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我希望現在就可以向陛下慶賀勝利了。」他說。

拿破崙一言不發,表示否定地搖搖頭。德波塞先生以為他是否定勝利,不是否定早餐,就大著膽子,嬉笑著恭敬地說:可以吃早飯的時候,世上是沒有什麼能妨礙的。

「allezvous……」2拿破崙突然面色陰沉地說,並且把臉轉到了一邊。德波塞先生臉上露出抱歉、後悔、歡喜的幸福微笑,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別的將軍那兒去了。

拿破崙情緒頹喪,正像一個一向幸運的賭徒,瘋狂地下賭注,從來都是贏的,可是忽然間,正當他對賭局的一切可能性都精打細算好了的時候,卻感到把路子考慮得愈周全,輸的可能性就愈大。

軍隊依然是那個樣子,將軍依然是那個樣子,所做的準備、部署,proclamationcourteeténergique3和拿破崙本人依然是那個樣子,這些他都知道,他還知道,他現在比過去經驗豐富得多,老練多了,而且敵人也依然同奧斯特利茨和弗裡德蘭戰役時一樣;但是,可怕的振臂一揮,打擊下來卻魔術般地軟弱無力——

1法語:可怕的炮火。

2法語:滾開……

3法語:簡短有力的告示。

仍然是以前那些準保成功的方法:炮火集中一點轟擊,後備軍衝鋒以突破防線,接著是deshommesdefer1騎兵突擊,——所有這些方法都用過了,但不僅沒取得勝利,且到處都傳來同樣的訊息:將軍們傷亡,必須增援,無法打退俄國人,自己的軍隊陷入混亂之中。

以前,只要發兩三道命令,說兩三句話,元帥們和副官們就帶著祝賀的笑臉跑來報告繳獲的戰利品:成隊的俘虜,desfaisceauxdedrapeauxetd’aiglesennemis2大炮和輜重——繆拉只請求讓他的騎兵去收拾輜重車。在濟迪、馬倫戈、阿爾科拉、耶拿、奧斯特利茨、瓦格拉木等等地方3都是這樣。現在他的軍隊碰到了什麼古怪的事情——

1法語:鐵軍。

2法語:成捆的敵方軍旗和國旗。

3這是拿破崙發動的一些有名的戰爭。洛迪和馬倫戈在義大利,一八○○年拿破崙在那裡打敗奧國人。阿爾科拉是義大利一個村子,一七九六年他在那裡打敗了人數比他多的奧國軍隊。一八○六年拿破崙在耶拿大敗普魯士人和撒克遜人。瓦格拉木是維也納附近一個村子,一八○九年他在那裡打敗奧國人。

雖然佔領了一些凸角堡,但拿破崙看出,這與他以前所有的戰役不同,完全不同。他看出,他所感受到的,他周圍那些富於作戰經驗的人也同樣感受到了。所有的面孔都是憂慮的,所有的目光都在互相迴避。只有德波塞一個人不明白所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有長久作戰經驗的拿破崙十分清楚,連續進攻八個小時,用盡一切努力仍未贏得這場戰役,這意味著什麼。他知道,這一仗可以說是打輸了,眼前的戰局正處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隨便一個哪怕最小的偶然事故,都可以毀掉他和他的軍隊。

他默默地回顧這次對俄國奇怪的遠征,這次遠征沒打過一次勝仗,兩個月來連一面旗幟、一門大炮、一批軍隊都沒有繳獲或俘虜。他看周圍的人們深藏憂鬱的面孔,聽俄國人仍堅守陣地的報告,——於是一種可怕的感覺,有如做了一場噩夢似的感覺,揪住了他的心。他忽然想到可能毀掉他的那些不幸的偶然機會。俄國人可能攻打他的左翼,可能突破中央,他本人也可能被流彈打死。這一切都是可能的。以前每次戰役,他只考慮成功的可能性,現在卻有無數不幸的可能性擺在他面前,這一切都在等待著他。是的,這好像是在做夢,一個人夢見一個暴徒攻擊他,他揮起臂膀給那個暴徒可怕的一擊,他知道這一擊準能消滅他,可是他覺得他的臂膀軟綿綿的,像一塊破布似的無力地垂下來,一種不可避免的滅亡的恐怖威脅著這個束手無策的人。

俄國人正在進攻法軍左翼的訊息,引起了拿破崙這種恐懼。他在土崗下面默默地坐在摺椅上,垂著頭,臂肘放在膝蓋上,貝蒂埃走到他面前,建議去視察戰線,確切地瞭解一下實際情況。

「什麼?您說什麼?」拿破崙問。「好,吩咐備馬。」

他騎上馬到謝苗諾夫斯科耶去了。

瀰漫在整個戰場的硝煙緩緩地消散著,拿破崙走過的地方,馬和人,有的單個,有的成堆,躺在血泊裡。這麼恐怖的景象,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地區有這麼多死人,拿破崙和他的任何一個將軍還從來沒有見過。一連十個小時不斷的、令人聽來疲憊不堪的大炮轟鳴,給這種景象增添了特殊的意味(就像配有活動畫面的音樂)。拿破崙登上謝苗諾夫斯科耶高地,透過煙霧,看見一隊隊穿著陌生顏色的軍裝的人,那是俄國人。

在謝苗諾夫斯科耶和土崗後面,站著俄軍的密集隊形,他們的大炮不斷地轟擊。他們的戰線籠罩著濃煙,已經沒有戰鬥了,只有連續不斷的屠殺,無論對俄國人,抑或對法國人均無裨益的屠殺。拿破崙勒住馬,又陷入剛才那種被貝蒂埃喚醒時的沉思中;他無法阻止他面前和他周圍發生的事,無法阻止那被認為由他領導和由他決定的事。由於失敗的原因,他第一次覺得這件事是不必要的和可怕的。

一個將軍走到拿破崙面前,向他建議把老近衛軍投入戰鬥。站在拿破崙身旁的內伊和貝蒂埃交換了眼色,對這位將軍毫無意義的建議笑了笑。

拿破崙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ahuitcentlieuxdefrancejeneferaipasdémolirmagarde.」1他說,然後勒轉馬頭,回舍瓦爾金諾去了——

1法語:在遠離法國三千二百俄裡之外,我不能讓我的近衛軍去送死——