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為伯爵夫人駕車的老車伕葉菲姆高高地坐在馭手座上,對他後邊發生的事不屑一顧。積三十年之經驗,他知道還不會很快命令他:「出發!」即使下了命令,還會讓他停車兩次,派人去取忘了拿的東西,這之後還會叫他停一次,伯爵夫人才會從車窗探出頭來,以基督的名義哀求他在下坡時要小心。他知道這樣的情形,所以比他的馬(尤其是左轅的棗紅馬,叫雄鷹,此刻在踏腳和嚼馬嚼子)更有耐心地靜候事態的發展。
大家終於就座,腳蹬折攏收進車廂,車門關上,只等去取首飾匣的人回來。伯爵夫人探出頭來說了該說的話。這時,葉菲姆慢慢從頭上摘下帽子,畫了十字。騎導馬的馬伕和所有僕人也畫了十字。
「上帝保佑!」葉菲姆戴好帽子,說「駕!」導馬伕隨即啟動馬車。右邊的轅馬拉緊了套,車盤的彈簧吱扭地作響,車身搖晃了起來。一個隨從跳上已啟動的馬車的前座。轎式馬車從院子駛入不太平整的馬路時顛簸了一下,其餘馬車隨著也顛簸了一下,最後,車隊全都駛上街道,朝前進發。轎式馬車和大小四輪馬車裡的人們,都朝街對面的教堂畫十字。留守莫斯科的家人在馬車兩旁夾道送他們。
娜塔莎從未體會過今天這樣的愉快感覺,她挨著伯爵夫人坐著,兩眼盯著緩慢向後移動的被放棄的驚惶不安的莫斯科的城牆。她常常探出頭來或前或後地張望,看走在前邊的受傷官兵的車隊。她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車頂罩住了的安德烈公爵那輛四輪大馬車。她不知道誰在車裡,可每當想起她家的車隊時,總是用目光搜尋這輛馬車,她知道它在最前面。
在庫德林諾,從尼基茨卡雅、普雷斯尼亞和波德諾文斯克等街道開出的與羅斯托夫家的車隊同樣的車隊,匯合了,走到花園大街時,只好兩隊並排前進。
在蘇哈列夫塔樓拐彎時,娜塔莎好奇地,目不暇接地觀看著乘車和步行的人們,突然驚喜地叫起來。
「老天爺!媽媽,索尼婭,快看,這是他!」
「誰?誰?」
「瞧,真的,別祖霍夫!」娜塔莎說,同時從車窗裡探出頭來,看著一個穿馬車伕長褂子的高大臃腫的人,從步態和氣派來看,顯然是化了裝的老爺,他正同一個黃臉無須穿粗呢大衣的小老頭一道,來到蘇哈列夫塔樓的拱門下邊。
真的,是別祖霍夫,穿著長褂子,與一個小老頭兒走在一起。「真的,」娜塔莎說,「看哪,看哪!」
「那不是,這人不是他。怎麼可能呢,胡說!」
「媽媽。」娜塔莎叫了起來,「您可以砍我的頭,這是他。我會讓您相信的。停,停。」她向車伕喊道;但車伕停不下來,因為從市民街又駛來大車和馬車車隊,並且朝羅斯托夫家的馬車喊叫,讓他們繼續走,別擋路。
的確,雖然車隊愈走愈遠,但羅斯托夫全家人仍然看到了皮埃爾或極像皮埃爾的那個人,穿著車伕的大褂,耷拉著腦袋,面容嚴肅地和一個沒留鬍子的小老頭並排走著,這個小老頭像個僕人。他看到從車窗顯露出來朝他們看的面孔,恭敬地碰了碰皮埃爾的胳膊肘,指著馬車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話。皮埃爾好久都搞不明白他說的什麼,因為他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當他終於明白了他的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時,認出了娜塔莎,隨即憑他最初的印象毫不猶豫地朝馬車走去。但走了十來步,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便停了下來。
娜塔莎探出車廂的面孔,現出柔情的嘲笑。
「彼得-基裡雷奇,來啊!我們認出您啦!好意外呵!」她大聲說著,把手伸給他。「您這是怎麼啦?您為什麼這樣?」
皮埃爾抓住伸過來的手,在走動中(因為馬車在繼續前進)笨拙地吻它。
「您出什麼事啦,伯爵?」伯爵夫人用驚奇和同情的聲音問。
「什麼事?為什麼?請別問我。」皮埃爾說,回頭看一眼娜塔莎,她那喜悅的流光溢彩的目光(他不看她也能感覺到)的魅力吸引著他。
「您怎麼啦,還是要留在莫斯科?」皮埃爾沉默了片刻。
「留在莫斯科?」他用問話的語氣說。「對,留在莫斯科。
告別了。」
「唉,我要是男人就好了,我一定同您一道留下來。唉,那多好哇!」娜塔莎說。「媽媽,允許我留下來,我要留下來。」皮埃爾茫茫然然地看了看娜塔莎,正要開口說話,但伯爵夫人打斷了他。
「您打過仗了嗎,我們聽說?」
「是的,打過,」皮埃爾回答,「明天還要打哩……」他開始談起來。可是娜塔莎又打斷了他:
「您究竟出了什麼事,伯爵?您不像您自己……」
「噢,別問啦,請別問我,我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明天……啊不!告別了,告別了,」他連連說,「可怕的時代!」然後離開馬車走上人行道。
娜塔莎久久地探出車窗外,朝他溫柔地,帶點嘲弄意味地高興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