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都是為了一件事,」——皮埃爾微笑著說,「忌妒……」

「別說了,我不想聽,」娜塔莎叫道,眼睛裡露出冷峻的憤怒的神情。「你見到她了嗎?」她停了一下,又問。

「沒有,即使見到也不認識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啊,你知道嗎?當你在書齋裡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看著你,」娜塔莎說,顯然她力圖驅散向他們襲來的陰雲。「你跟我們的孩子長得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她指的是他們的小兒子)。啊!該到小兒子那裡去了。……奶來了……真捨不得離開你。」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兩人同時轉過身來面對著面,一齊開口說話。皮埃爾自鳴得意,興致勃勃,娜塔莎臉上露出平靜而幸福的微笑。他倆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停住,讓對方先說。

「不,你說什麼?說吧,說吧!」

「不,你說吧,我說的是些傻話。」娜塔莎說。

於是皮埃爾接著講他已經開始的話題。他得意洋洋地講他在彼得堡取得的成就。談到得意之處,他彷彿覺得自己肩負重任——向全俄羅斯和全世界指明前進的新方向。

「我只是想說,凡是有偉大影響力的思想總是簡單的。我的全部思想只是,如果壞人能聚合在一起並形成一種勢力,那末好人也應該這樣做。要知道,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是的。」

「你想說什麼呢?」

「我只是說些傻話。」

「沒什麼,還是說吧。」

「沒什麼,一點小事,」娜塔莎說,笑得更加容光煥發,「我只是想談一下佩佳,今天保姆準備把他從我手裡接過去的時候,他笑起來了,眯起眼睛,緊緊摟住我,他大概以為這樣就可以躲起來,不去保姆那邊了。他那個樣子可愛極了。你聽,他現在又在哭了。好了,再見!」她說著就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在樓下小尼古拉-博爾孔斯基的臥室裡,像往常一樣點著一盞小燈(這孩子怕黑,這個毛病怎麼也改不掉)。德塞爾高枕著四個枕頭睡著了,他那高鼻樑的鼻子發出均勻的鼾聲。小尼古拉剛剛睡醒,出了一身冷汗,睜大眼睛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前方。他是被一場惡夢驚醒的。在夢中他和皮埃爾都戴著普魯塔赫1著作的插圖中的那種頭盔。他和皮埃爾叔叔率領著一支大軍。這支大軍由白色的斜線組成,這種斜線很有點像秋天佈滿空中的飄蕩的蜘蛛網絲。而德塞爾把這種細絲稱為遊絲2。前面是光榮兩個字,也像飄忽不定的絲線,只不過更粗一些。他同皮埃爾輕鬆愉快地向前走去,離目標越來越近了。突然,引導他們的線鬆弛了,糾纏在一起,拉也拉不動了,此時,尼古拉姑父突然站在他們面前,神態威嚴可怖——

1普魯塔赫是古希臘歷史學家,著有《希臘羅馬偉人傳》。

2法語:聖母線。(即飄浮在空中的遊絲。)

「這都是你們乾的吧?」他指著被弄斷的火漆和鵝毛筆說。

「我愛過你們,可現在阿拉克切耶夫命令我,誰首先往前走就幹掉誰。」小尼古拉回頭去看皮埃爾,皮埃爾已不在了。皮埃爾變成他父親安德烈公爵,父親雖無影無形,卻確實站在那裡。小尼古拉看見父親、覺得他特別喜歡他父親,但又覺得自己渾身無力,骨頭也散了架,似乎想愛又愛不起來。父親撫愛他,憐惜他。可此時尼古拉-伊利伊奇姑父卻離他們越來越近。小尼古拉嚇得要命,一下子就驚醒了。

「父親,」他想。「父親(儘管家裡已有兩張維妙維肖的安德烈公爵像,但小尼古拉腦海中始終沒有想到安德烈公爵這個人的形象),「父親和我在一起,他撫愛我。他稱讚我和皮埃爾叔叔。不論他說什麼,我都將盡力去辦。穆齊-塞服拉燒掉了自己的手1,為什麼在我生活中就碰不到這樣的事情呢?我知道他們要我學習。我是要學習的。到學習結束那一天,我就要有所作為。我只要求上帝幫我辦一件事——讓我遇到像普魯塔克的英雄們所遇到的事,我一定照他們的榜樣去做。我還要比他們完成得更好。到那時,人人都會知道我,愛我稱讚我。」小尼古拉突然感到胸悶氣緊,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1穆齊-塞服拉是古羅馬傳說中的英雄,相傳為了挽救羅馬不致亡國,他自己燒掉右手,以示決心。

「您不舒服嗎?」1他聽見德塞爾在問他。

「沒有什麼。」2小尼古拉回答說,又躺到枕頭上去。「他是多麼好的人,又慈祥,又和氣,我喜歡他。」小尼古拉這樣忖量著德塞爾的為人。

「哦,還有皮埃爾叔叔!他這個人太好了!還有父親呢?

父親!父親!我一定要有所作為,做出他深感滿意的事來……」——

1法語。

2法語: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