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皮埃爾說了價錢。

「太貴了,」娜塔莎說,「孩子們會特別高興,媽媽也會開心的。只是你何必給我買這個!」她又說,忍不住笑,欣賞著一把當時剛流行的鑲珍珠的金梳子。

「是阿杰莉鼓動我買的,她一個勁兒地說,買吧,買吧。」

皮埃爾說。

「我什麼時候戴呢?」娜塔莎把梳子插到髮辮上。「等瑪申卡在舞會上拋頭露面的時候吧,說不定到那時候又時興這個了。好了,咱們走吧。」

他們把禮品收拾好,先去育兒室,然後去見老伯爵夫人。

皮埃爾和娜塔莎夾著一包包禮品來到客廳時,老伯爵夫人照例在跟別洛娃玩牌。

老伯爵夫人已六十開外,滿頭白髮,戴著睡帽,荷葉帽邊圍住了她的臉。她臉上堆滿了皺紋,上嘴唇癟著,雙目無神。

她的兒子和丈夫接連去世,她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個偶然被遺忘的人,活著沒有任何目的和意義。她吃飯,喝水、有時睡覺,有時不睡覺,她活著但又不像真正地活著。生活已沒有給她帶來任何鮮明的印象。她對生活別無所求,她只圖平靜,而只有死亡才能給她帶來永恆的寧靜,但在死神來臨之前,她不得不照樣活下去,這就是還得慢慢地消耗她的生命力,在她身上明顯地表現出嬰兒和老人才具有的特徵。她活著沒有明確的目的,似乎只要運用身體的各種機能。她需要吃飯、睡覺、思考、說話、哭泣、做事和發脾氣等等,只是因為她有腸胃、有頭腦、有肌肉、有神經,還有肝臟。她做這一切,不是由於外力推動她去做,不像人在精力旺盛時那樣能集中力量來達到一個目的,而不去注意其他目的。她說話,只是因為生理上要讓她的肺部和舌頭活動活動,她像嬰兒一樣哭,是因為她需要擤鼻涕,諸如此類。精力充沛的人視為目的的事情,對她來說顯然只是一種藉口而已。

譬如說,她在早晨或頭一天吃了油膩的東西,她就想發脾氣,於是她就把別洛娃的耳聾作為她發脾氣的藉口。

她在屋子另一頭對別洛娃小聲地講話。

「今天好像暖和些,我親愛的。」她低聲說。

別洛娃回答說:「是啊!他們坐車來了。」於是老夫人就氣憤地抱怨說:「天啊!瞧她真是又聾又笨!」

另一個藉口就是她的鼻菸,她嫌鼻菸不是太乾,就是太潮,或者研磨得不夠細。她發過脾氣,臉色就變得蠟黃。使女們一看老夫人的臉色就知道,準是別洛娃又耳背了,或者是鼻菸又太潮了,因此她的臉色又發黃了。就像她需要發脾氣一樣,她有時也需要動一下她的變得遲鈍的腦筋,這裡她的藉口就是玩牌。如果她需要哭,那麼懷念已去世的伯爵就是最好的藉口。如果她想要驚恐不安,那麼尼古拉的健康問題就可用來借題發揮。她想要說些刻薄的言語,就去找瑪麗亞伯爵夫人的岔子。她需要動動發音器官(多半是在晚飯後六七點鐘,在陰暗的屋子裡),她就對聽過多次的家人反覆講同一個故事。

老太太的這種情況全家人大家都知道,不過大家都緘口不語,只是儘可能去滿足她的願望。尼古拉、皮埃爾、娜塔莎和瑪麗亞之間偶而交換一下眼色,相對苦笑一下,彼此心照不宣。

不過這些眼色,還暗示著另外一層意思,那就是說她已盡了自己一生的職責,他們今日所見到的她已不是完整的她,有朝一日我們大家也會像她現在這樣。因此,大家都願意遷就她,照顧她,並願為她這個原來很可愛、原來像我們一樣充滿活力,而今卻變得如此可憐的人而剋制自己。她不久於人世了1——他們的目光這樣說明。

全家只有冷酷的人、愚蠢的人和孩子才不懂這一點,因而對她疏遠——

1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