鐵扇留下一道很深的傷口,此時流出的血竟是黑色的。
「公無度扇上有毒,昨日我雖替你吸出不少毒血,但看來毒還未清凈,你我身上都沒什麼解毒之藥,這下可怎麼辦?」風夕看著他身上的黑血不由皺眉道。
「你替我吸毒血?」燕瀛洲一聽又傻了眼,眼光一掃她嫣紅的唇畔,忽然覺得肋下傷口熱得有如火燙。
「不替你吸毒,只怕你昨晚就死了。」風夕卻似沒注意到他的神情,一轉身走至洞口,回來時手中提一水囊及幾個野果,「你也餓了吧,先吃幾個果子充飢吧,我下山替你找些藥順便再替你弄套衣服。」
風夕將水及果子遞給他,然後又道:「昨天那些人對玄尊令不會死心的,定還在這山上搜尋,你不要亂走,若他們來了就先躲起來,我到時會找你的。」
說完她轉身便離去,看著她的背影,燕瀛洲忽然衝口而出,「等一下!」
風夕停步轉身看向他,「還有何事?」
「你……你……我……嗯……這……」燕瀛洲嗯了半天卻還是說不出口,一張臉卻憋得血紅。
「你想感謝我?想叫我小心些?」風夕猜測道,看著他那樣子只覺得好笑,「燕瀛洲,你這烈風將軍是怎麼當上的,個性怎麼這麼彆扭?喂,我救了你,又看遍了你全身,你是不是要我為你的清白負責呀?你要不要以身相許來報我的救命之恩呀?」
「你!」燕瀛洲瞪著風夕,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她。
想他少年成名,生性即沉默寡言,嚴肅而正經,在皇國位列四將之首,世子對他十分器重信任,同僚對他十分敬重,屬下對他唯命是從,幾時見過風夕這般言行全無禁忌的女子。
「哈哈……堂堂的烈風將軍啊……真是好玩極了!」風夕不由又放聲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你們風霜雪雨四將是不是全都如你這麼好玩啊?那我改天一定要去皇國玩玩!」
她一邊笑一邊轉身往洞外走去,走至洞門口忽又回頭看著他,臉上那笑容比洞外才升起的朝陽還要燦爛明媚,襯著身後那一片霞光,讓燕瀛洲有一瞬間的目眩神搖。
「燕瀛洲,最後我再告訴你一點哦,那就是……你身上雖然傷疤很多,但是你的身材還是挺有看頭的!哈哈……」
說完她便大笑而去,留下洞中面紅耳赤恨不得挖個地洞藏起來的燕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