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不,不,您說,」娜塔莎說。「他現在在哪裡?」

「他差不多是在我面前被打死了。」於是皮埃爾開始講述他們撤退的最後一些時日的情況,講述了卡拉塔耶夫的病和他被槍殺的情景(他的聲音不停地顫抖著)。

皮埃爾在講述那些歷經危險的故事時,好像他從來還不曾回憶過這些事情。他現在彷彿看見,他所經歷的事情有了新的意義。現在,當他把這一切講給娜塔莎聽的時候,他感受到女人在聽男人講話時給人一種少有的愉快,——愚笨的女人在聽別人講話時,做出好像是全講貫注在傾聽的樣子,或者乾脆把人家對她所講的都死死記住,用這些來充填自己的頭腦,一遇有機會就學舌一番,或者把人家對自己講過的話和在她們那知識貧乏的頭腦裡想出來的自以為聰明的言辭,趕快告訴別人;而現在這種快樂,卻是一位真正的女人所給予的,這種女人善於選擇和吸收那種只有男人身上才具有的一切最美好的東西。娜塔莎自己一點也不知道,她是那樣全神貫注;無論是一個字、聲音的顫動、眼神、面部肌肉的每一顫動、以及每一個姿勢——所有這些,她都不讓漏過。她在揣測皮埃爾內心活動的秘密意義時,能一下猜出對方沒有說出來的話,並把他們納入她那開闊的胸襟。

瑪麗亞公爵小姐領會他的故事,她同情他,但是,她現在看見了另外一種東西,這種東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看到了在娜塔莎和皮埃爾之間存在著有愛情和幸福的可能性。而這個第一次闖入她頭腦的思想,使她從心底感覺得高興。

已經是凌晨三點鐘了。侍者們表情嚴峻、憂鬱,他們進屋更換了蠟燭,可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們。

皮埃爾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娜塔莎圓睜著一對明亮亮的、興奮的大眼睛,仍然痴呆呆地盯著皮埃爾,就好像想要弄明白他似乎有可能還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皮埃爾有點侷促不安,他感到幸福,又有點羞怯,不時看上她一眼,他想說點什麼,把話題引開。瑪麗亞公爵小姐默不作聲。誰也不曾想到,已經快到凌晨三點鐘了,該睡覺了。

「大家都說:不幸、苦難,」皮埃爾說,「如果是現在,就是此時此刻有人問我:您是願意還是像被俘之前那樣呢,或者是從頭把那一切再經歷一番呢?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一次當俘虜和只吃馬肉了。我們設想,我們一旦離開了走熟了的道路,就一切都完了;可是新的、更好的東西在這裡才剛開頭。只要有生活,就有幸福。在前面還有很多、很多。這是我對您說的。」他轉過身對娜塔莎說。

「是的,是的,」她回答了一句完全不同的話,她說,「我什麼都不希望,只希望把那一切從頭再經歷一遍。」

皮埃爾凝視著她。

「是的,我再不希望別的。」娜塔莎肯定地說。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皮埃爾叫喊道,「我沒有罪過,我活下來了,而且還要活下去;而您也一樣。」

娜塔莎突然低下了頭,雙手捂住臉哭起來。

「你怎麼啦,娜塔莎?」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含著淚對皮埃爾微微一笑,「再見吧,該睡覺了。」

皮埃爾起身告辭。

瑪麗亞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同往常一樣,一同走進臥室。她們談了一會兒皮埃爾聽講述的事情。瑪麗亞公爵小姐沒有談她對皮埃爾的意見。娜塔莎也沒有談及他。

「好了,再見,瑪麗,」娜塔莎說,「你要知道,我常常害怕,我們要是不談他(安德烈公爵),好像是我們唯恐傷害了我們的感情,我們這樣就把他淡忘了。」

瑪麗亞公爵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這種嘆息聲表明了娜塔莎的話是對的;然而,她所說出來的話又不同意她的意見。

「難道當真能忘記嗎?」她說。

「我今天痛痛快快地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我的心情既沉重又痛苦,然而卻感到痛快,非常痛快,」娜塔莎說,「我確信,安德烈公爵確實愛他。因此我才講給他聽……我也沒有對他講什麼,是嗎?」她突然紅了臉,她問道。

「是皮埃爾嗎?噢,沒有什麼,他這個人太好了。」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你要知道,瑪麗,」娜塔莎說,突然從她臉上露出了頑皮的笑容,瑪麗亞公爵小姐從她臉上好久都沒有看到過這種笑容了。「他已經變得是那麼幹淨,那麼光彩,那麼新鮮,就好像剛從浴室裡出來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從精神上來說,他就像剛剛從浴室裡出來一樣,的確如此。」

「是的,」瑪麗亞公爵小姐說,「他變得多了。」

「那一身短禮服和剪短了的頭髮,的確像剛從浴室出來……爸爸往往……」

「我明白,他(安德烈公爵)從來沒有像喜歡他那樣喜歡過別的人。」瑪麗亞公爵小姐說。

「是的,他和他各有不相同的特點。人們說,各有其特點的兩個男人容易交成朋友。這個話應該是有其道理的。他們兩人之間在任何方面都不相似,不是嗎?」

「是的,他太好了。」

「好了,再見。」娜塔莎說。那頑皮的微笑,好像久已遺忘了似的,長時間地停留在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